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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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以退為進

  陳鐵生畢竟常年混跡武人圈子,骨子裡帶著幾分武者脾氣,實在招架不住丁一的天然呆,練練就練練。

  因東洋浪人和開棺驗屍兩件事,林硯之和霍東閣才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別看霍東閣一口一個陳叔叫得親熱,實則早就把陳鐵生的底細都給賣了。

  陳鐵生位列精武四傑不假,但地位更多是因為他是體育會唯一能舞文弄墨、編撰刊物的,真論拳腳功夫,也就中等水準。

  丁一光有身高,沒學過什麼章法,不多的招式還是自己看《精武英雄》領悟出來的。

  但一力降十會,丁一的力氣大呀,陳鐵生靠著套路,真不一定能夠打得過丁一。

  林硯之放任不管,也是因為霍東閣說了陳鐵生來北平的目的,就連下馬威的策略都說了個清清楚楚。

  有著如此大的信息差,林硯之自然是穩坐泰山。

  他低頭翻起桌上一沓滬上報紙,就看出北平和魔都報紙的差別。

  眼下北平的報刊,大多版面都在報導二次革命局勢,再不就是為袁大總統搖旗吶喊、

  歌功頌德。而魔都報紙,時政新聞版面不大,大面積的是才子佳人之類的通俗小說。武俠小說也有,作者明顯是模仿《精武英雄》的筆法,只是把故事背景挪到了太平天國前夕,用的文言書寫,一看就是舊式文人跟風。

  《時報》給的評價很高:《精武英雄》開白話通俗小說之先河,文字爐火純青。石見

  首倡寫人的文學、寫給市井百姓看的理念,立意超滬上一眾沉溺才子佳人小情小愛的通俗小說,足以引領文壇新風。

  《新聞報》則是夸內容:通俗小說未有如《精武英雄》兼具熱血風骨與市井人情之作,文以載道,俠以修身。

  《神州日報》誇讚:立意有家國,跳出舊式文言迂腐桎梏,以白話寫俠骨,以故事醒世人。

  《滬上晚報》評論:市面上演義俠義之作繁多,唯《精武英雄》跳出江湖私鬥小格局,融家國大義於一身,人物鮮活、情理通透,老少皆可讀、男女皆可賞。

  《申報》也刊登一條時事新聞:《精武英雄》如今一書難求,典藏精裝版更是有價無市,不少富商仕宦之家的夫人,尤為鍾愛書中描寫的漢服形制款式,一時成為滬上風尚。

  林硯之被誇的都覺得臉紅,麻煩請加大力度。

  當初《精武英雄》在《群強報》連載時,沒少遭舊式文人攻訐謾罵,甚至引發桐城派與江浙考據派論戰,兩者又默契地把小說拉出來踩。魔都市民階層包容度極高,很容易接受通俗小說、白話文。人家發現武俠白話文小說掙錢,第一時間不是來詆毀,而是趕緊模仿。

  誰會和掙錢過不去呢?

  林硯之把一眾報刊瀏覽一遍,覺得魔都市場化氛圍濃厚,讀者基數龐大,往後自己的小說、漫畫要給那邊多留點貨了。

  沒過多久,丁一和陳鐵生一前一後回到包間。

  陳鐵生感覺灰頭土臉,一隻手捂著腮幫子。

  丁一看著屁事沒有:「先生,確實是打不過,滑溜的泥鰍一樣,我打中一拳,就得挨上四五拳。」

  陳鐵生本想客套謙虛兩句,就扯到了臉頰,疼得齜牙咧嘴。

  他心頭直叫苦,他打丁一四五拳,人家屁事沒有,衣角微髒。可自己挨了一拳頭,就像是錘子搶起來砸,感覺骨頭都在叫喚。

  「嗚~呲~林先生,你的護衛確實天資優秀,雖然不懂得什麼套路,可天生神力。」陳鐵生坐下來喘了口氣,「如此不可多得的人才,要是林先生割愛的話,可以同我一塊回魔都,只需要練習一兩年,就能獨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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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一立馬搖頭:「我才不跟你去魔都,我覺得你的拳腳沒什麼意思,太磨嘰了,你來我往的不爽快。」

