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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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章 一代人

  徐志摩說:「師父,我寫了一篇政論文章。」

  梁啓超訝道:「政論文章?這個不要隨便寫,一句不對,就不是文人之間的筆仗那麼簡單了。」

  徐志摩拿出稿紙:「所以需要師傅過目。」

  梁啓超看東西挺快,幾分鐘就瀏覽完了,說道:「一些想法不錯,但角度不夠好。」

  徐志摩說:「還能有什麼角度,國內之政治,實在令人失望與煩悶。」

  梁啓超肯定比他更失望,語重心長地說:「青年人煩悶多,大多是因為希望太過。知曉政治不良,以為經歷一次改革即行圓滿。等到屢屢試驗而仍有缺陷後,便不免失望。其實不知道宇宙的缺陷就是如此之多,豈是一步可升天的?失望之因即源於奢望過甚。」

  這段話明顯有很深的人生履歷在裡面。

  梁啓超又對秦九章說:「我對宇宙的理解可正確?」

  秦九章笑道:「宇宙與人生歷來是各國哲學家思考最多的問題。要是從科學角度看,宇宙正是誕生於缺陷。」

  「宇宙誕生於缺陷?」梁啓超問道。

  秦九章剛才話說了一半,因為後一半說不下去了,涉及到秦九章穿越前最新的宇宙學

  研究:大爆炸之初,正反物質是不一樣多的,正物質比反物質多了一丟丟,從而有了現在的宇宙。

  可話當然不能這麼說,秦九章只好隨便道:「從天文觀測的角度看,宇宙並不是完全對稱,自然是因為誕生於缺陷。」

  梁啓超恍然,「九章先生寫過《天文》冊,自然對宇宙有更深的理解。」

  秦九章道:「個人一點偏見。」

  梁啓超又試探著對徐志摩說了一句:「志摩,你回國太短,政商、情商方面都需要歷練,不如年後去上海主持《時事新報》的文藝版副刊如何?」

  這是個好差事,民國時期想鍛鍊能力,報社是絕好的地方,可以接觸到很多訊息,殊為難得。

  沒想到徐志摩馬上拒絕了:「我就留在京城。」

  梁啓超很了解這個徒弟,再勸也沒啥用,於是轉而說:「實秋已經做了安排,一會兒你先在清華園做個演講,和國內學子打個照面。」

  徐志摩說:「但弟子還沒太大名望。」

  「無妨,我先隨便講幾句。」梁啓超說。

  徐志摩大喜:「有師父號召再好不過。」

  梁啓超對秦九章說:「九章兄弟,你要是有興趣,也可以講上兩句。」

  秦九章笑道:「我聽聽即可。」

  幾人隨即來到小禮堂。

  不大的屋內,擠了兩三百人。

  梁啓超還是繼續講他正在上的「國學速成班」內容,這次選了《桃花扇》。梁啓超是廣東人,用廣東官話高聲朗誦起來:「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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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啓超是個很喜歡把感情代入文字、演講的人,朗誦時聲淚俱下,令全場動容。

  然後梁啓超說:「孔尚任寫該劇,是讓人明白,明朝三百年之基業,隳於何人,敗於何事,消於何年,歇於何地。我們身居當下,更應該知道該有何種的擔當。」

  梁啓超這個升華挺到位,全場立刻鼓掌。

  接下來登台的就是徐志摩。

  眾人倒是想看看這位號稱「才子」的梁啓超徒弟到底是怎麼個事。

  徐志摩登台之後,從懷裡取出一卷稿紙,大約六七張,而且是用打字機打好的。

  他接著坐了下來,竟然開始了宣讀式演講。

  在場的人都是接觸過西學教育的,明白這種方式一般都是學術研究類型的報告。

  但大家顯然不想聽他做報告————

  徐志摩哪想到這些,直接說:「我的講題是藝術與人生,Art and Life,我要按照牛津的方式,宣讀我的講稿。」

  很明顯,他準備用英文進行宣讀。

  大家直接炸了!

  即便清華是很西式的學校,國人還是不太喜歡這種在演講台上直接照稿子讀的形式,況且讀的還是英文。

  尤其梁啓超剛剛那麼聲情並茂地展示了一番,兩相比較下,差距太大。

  所以徐志摩講演剛一開始,台下的聽眾就全都受不了了——

  梁實秋眉頭緊鎖,耐著性子聽完。

  好不容易結束,梁實秋問旁邊的秦九章:「九章先生,你是擅長翻譯的英文好手,聽明白志摩說了什麼沒?」

  秦九章搖搖頭:「一頭霧水。」

  梁實秋說:「我自認英文不錯,也實在沒聽懂。」

  秦九章說:「不過能聽出來,並不是一篇學術研究的文章。」

  梁實秋不客氣地哼了一聲:「既然是通俗性文章,更不該採用志摩所說牛津」的方式。他忒小看我們了。」

  這就是徐志摩剛回國時屢屢感覺「水土不服」的原因。

  連梁實秋都這麼說,其他人意見更大,要不是看著梁啓超在,肯定都提前離場了。

  梁啓超也略覺尷尬,連忙上台道:「今天還要請九章先生講上幾句。」

  這下總算暫時穩住了大家的情緒。

  秦九章知道自己不上去不行了。

  好在他可以繼續發揮發揮自己的穿越bug,隨便聊了聊現在的白話文和新詩,然後說:「初次登上清華之講台,榮幸之至,在下只能送諸位一首小詩以表敬意,一首非常短只有兩行的小詩。」

