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繼續8K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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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0章 一樁事先張揚的謀殺案(繼續8K大章)

  倫敦人的抱怨傳不到巴黎,黎塞留廳里的掌聲還在繼續。

  後排的觀眾催前排站在椅子上的人快下來,樓座里有人一遍遍高喊波洛的名字,還有人朝讓·穆內—敘利所在的池座位置揮帽子;穆內—敘利只得起身,向四周欠了欠身。

  這時,第一張字幕卡已經出現了:

  【赫爾克里·波洛在偵破了尼羅河上的慘案後,不慎墜馬受傷,醫生勒令他靜養六周。】

  歡呼聲戛然而止,那條從腰部一直裹到腳跟的石膏腿再次占據了銀幕。

  波洛看一眼牆上的日曆,上面只劃掉一小排日期,又用手敲了敲石膏,皺起了眉。

  「腿斷成這樣,他還怎麼去抓人?」池座里有人問。

  「誰說一定要去抓人?也許這一回只有波洛養傷。」

  「花5法郎看他養六周的腿?」

  附近響起一陣笑聲。有人接著說:「波洛連房門都不方便出去。」

  「所以才有意思。看他坐在那裡怎麼破案。」

  「放心,既然銀幕上的人是波洛,遲早會有人死的。」

  「不過我更好奇的是尼羅河上的慘案」是什麼案子?無論是小說還是卡牌,都沒有出現過啊!」

  「大概只有上帝和索雷爾先生本人曉得了。」

  這時候門開了,一名中年婦人提著藥箱走進來,先摸了摸波洛的額頭,又把體溫計塞到他嘴裡。

  接著她檢查了石膏邊緣,又開始按摩波洛沒有受傷的那條腿,最後走到窗前,把百葉簾拉了起來,燦爛的陽光一下灑滿了房間。

  女看護把輪椅推到窗邊,指指太陽,再指指他蒼白的臉,意思很清楚:病人應該曬一會兒太陽,而不是整天守著書桌。

  波洛被安置得舒舒服服,唯一的問題是他的面前只剩下那座被住宅合圍的內院。

  女看護又給波洛收拾了下房間才離開。門一關,波洛的目光只能投向窗外。

  一個矮胖男人正從院門進來,穿著皺巴巴的外套,手裡拎著一隻很大的金屬樣品箱。

  走上二樓以後,他先把箱子放在起居室,脫下外套擦汗,隨後推開臥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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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躺著一名病中的女人,她先是指給丈夫看牆上的掛鍾,又指指窗外的太陽,顯然很不滿意。

  樂池裡的音樂變得尖銳起來,字幕卡又出現了【你本該兩小時前就到家!我死在這兒你也不知道,也不管!】

  男人在床前站住,做手勢安撫,她卻罵個不停。

  他的態度從疲憊的忍耐變成煩躁,再變成惱怒,朝她吼了回去,轉身走出房間:回到起居室,他抓起帽子摔在牆上,摔門而去。

  畫面里聽不見爭吵聲,但通過動作和神態,觀眾仍看得懂這對夫妻的矛盾。

  銀幕外,波洛的注意力突然被引到自己身上,他打了石膏的腿開始癢,無論怎麼扭動都無法緩解。

  他又伸手抓撓石膏外面,當然無濟於事,只會越撓越癢。

  這一幕現場先是讓不少觀眾笑出了聲,接著又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大腿。

  這不僅是因為穆內—敘利的這段表演堪稱傳神,更是銀幕將他的表情放大到了纖毫畢現的程度,讓觀眾不得不感同身受。

  巴黎歌劇院內,埃米爾·佩蘭和他手底下的演員們看著大銀幕上穆內—敘利的表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藉助「電影」這種全新的藝術形式,這位巴黎戲劇界的頭號男主演,演技竟然突破

  了!