  陳鐵生耐心解釋:「切磋就是得動腦筋,你來我往之間是試探和分析對方的路數,如此才能夠找到破綻,一招制敵。」

  「還得動腦筋啊?」丁一一臉茫然,「可是我沒腦子啊。」

  陳鐵生:「算了,我還是聽先生的,好好練槍吧,啪嘰一下就行,不用那麼費勁。」

  陳鐵生:

  他自認為文武雙修,自己的心性遠超體育會其他人,可是在丁一連環的暴擊下,他覺得自己的火氣上來了。

  林硯之見差不多了,說道:「好了丁一,下去吃飯吧。」

  一聽吃飯,丁一就眉開眼笑。

  反正先生說了,吃喝都記在陳鐵生帳上,讓他放開了肚子隨便吃,這可把丁一樂壞了。

  王興福他婆娘做的飯菜量就比較少,丁一總是吃不過癮。這下有冤大頭付錢,他還不敞開了肚子吃。

  跟了林硯之兩天,他也知道正宗的爛肉麵不好吃。於是便點了兩道大葷,又要了三碗米飯就開干。

  包間就剩兩人,陳鐵生笑得很是牽強:「林先生的護衛真是別具一格,還挺有趣。」

  林硯之把報紙收攏起來,那些夸的留下,日後若是建個林硯之紀念館或者石見紀念館之類,這些可是珍貴的史料。報紙是消耗品,能夠保存下來的不太多,提前準備好也省得紀念館的工作人員費勁巴拉地四處尋找。

  至於黑子的評論嘛,林硯之揉吧揉吧丟在一旁。

  林硯之接了下話:「如今世道亂,身邊留個護衛,也是為了自身周全。」

  寒暄也寒暄過了,切磋也切磋完了。

  陳鐵生有任務而來,不再繞彎子:「鄙人此番專程北上,是受農會長所託,想就《精武英雄》一書,與林先生商議。」

  林硯之挑眉:「哦?那我倒要洗耳恭聽。」

  「書中精武門名號和先師事跡,按情理不該由旁人隨意杜撰借用。若是有心人藉機歪曲編造,填塞私貨,難免污了體育會和先師的清譽。」

  林硯之當初只想著抄一個武打片的巔峰,可沒有想到霍元甲是不在了,精武體育會和他的徒弟兒子都還在呢。見到霍東閣的時候,林硯之就預計精武體育會早晚必會派人找上門。

  林硯之一臉正色:「此事確實是我當初思慮不周。若是貴會心存介意,我即刻便可登報公開澄清,聲明書中精武門故事、人物,與現實精武體育會毫無關聯。也可隨時修改書中角色姓名、調整故事設定,保證不再借用精武相關名號與人物事跡。當然了,適當的補償也沒問題,這個可以讓農會長和霍東閣商量,我們再談。」

  林硯之姿態看似放得低,還主動提出補救方案。放在後世,網文融梗、縫合借鑑尚且要給原作者打賞個盟主以示尊重,何況直接借用真實名人名號杜撰小說,破財消災也是情

  理之中。

  可陳鐵生一聽,汗都要下來了。

  林硯之這手以退為進實在太過厲害!

  真要是登報公開劃清界限,大改書名人名,到了讀者眼中,這不就是精武體育會格局小,逼著人家作者乾的嗎?說實話,精武門除了在霍廷恩抽大煙、去青樓上面有所瑕疵,整體都是正面的,何況霍廷恩還是虛構的。誰不怕死忠粉,真要是這麼做,忠實讀者不得把精武體育會沖了?

  這還不是最壞的,要是林硯之再狠一點,說是現實中的精武體育會全然不是書中精武門所寫的光明磊落,毫無家國情懷,所以這才改名,如此體育會的名聲不就臭了?