  秦九章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大名鼎鼎的《一代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詩很短,但這種朦朧的餘韻令人回味悠長。

  不僅全場的學子鎮住了,就連旁邊的徐志摩都張大了嘴巴。

  他肯定已經知道了秦九章擅長「臨場即興」創作詩歌的大名,但如此舉重若輕的感覺太令人震撼。

  細細的粉筆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量,每個字都直擊靈魂深處。

  「精彩!」

  徐志摩忍不住道。

  他腦子裡全都是這兩句詩不停激盪,渾渾噩噩間跟著梁啓超與秦九章回到了工字廳,直到聽到另一個能夠痛擊他靈魂的話題後才緩了過來。

  「志摩,你當真要離婚?」梁啓超道。

  徐志摩回過神,毅然道:「是的,必須離婚!我要做全國之楷模,離婚之先例!」

  秦九章咳嗽了一下:「志摩兄,十年前,也就是民國初年就有離婚的了。我記得是個太監和妓女的離婚案,而且負責此案的律師正是全國第一個執業律師曹汝霖。」

  徐志摩有點被嗆住,「倡導文明」「做全國第一對離婚者」,是他最大的藉口之一,現在竟無情被秦九章戳破。

  梁啓超心中也有點暗喜,自己一直想著在大道理上說服徐志摩,根本不湊效。秦九章卻另闢蹊徑,搬出了一個太監和「對食」的離婚案。

  徐志摩肯定不可能再和這種荒唐案子爭所謂的第一。

  什麼「離婚先例」,根本就成了一句笑話。

  徐志摩眼角動了動:「有這回事?」

  秦九章說:「上海那邊的法院肯定留著卷宗,或者你親自問問曹汝霖,可以知道更多案件細節。」

  「但舊式的婚姻必須打破。」徐志摩轉而說。

  秦九章說:「志摩兄,你當初為什麼答應那樁婚事?」

  「我————」徐志摩頓了頓,「那是媒妁之命,受之於父母。」

  「好極了!」秦九章說,「現在志摩兄要求離婚,前妻是真心同意嗎?」

  徐志摩說:「真不真心我不知道,但她已經簽了字。」

  「志摩兄這麼喜歡西式文明,一定知道有上訴一說吧?」

  「知道。」

  「那好,」秦九章說,「請問前妻在哪?孩子在哪?」

  「都在歐洲。」徐志摩說。

  他的二兒子,徐志摩一眼都沒見過。三年後,他重新去了趟歐洲,見到了前妻張幼儀,但二兒子正好在一周前去世。感到後悔也晚了。

  秦九章說:「這麼說志摩兄拋下了髮妻和幼子。」

  「我————我是為了追求真正的婚姻與愛情。」

  「對!」秦九章笑道,話鋒一轉,「但咱們要好好說道說道,志摩兄背負父母之言,是為不孝;拋棄髮妻,是為不仁;對幼子不管不顧,是為不義;而以謊言誘騙髮妻簽字,又是為不信。如此不孝、不仁、不義、不信,怎麼能談得上忠於真正的婚姻與愛情?」

  這話說得連梁啓超都覺得有點狠,但細想一下確實如此。

  徐志摩說:「九章兄,你的話未免太過了。」

  秦九章笑道:「忠言逆耳,我並非刻意指責志摩兄。」

  徐志摩說:「可我確實在之前的婚姻中非常痛苦。」

  「那是要一步錯,還是要繼續步步錯?」秦九章問道。

  徐志摩腦子有點亂,搖頭說:「我現在也不知道了。」

  秦九章說:「我還有個問題,在志摩兄認為的西式文明里,強行離婚,然後追求有夫之婦,是不是愛情的表現?」

  徐志摩說:「當然不是。」

  「志摩兄可要記好這句話。」秦九章說。

  「那當然!」徐志摩道,「但我追逐於真正的愛情是千真萬確。」

  他畢竟是個文藝青年,這句話其實沒有太多水分。

  秦九章笑道:「行吧!既然大家心知肚明,不如志摩兄和思成來個公平競爭,決定權在徽因,如何?」

  徐志摩求之不得:「可以!」

  梁啓超大駭,剛想說「不可以」,秦九章向他使了個眼色。

  秦九章說:「志摩兄,如果最終你輸了,不能忠於愛情,起碼也要忠於家庭。」

  徐志摩立馬說:「一言為定!」

  他現在愁的就是梁啓超等人在其中作梗。

  如果公平追求,他自認絕對能勝過梁思成。

  秦九章笑道:「駟馬難追。」

  徐志摩只是一廂情願,實際上他根本不了解林徽因。

  秦九章知道這事還有續章,而且最終絕對不會讓徐志摩「得償所願」。

  他估計會痛苦一陣子,但就讓他忍著吧————

  因為秦九章以後對他會有大恩,要救他一命,還會救他兒子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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