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薛案首開小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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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硯青的第一場小課,溫初一足足收了二十三張聽課簽。

  她原本在後頭的讀書房裡只擺了十八張條凳,可誰知開課前,人越擠越多。寒逢春一趟接一趟地從街角茶攤借長凳,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嫂夫人!不能再賣了!」寒逢春抱著兩條長凳擠進門檻,「屋裡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了!再賣下去,薛兄等會兒恐怕得踩到大鐵鍋的鍋蓋上講學了!」

  溫初一正低頭數著手裡的竹籤,手速快得飛起,頭也不抬地接話:「鍋蓋太滑站不住,大不了讓他站到這張實木桌案上去講。」

  正準備跨進讀書房的薛硯青聽見這句,腳步微頓,正要開口。

  溫初一已經麻利地將桌面上最後一點瓜子殼抹得乾乾淨淨,抬起頭,沖他露出一個燦爛討好的笑:「放心放心,我也就是過過嘴癮,哪能真叫你站桌子?咱們府案首若是摔下來,我這半間鋪可賠不起。」

  屋裡原本緊張的考生們聽見這話,忍不住哄堂大笑,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

  小課就設在半間鋪後頭那間稍顯逼仄的讀書房裡。

  牆上,端端正正地掛著那三塊飽經風霜的錯題牌。桌前,密密麻麻地擠滿了青燈、明燈,甚至金燈的考生。雖然他們買的月牌價錢不同、出身不同,可此刻擠在同一間屋檐下,仰頭看向前方的神情,卻透著一模一樣的求知與緊張。

  宋秋娘提著一把大銅壺,像條靈活的小魚,小心翼翼地從人縫裡擠過去。她給每人添茶時,手極穩,茶水只倒七分滿,免得誰聽得激動了一動胳膊,燙著旁人。從前她端茶倒水,只敢低著頭看鞋尖。如今,她不僅能眼觀六路,還要時刻核對哪張簽該坐哪個位子。雖然忙得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溫初一沒有往前湊。她搬了個小馬扎坐在人群最後頭,懷裡死死抱著那個裝滿銅錢的飯簽盒。她嘴上說自己是在這兒看門防賊,可實際上,她那雙澄澈的桃花眼,自始至終就沒從薛硯青身上挪開過。

  薛硯青今日穿的,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青衫。

  若仔細看,袖口處甚至還有羅莧娘替他細細縫補過的舊痕。可當他往那面粗糙的土牆前一站,背脊清直,如芝蘭玉樹。原本狹窄擁擠、帶著市井煙火氣的破屋子,竟硬生生被他站出了一種白鹿洞書院名師講堂的威嚴。

  他沒有寒暄,也沒有擺架子。開口的第一件事,便是轉身,將沈清石那張改前的破題原稿揭了下來,用紙條遮住了名字。

  「今日小課,不講如何投機取巧去押題。」薛硯青的嗓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我們先講在考場上,如何不把題眼寫偏。」

  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坐在後頭的溫初一緊緊抱著飯簽盒,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薛硯青會讀書,文章寫得極好;也知道他在外人面前如何不動聲色地護著她。可是,像現在這樣,面對著二十多個心高氣傲的讀書人,不用戒尺,不用厲聲,只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將所有人死死按在座位上屏息凝神的薛硯青,她還是頭一回見。

  薛硯青從沈清石的那篇苦水文講起,抽絲剝繭地講,如何將一腔真情實感,精準地收束回題面的準繩上;接著,他又拿起梁承益那篇料太足的舊文,在黑板上畫出脈絡,講一篇文章如何分清本末輕重。

  講到許原白的那篇破題時,他保全了對方的顏面,沒有點名,只是將那句兩邊都討好、圓滑無比的破題掛了出來。

  「文章求周全,是好事,但絕不可為了周全,而失了文章的主位與風骨。」他目光掃過眾人,「若題目問的是正心與成才孰重孰輕,你可以照見二者相輔相成,卻必須在開篇,定下你心中認為的本!」

  說到這裡,他提起硃筆,在那句原本圓滑無比的句子裡,極其凌厲地畫下了一道斷線。

  眾人看著那猩紅的一筆,恍然大悟。薛案首這一筆,就像是硬生生從一灘軟泥般的文章里,抽拔出了一根錚錚鐵骨!