  銀幕上,再也受不了的波洛抓起窗台上放著的一根長柄撓癢耙,小心翼翼又頗費心機地把它探進石膏下面,不斷旋轉————

  終於撓到了!他臉上露出如登仙境的解脫神情!滿足後他又抽出撓癢耙放了回去,接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懷表。

  銀色的表殼打開,錶盤和指針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眾人眼前,那是一枚「寶璣」懷表。

  愛德華·布朗立刻認出了自家產品的標誌,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炫耀地從懷裡掏出一塊同款手錶,向周圍人展示了一下。

  「只有我們走時精準的「寶璣」,才配得上波洛縝密的大腦!」

  這時候,那個離家出門的男人已經跪在一小塊大麗花圃前,鬆土、扶正花莖,再用手掌把泥壓平,動作十分耐心。

  隔壁院子裡,一位頭髮雪白的老婦人發現他的做法不對,舉起黃銅耳號筒扣在耳邊,隔著柵欄向他示範怎樣修剪花枝。

  男人又開始激動了,指著自己的花圃回敬幾句,老婦人沒聽清,把耳號筒朝他又送近了一些:男人只好湊到喇叭前重新吼了一遍。

  在觀眾的笑聲中,門房領著一對看起來像還在新婚的年輕夫婦進了院子。男士先跑上樓開門,再回來抱起女士:女士摟住他的脖子,兩人接了一個很長的吻。

  門房等得不耐煩,伸手敲了敲門框,男士這才把妻子抱進房間,回身拉下百葉簾。

  影院裡又響起一陣意猶未盡的嘆氣聲。

  從波洛的窗口望出去,幾戶人家的生活同時擺在眼前,觀眾也開始習慣把鏡頭當做自己的眼睛,每扇窗戶就是一個小舞台!

  「案子就在那些窗戶里。」一個年輕人小聲說。

  鄰座反問:「哪一扇?」

  年輕人答不上來。

  直至此刻,每一扇窗戶後的生活,仿佛都只是巴黎炎熱的午后里再尋常不過的一部分o

  波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很快無聊得打了一個哈欠。與此同時,銀幕上的天色也漸漸暗了。

  波洛靠在輪椅里沉沉睡去,另一個人的影子卻爬上他的臉——那是一個女人!

  此刻,畫面上滿是她想要親吻波洛時越來越近的眉眼和紅唇。

  她俯下身來,臉大半在陰影里,只有側臉被窗口的光淡淡照亮,雙唇漸漸移到畫面下緣之外————

  兩個暖昧的大特寫側影充滿了整個畫面,全場的觀眾都屏住了呼吸,期待這個吻的完成。

  可就在這位姑娘要親到波洛時,波洛卻醒來了,微微一側頭,就躲開了姑娘的唇。

  劇院裡頓時噓聲一片!

  那位姑娘有些遺憾地直起身來,打開了牆上的電燈開關,燈光照亮了她的臉龐,那是莎拉·伯恩哈特。

  隨著柔情的音樂響起,字幕卡上也出現了她的角色名字:【卡特琳娜·勒格里斯】

  「「藍色列車案」里的那位女士!」有熟悉波洛卡牌的觀眾喊了出來。

  這裡的「卡特琳娜·勒格里斯」就是原著中的「凱薩琳·格雷」,出身鄉村的家庭女教師,繼承巨額遺產後登上藍色列車。

  她聰明、沉靜、不卑不亢,是波洛表現出最多好感的年輕女性,甚至主動提出擔任她的「私人顧問」。很多讀者認為,如果波洛年輕三十歲,凱薩琳是最有可能的那個人。

  而在萊昂納爾的這一版小說里,波洛並不是那個腦袋圓得像顆蛋的小老頭,而是正值盛年。

  在《後窗》里,萊昂納爾在原有的形象上,結合了《ABC謀殺案》里的索拉·格雷、

  暢銷偵探小說作家阿里亞德妮·奧利弗夫人、《四大魔頭》里的薇拉·羅薩科芙伯爵夫人

  等女性的特點。

  如今的卡特琳娜·勒格里斯,不僅美麗、善良,而且行動力強、聰慧敏銳。更關鍵的而是她愛慕波洛,自願每天定時來照顧他。

  不過此時,沒有人理會這些,因為莎拉·伯恩哈特的臉占滿了銀幕。

  她的眼睛微微垂著,唇邊留著笑意,美艷得不可方物,觀眾席里頓時傳出一陣吸氣聲而她身上那身優雅的晚裝也引起一陣低低的議論,查爾斯·沃斯得意地看了身邊的杜塞一眼,後者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波洛和卡特琳娜聊了兩句,隨後一個白衣侍者拎進來一個帶著銀塔標誌的大餐盒,從裡面端出了招牌菜血鴨,又把酒放進冰桶。

