第121章 相公又中案首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院試正榜貼出來的那一日,溫初一罕見地沒有沖在搶看熱鬧的最前頭。

  外頭的人實在太多了,烏壓壓的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她被瘋狂的人潮擠在了最外圈,懷裡還死死抱著一隻空了的飯簽盒。

  宋秋娘急得在後頭直踮腳,寒逢春則像條泥鰍似的,仗著身板瘦,在人縫裡鑽來鑽去,這會兒終於發揮了他作為跑腿的全部價值。

  「有了!有了!!」寒逢春的聲音忽然從最裡頭的榜牆下如悶雷般炸開,「薛硯青!是薛兄!薛兄中了院試案首!!!」

  溫初一的耳膜猛地嗡了一下。

  周圍的一切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她隱約聽見許多人在驚呼,聽見有人在激昂地說,薛案首如今是薛秀才了!那些聲音起初隔得很遠,隨後又像潮水般一下子涌到了眼前。

  她深吸一口氣,死死抱緊懷裡的飯簽盒,拼了命地往前擠了兩步。

  終於,透過人頭攢動的縫隙,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張大紅金榜最高處、最顯眼位置上的那三個字。

  薛硯青。

  「初一。」

  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後響起。

  溫初一猛地回過頭。薛硯青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被人群擁簇著,卻仿佛置身於喧囂之外。

  她看著他,眼底漸漸浮起灼熱的水汽,一雙桃花眼亮得驚人:「薛……薛秀才。」

  薛硯青的眼底也有一抹掩飾不住的熱意與激動。但他沒有急著去享受旁人的道賀,而是先大步走上前,伸出雙臂,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懷裡礙事的飯簽盒,順勢用身軀替她擋開了周遭擠來撞去的人群。

  「嫂夫人!薛兄是案首啊!」寒逢春從人堆里擠出來,興奮得手舞足蹈,險些把兩人都撞歪,「我也中了!雖然名次掛在孫山後頭不好看,可我到底也考中秀才了!」

  溫初一眼眶還紅著,嘴上卻習慣性地懟了回去:「名次不好看有什麼要緊的,人長得好看一點也成啊。」

  寒逢春悲喜交加地摸著自己的臉:「嫂夫人,大喜的日子,你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不遠處,許原白從榜前緩步走來,風度翩翩地朝薛硯青遙遙拱手。他也中了,且名次極其靠前,穩居前十。

  陸明達在人群的另一側,慢慢收起了那把風流摺扇。他榜上有名,雖未入前十,但比他府試前渾渾噩噩時預想的成績要實在得多。他隔著人群看向薛硯青,深深地點了點頭。

  梁承益則在人群里哭得毫無形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中了……我終於中了!」他攥著自己的青衿下擺,又哭又笑地喃喃自語,「我能回去同我娘說了!我家的母雞……沒有白賣!」

  溫初一走過去,嫌棄地塞給他一塊乾淨的帕子:「趕緊擦擦臉吧!」

  梁承益胡亂抹了一把臉,哭著笑出了聲。

  沈清石依然安安靜靜地站在榜牆最邊上,整個人像還在夢裡沒醒。他的名字排得很靠後,可確確實實在那張象徵著功名的大紅榜上。

  溫家的青燈牌里,也硬生生地熬出了一個秀才。

  溫初一走過去,將那塊替他暫存了許久的青燈木牌,鄭重地遞迴他手裡。

  「沈秀才,拿著。你這牌子還沒到期呢。」

  沈清石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塊磨得起毛邊的舊木牌,忽然轉過身,撲通一聲,面朝那面改變命運的紅榜重重磕了一個頭。隨後起身,對著溫初一和薛硯青,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溫初一嚇了一跳,慌忙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哎!你別拜我呀!你要拜,就拜你自己那隻沒日沒夜抄書握筆的手!」

  周圍已經有落榜的、或是來看熱鬧的人議論開了: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真是絕了!今年寧州府上榜的童生,十個裡頭倒有六個,是掛過溫家鋪子那三色燈牌的!」

  「誰說不是呢!連最下等的青燈寒門,都能中秀才!」

  「你再瞧瞧街西邊鄭夫子那個貴死人的『正統席』,聽說這回折了好些人進去,連複試都沒進!」

  溫初一聽著這些碎語,手指在袖袋裡輕輕摩挲著那把裝錢匣的黃銅鑰匙,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她沒有當街張揚炫耀,只是把這幾句比金子還貴的誇讚,悄悄收進了心裡。