  角落裡,沈清石下意識地低頭,摸了摸自己袖袋裡的舊紙,眼眶微熱。梁承益嚇得趕緊把嘴裡還沒嚼完的半塊糕點囫圇咽了下去,連咳嗽都不敢出大聲。

  坐在最前頭、待遇最好的金燈席上的陸明達,今日難得沒有搖晃他那把風流摺扇。聽到薛硯青剖析討巧那一段時,他臉上火辣辣的發燙,卻依然強撐著,將腰杆挺得筆直,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全程。


  溫初一悄悄地把懷裡的飯簽盒又抱緊了幾分。

  她在心裡吶喊:這哪裡只值一張聽課簽的錢啊!這簡直是千金難求的名師真傳!

  ……

  小課臨近末尾,有個坐在後排的年輕考生大著膽子舉手問:「薛案首,學生敢問一句,溫娘子在外頭掛的那些題眼牌,到底算不算押題?」

  屋裡剛剛鬆快些的氣氛,再次凝固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溫初一在後頭用力捏住飯簽盒的邊緣,正準備站起來自己舌戰群儒。

  薛硯青卻先一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春風拂過水麵,卻又極有分量地將這滿屋的非議與探究遞到了她的手裡。

  溫初一深吸一口氣,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

  「這位公子,你們若是真覺得我溫初一有那個通天的本事,能替學政大人出題。」她挑起眉,似笑非笑,「那我明日一早,就不在這兒賣粥了。我直接去院試考場的試院門口擺個攤,找學政大人收一份出題辛苦費,你們看成不成?」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釋然的鬨笑聲。

  薛硯青負手立在牆前,耐心地等笑聲過去,這才緩緩開口,一錘定音:

  「題眼,只能助人在迷霧中看清前路。可真正寫出錦繡文章的,終究是你們自己的心性與明辨。」

  那提問的考生臉一紅,心服口服地深深作揖,再也沒有多問半句。

  小課散場後,半間鋪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火爆。

  許原白一言不發,直接走到櫃檯前,第一個掏錢,一口氣又買了三張夜批簽。陸明達更是大手一揮,將自己的金燈牌待遇直接續了半個月。

  溫初一坐在帳桌後頭收錢,收得嘴角根本壓不住,都快咧到耳根了。

  等到夜深,鋪子裡的人終於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他們兩人時。

  溫初一迫不及待地將飯簽盒倒扣在桌上。

  「嘩啦——」

  銅錢夾雜著碎銀,如暴雨般清脆地落下,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誘人的小山。她用手指一枚一枚地撥弄著,撥到最後,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映著亮晶晶的錢光,也映著眼前的男人。

  「薛硯青。」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你今日可真會給我溫家賺錢。」

  薛硯青正在整理廢紙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唇角緩緩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溫掌柜覺得,我只是很會掙錢?」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那聲音在空曠安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低沉惑人。

  溫初一的耳朵不爭氣地開始發熱。她慌亂地低下頭,故意把桌上的銅錢撥弄得叮噹作響,試圖掩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當然也很會講。」

  門外,夜風帶著街角若有似無的茶香吹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微微搖晃。

  她低著頭,強裝鎮定地將那二十三張收回來的聽課簽疊在一起,卻又沒忍住,像做賊似的,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

  很不巧,這一眼,正正好好被薛硯青逮了個正著。

  他沒有說破她的小動作。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微涼的指尖穿過她耳側,將一縷被夜風吹亂、貼在鬢角的碎發,極其輕柔地別到了她的耳後。