  陳鐵生是優柔寡斷的性格,還喜歡瞎想,霍東閣說得是絲毫不差。

  林硯之還沒怎麼著呢,他自己就腦補了一出大戲。有時候讀書人就是想得多,換其它三傑過來,和你廢話呢,旁膀就是兩拳頭。

  這完全違背了農勁蓀派他北上的初衷,陳鐵生急得連忙擺手:「不不不,林先生誤會了!我們絕沒有讓你改名的意思。」

  林硯之笑著看他:「不是你們擔心污了清譽,怎麼我改還不成嗎?究竟是要如何?」

  陳鐵生被丁一刺激之後情緒本來就不穩定,如此就更著急慌忙:「小說對先師和精武寫得非常好,俠義風骨、家國情懷,更是讓精武名號名揚四海。」

  林硯之喝了口酒:「既然體育會也覺得好,那就不改了。」

  根據霍東閣的透底,陳鐵生他們的上策是能從小說的銷售中得到分潤,中策才是達成合作。

  按照他們的想法,都用了霍元甲和精武的名頭,總是要付錢的。不得不說,在魔都待得久了,做事味道確實是地道。只是銷售的兩成,屬實是有些獅子大開口。

  林硯之自己才兩成的版稅,再分給體育會兩成,印刷、銷售都得虧本,陸家不可能答應的。說實話,用了人家的名號,一兩成的利潤真的可以考慮,也算是了結一段事。

  原本陳鐵生打算直接給下馬威,要在魔都起訴精武英雄,以此來索要分成。奈何知道底牌的林硯之根本不上當,先是讓丁一打亂了他的計劃,然後一招以退為進。

  打官司是個很時髦的事情,在魔都租界很常見。辛亥之前的租界就有本土律師活動,一般都依附於當時的外籍律師事務所。1912年政府頒布《律師暫行章程》,接著成立了民國律師總會,本土律師才嶄露頭角。

  非常有名的就是北平妓女狀告太監案,這樣的新聞讓全城的老少爺們兒都懵了,太監?妓女?這倆八竿子打不著的身份,怎麼還能結上婚,現在還要鬧離婚?

  按照現代說法,就是連著幾天掛著本地熱搜,大小報紙全程記錄。

  男的叫張靜軒,來頭不小。他曾是末代太監總管張蘭德,也就是小德張的心腹。清朝一倒,他揣著攢下的萬貫家財出了宮,搖身一變成了體面人。

  女的叫程月貞,年輕時是金陵秦淮河上的頭牌,艷名遠播。如今三十好幾,雖說風華不再,但風韻猶存,張靜軒一眼就相中了。

  一個圖色,一個圖財,兩人一拍即合。

  誰知道,張靜軒在老家早就娶了老婆!按規矩,她頂多算個妾。更讓她崩潰的是,這個在外人面前溫文爾雅的張老闆,關起門來,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稍有不順心,就對程月貞拳打腳踢,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法子折磨她。

  因為太監沒有傢伙,所以發洩慾望基本靠X虐。掐、咬、踢打,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金瓶梅》里妓女李桂姐就說:劉公公還好,那薛公公慣頑,把人掐擰的魂也沒了。

  於是程月貞便帶著錢財跑了,張靜軒派人傳話:把捲走的錢財、贖身的三百大洋還回來,咱們一刀兩斷!

  程月貞的回應是一紙來自京師地方審判廳的傳票!她,一個妓女,居然把丈夫告上了法庭,要求離婚!

  程月貞花重金請來了當時全北平城最牛的大律師曹汝霖,就是後來被學生們點名痛罵、火燒趙家樓的三大「賣國賊」之一。

  曹汝霖人品不行,但是業務能力是真牛逼。他指出,人身不得為所有權目的物,前清之際,已是厲禁,何況現在已是民國。如果要求程月貞償還300兩身價銀,就等於承認人口買賣,而解除婚姻關係,則與身價銀無關,原來娶程月貞的身價款沒有償還之理。程月貞所攜帶的財物,有相當一部分是她自己的首飾和物品,理應歸程月貞所有。

  繼續要求還錢就是人口買賣,不要錢了就是輸了官司被全城人恥笑,張靜軒這是一根筋被兩頭堵了呀。

  在庭審中曹汝霖以自由、人道的新詞和有傷風化、有失仁義的舊理進行論辯。最後審理結果,審判官幾乎全盤接受了曹汝霖的意見,准予離婚。

  後來程月貞又去當妓女了,倒也不是干一行愛一行,可能就是在亂世中的身不由己!


  可他們小瞧了林硯之,打個官司算什麼,現代哪個名人沒點官司纏身,打起來還有熱度,還能帶動小說銷售,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若是官司輸了、名聲臭了也沒事,換個筆名而已。

  反正迅哥兒有一兩百個筆名,林硯之完全可以過去批發。

  「喝一杯?」林硯之舉起杯子。

  陳鐵生喝完,屁股在凳子上扭來扭去,怎麼會如此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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