  這樣的口碑,比白得一筐銅錢還要響亮。

  顧衡也站在榜牆前不遠處。他先是朝薛硯青遙遙道了一聲賀,又緩步走到溫初一面前。

  「溫娘子,恭喜了。」顧衡眼中帶著一絲複雜與欽佩。

  「同喜。」溫初一看著他,「顧公子,你那位族弟雖未過關,但此番也該知道自己短板在哪了。下科若是再來考,我做主,溫家的明燈牌,免費給他留一個反省位坐一日。」

  顧衡愣了愣,隨即釋然地朗聲大笑:「好!溫娘子這番好意,我替他記下了。」

  ……

  當晚,半間鋪里擺滿了熱氣騰騰的濃湯和小菜。

  考中了的人來吃,落榜的也有人回來喝一口溫酒。溫初一沒有乘機掛出喜價宰客,依然按照平日的銅板收,只是吩咐後廚,給每一位在溫家掛過月牌的考生,每人碗裡多添了一大勺實實在在的肉湯。

  羅莧娘在後廚盛湯:「今日你相公高中案首,這麼大的喜事,你少收他們一文錢怎麼了?」

  溫初一舉著大湯勺在鍋邊晃了晃,理直氣壯道:「娘!少收錢那是壞了規矩,多添肉這是情分!買賣上的帳必須寫得明明白白,喜氣再大,也不能糊了自家的帳本!」

  薛硯青就站在灶邊,熟練地替她遞著空碗。

  溫有倉坐在門邊的小矮凳上,看著忙碌的女婿,又看看神采飛揚的女兒,眼角的笑紋深得像刀刻的一般。

  夜漸漸深了,鋪子裡的喧囂終於散盡。

  宋秋娘深吸一口氣,將那五本厚厚的帳冊搬到帳桌上,那神情,鄭重得像是在搬五塊沉甸甸的金磚。

  溫初一洗淨了手,在桌前坐定,開始盤算這一個月來最重要的一筆總帳。

  「院試一月,月牌加小課總流水……三百二十八兩,六錢。」

  「扣除屋主分帳、客來香飯錢、紙墨錢、先生酬金、木牌工費、燈油柴炭、幫工開銷,以及退賠預留……」

  溫初一手指在算盤上翻飛,最後啪地一聲撥下最後一顆算盤珠子。

  「溫家這一個月,淨落一百零六兩,四錢!」

  這個數字念出來的那一瞬,屋裡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停了。

  半晌,寒逢春捂著劇烈跳動的胸口,滑稽地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嫂夫人……我現在算是徹底看明白了,科舉也是一門極會掙錢的大買賣啊。」

  溫初一將帳本合上,手掌輕輕壓在封面上,聲音很輕,卻透著股清醒。

  「不是科舉會掙錢。而是科舉,把全府城最有奔頭的人,都像趕鴨子一樣趕到了這條街上。這一個月里,這些人要吃飯、要睡覺、要寫字、要等消息。」

  她抬起眼,看向屋裡的人,「我們,只是踏踏實實地把這些零碎的事兒接住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這話說得,怎麼越來越像薛硯青在書院裡教訓人的調調了?

  她趕緊咳嗽一聲,強行找補了一句挽回大掌柜的面子:「當然了,除了事兒接住了,白花花的銀子也接住了!」

  屋裡頓時爆發出快活的笑聲。

  薛硯青站在燈影下,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軟得像是一汪剛燒開的春水。

  他如今是寧州府風光無限的秀才老爺,前途無量的院試案首。可此刻站在這半間鋪的灶台邊,他那月白色的袖口依然替她高高挽起,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摞剛剛洗淨的粗瓷碗。

  溫初一看著他,只覺得心口被一股滾燙的暖流塞得滿滿當當。

  她忍了一整天,沒好意思在人前去抱他。此刻人都散盡了,她終於大著膽子,悄悄地伸出指尖,輕輕勾住了他那挽起的一小截衣袖。

  「薛秀才。」她壓低聲音,軟軟地喊了一聲。

  薛硯青微微俯首,深邃的目光鎖著她:「嗯?」

  「你今日,可真是太值錢了。」

  薛硯青眼底的笑意瞬間浮了起來,嗓音低沉惑人:「怎麼?溫掌柜這回,又打算給我定個什麼天價?」

  「這回定不了了。」溫初一抿著嘴偷笑,眼裡閃著狡黠的光,「咱們寧州府的案首太貴了,我這個小掌柜現在買不起。只好……只好先厚著臉皮賒帳了。」

  薛硯青隨手將那一摞粗瓷碗放在灶台上,往前逼近了一步。

  這極小的一步,仿佛將今日榜下的喧囂,眾人的道賀,甚至那沉甸甸的一百零六兩四錢銀子,全數隔絕在了這方狹小的燈影之外。

  溫初一被迫仰起頭看他,呼吸瞬間亂了,方才算帳時還靈活無比的舌頭,突然就開始打結。

  「賒多久?」他低下頭,幾乎貼著她的鼻尖,啞聲問。

  溫初一的耳根燙得快要燒起來,卻還要嘴硬地撐場面:「那得那得看你表現!就先從今晚……替我洗剩下的那兩盆碗算起……」

  薛硯青低低地悶笑出聲,再也忍不住,伸手便要去扣她的手腕將人拉進懷裡。

  就在這時,窗外夜風一吹。

  一陣灶台邊未散盡的、有些油膩的殘油味,順著夜風直直地衝進了溫初一的鼻腔里。

  那股子熟悉的油煙味,此刻卻像是一把利刃,在她的胃裡狠狠地攪弄了一番。溫初一臉色驟變,胃裡一陣劇烈的翻騰,她猛地捂住嘴,轉過身去乾嘔起來。

  「初一?!」

  薛硯青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驚得扔下所有東西,一步跨過去,緊緊扶住了她搖晃的肩膀。