  溫初一手一抖,剛剛疊好的一小摞竹籤,瞬間全亂了,散落一地。

  她倒吸一口涼氣,趕緊低下頭去裝作整理,結果心裡越慌,手底下就越亂,幾張竹籤翻來覆去怎麼也理不齊。

  薛硯青垂眸看著她那兩隻手忙腳亂的小手,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戲謔:「溫掌柜,我記得這些簽,你方才明明已經排得很齊了。」

  「是被夜風吹亂的!」溫初一嘴硬。

  明明此刻門窗都已經關緊了,屋裡除了灶台邊還沒散盡的一點熱氣,哪來的風?

  薛硯青也沒有拆穿這拙劣的謊言。他順從地接過她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竹籤,修長的手指靈巧地翻轉,一張一張地替她重新疊好。

  兩人靠得很近。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指尖有意無意地,偶爾會輕輕擦過她的手背。

  那種微涼與溫熱的觸碰,像是一股電流。每碰一下,溫初一就把懷裡的空飯簽盒抱得更緊一分,連呼吸都亂了。

  「你……」她咽了口唾沫,小聲找話說,「你今日在台上,怎麼那麼會講?」

  「畢竟收了人家的錢。」薛硯青將疊好的竹籤放進盒子裡,低聲笑答,「總得給溫掌柜把這塊金字招牌保住,不能讓你虧本不是?」

  「胡說八道。」

  溫初一沒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可剛對上他的視線,她又立刻心虛地低下了頭,聲音細若蚊蠅:

  「其實你今日站在那面牆前的時候,看著就像是書院裡那些淵博的先生。而且……」

  她頓了頓,咬了咬下唇。

  「而且,你比他們所有人都好看得多。」

  薛硯青手裡整理竹籤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話一出口,溫初一就後悔得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這都什麼虎狼之詞!她慌忙擺手,結結巴巴地找補:「我、我的意思是!咱們溫家的招牌長得好看,那些客人才更願意掏錢買單!這是做生意的道理!」

  「嗯,我聽見了。」

  薛硯青應了一聲。他將最後一張聽課簽放回飯簽盒裡,卻並沒有立刻鬆開手。

  溫初一的指尖還死死扣在盒子的邊緣。兩人就這樣,隔著那個裝滿銅臭味的小小木盒,在搖曳的燈光下,一同按住了這份屬於他們共同打拼出來的來路。

  薛硯青微微傾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那雙躲閃的桃花眼,聲音啞得要命:

  「那溫掌柜對今日的招牌,還滿意嗎?」

  溫初一覺得自己的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了。

  她胡亂地點著頭,忽然瞥見他月白色的袖口上,不知何時沾上了一粒白色的粉灰。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替他拂去。

  可指尖剛觸碰到那溫熱的衣料,她才猛地反應過來,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刻,這個動作實在太過親昵、也太過越界了。

  她像觸電般,慌忙把手縮了回來,一把將飯簽盒抱進懷裡。

  「滿意,非常滿意!」她語無倫次地往後退了一步,「明日我就讓我娘給你多熬點秋梨水!你嗓子若是講啞了,我下回的小課可就要賠本了!」

  薛硯青看著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樣,低低地笑出了聲:「溫掌柜熬梨水,只是為了怕小課賠本?」

  「也為了我的耳朵!」溫初一抱著飯簽盒,紅著臉轉身就往後廚跑,「你講課的聲音好聽,我愛聽,不成嗎!」

  這話一扔下,她跑得比兔子還快,腳步聲凌亂地消失在後廚的門帘後。

  薛硯青獨自一人站在帳桌旁的燈影下。

  他看著那個慌裡慌張、在灶台邊像無頭蒼蠅一樣找秋梨的嬌俏背影,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被她剛剛碰過的袖口。

  那一瞬間,他眼底那股洶湧而溫柔的笑意,再也壓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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