  羅莧娘也嚇了一跳,扔下抹布跑過來扶住她另一邊:「這怎麼了這是?吃壞肚子了?」

  「沒……沒事。」溫初一強壓下那股噁心,臉色卻有些發白,擺了擺手,「大概是今日在這灶邊待久了,聞油煙味聞多了……」

  薛硯青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眼裡的溫柔瞬間化作了掩飾不住的緊張和慌亂。他握著她胳膊的手,不自覺地收得極緊。

  溫初一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反而有些想笑。她故意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打趣:「薛秀才,你別這麼瞪著我呀。我真沒事,我今日賺了一百零六兩呢,估計是被這潑天的富貴、被白花花的銀子給熏暈了頭了。」

  薛硯青卻根本笑不出來,掌心反而攥得更緊了。

  他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先是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到窗邊通風的椅子上坐下,轉身迅速倒了一碗溫水遞到她嘴邊。

  溫初一捧著碗,勉強抿了一小口,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這水也不香。」她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羅莧娘站在一旁,看看臉色蒼白卻透著點嬌憨的女兒,又看看緊張得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的薛硯青。忽然,老婦人臉上的急切慢慢凝固了,神色變得有些古怪,隨後眼底猛地迸發出一陣狂喜。

  一直坐在門邊的溫有倉也察覺到了什麼,重重地咳了一聲,一把拽起還在角落裡發愣的寒逢春,連拖帶拽地往門外趕:「你個臭小子,都中秀才了還不趕緊回家給你爹娘報喜?滾滾滾,別在這兒礙眼!」

  寒逢春抱著半塊雜糧餅,一臉茫然地被溫有倉無情地推出了門外,甚至還在身後貼心地落了鎖。

  溫初一腦子裡亂糟糟的,根本沒留意爹娘這些詭異的小動作。她只覺得薛硯青那隻握著她的手,攥得實在太緊了。

  她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撓了撓他寬大滾燙的掌心,安撫道:「我真沒事。大概就是今日在榜下跑太多路了,帳也算得太狠,加上剛才那股油味又重了些……」

  薛硯青沒有接話。他單膝蹲在她的面前,動作極輕地,替她將裙擺邊不小心被水濺濕的地方整理妥帖。

  「明日一早,就去請東街最好的郎中來看看。」他仰起頭看她,語氣堅決。

  「請郎中看診可是要花大錢的!」守財奴的本能瞬間覺醒。

  「我出。」他答得毫不猶豫。

  溫初一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極其認真的模樣,心裡的那股噁心勁兒莫名散了些,反倒軟成了一灘水。她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喲,你如今成了寧州府的秀才老爺,說話果然財大氣粗了。」

  「嗯。」他定定地看著她,眼底的深情幾乎要溢出來,「為你闊氣這一回。」

  羅莧娘在旁邊實在憋不住了,笑得滿臉褶子,轉身極其麻利地將灶台上那碗還帶著油星的熱湯端得遠遠的:「初一啊,聽娘的,先別聞這個油腥味了。今晚娘給你熬清淡的白米粥吃!」

  奇怪的是,溫初一聽見清淡的白米粥這幾個字,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難受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許多。

  她虛弱地靠在椅背上,看著薛硯青站起身,極其細緻地替她將攤開的帳本收拾好,又將那沉甸甸的一百零六兩四錢銀子,一分不差地重新鎖進那隻舊銅匣子裡。

  落鎖的輕響傳來。溫初一覺得,自己那顆因為大考而懸了足足一個月的心,也跟著這一聲脆響,徹底安穩地落回了肚子裡。

  「薛硯青。」她小聲喚他。

  「我在。」他立刻轉身走到她面前。

  「我改主意了。今日,先不賒你了。」

  薛硯青微微一怔,有些沒反應過來。

  溫初一將自己有些發涼的手,重新塞回他滾燙寬厚的掌心裡。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月牙,眼底盛滿了細碎的、狡黠的光:

  「你先欠著。等明日郎中看過了,等我徹底不暈了,我再連本帶利地,從你身上收回來!」

  薛硯青緊繃到極點的神色,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破冰。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虔誠地低下頭,在她柔軟的指節上,落下了一個極珍重的吻。

  窗外。

  秋夜的涼風吹過,榜單後那條喧鬧了一個月的試院街,終於漸漸歸於平靜。

  而半間鋪里的那豆昏黃的油燈,依然溫馨地亮著。仿佛這一整個月的悲歡離合、繁華喧囂,最終都安安穩穩地歇進了這半間鋪,這溫家充滿希望的夜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