  卡特琳娜開始擺餐桌,波洛的注意力被一戶觀眾還沒見過的人家吸引了。

  在病妻推銷員樓下的一間小公寓裡,一位獨居的中年女人正對鏡描唇,然後換上一件姣好的裙子,把餐桌鋪得十分講究,又擺好兩副刀叉、兩隻酒杯和兩張椅子。

  她似乎聽見了想像中的敲門聲,連忙走到門口,笑著把一位看不見的客人迎進來,還替客人拉開椅子,接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舉杯說了句祝酒的話。

  但對面卻空空如也。

  女人維持著笑容,慢慢吃完第一口食物:可隨後她就放下刀叉,伏在桌邊哭了起來。

  黎塞留廳里的聲音全消失了,方才還在留心卡特琳娜晚裝的人都被這種情緒感染了。

  1870年的戰爭以後,哪個法國人對著這幅場景會不動容呢?

  波洛輕輕嘆氣,移走了目光,樓上另一戶人家熱鬧得多。

  那位舞者的客廳里坐著三名男子,既有鬢角花白的有錢人,也有風流倜儻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打扮時髦的中年人。

  她讓這個替她點菸,又從那個手中接過花,最後坐到有錢人身邊,親了親他的面頰:

  有錢人剛要攬住她的腰,她已經站起來,轉身去招呼另外兩人。

  幾個年輕觀眾悶聲笑了幾下,很快安靜下來。

  新婚夫婦的百葉簾仍舊關著,燈光在簾後晃動了一陣,忽然熄了。

  樓座里響起幾聲意味分明的咳嗽。

  珠寶推銷員家裡的晚餐則很不愉快,男人把托盤端進臥室,妻子嘗了一口就推開盤子,又指著他的衣領數落。

  他忍著氣走到起居室,從壁櫃裡取出酒,獨自喝了一杯。

  隨後從衣袋裡摸出一封信看了起來,他的眉眼漸漸舒展,甚至露出了一點笑;這時候臥室門猛地打開,妻子扶著門框站在那裡,伸手指住那封信。

  男人慌忙把信塞進口袋,著急地解釋:妻子則一步步退回床邊,忽然笑起來。

  丈夫越憤怒,她笑得越厲害,最後甚至捂著胸口倒在枕頭上,笑得渾身發抖。

  於是所有觀眾都知道了,那封信不是妻子寫給他的!

  幾扇窗戶,就演盡了整個內院的悲歡離合,這種手法在觀眾看來是新奇的,但在戲劇從業者眼裡,完全是顛覆。

  他們無法想像,有哪種舞台藝術能和電影相抗衡了。

  埃米爾·佩蘭忽然知道萊昂納爾為什麼說在《歌劇院魅影》之後不再寫戲劇劇本,原來他確實感受到了舞台的局限與束縛。

  可有了「電影」之後,戲劇該何去何從?他幾乎已經能想見歌劇院的沒落了。

  而在銀幕上,畫面流轉間波洛和卡特琳娜已經用完餐了,卡特琳娜收拾好餐具,問了一句什麼。

  波洛搖了搖頭,一張字幕卡隨之出現:【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行,至少,今晚不行。】

  她回頭笑了笑,關門離去。劇院全場發出一聲長長的噓聲。

  深夜的內院逐漸沉寂,樂池的暗處突然發出一聲悠長的犬嚎,波洛從淺睡中醒來,望

  向窗外。

  紐約正是午後,朗埃克廣場上的隊伍還沒有散,第一個坐進視聽廂的男人投進了第二枚25美分硬幣。

  《歌劇院魅影》播放到吊燈墜落以後戛然而止,他捨不得後面的情節,只能摸索著又找出一枚硬幣。

  固定在木櫃前的圓凳不能移動,為了讓雙眼對準視鏡,他必須彎下腰,把臉緊貼在罩口;厚重的聽筒夾著兩邊耳朵,才坐了半個多小時,耳廓已經壓得通紅。

  他抬頭活動脖子,木櫃裡面的畫面卻沒有停下;等他重新戴好聽筒,魅影已經從面前消失,只剩克里斯蒂娜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里奔跑。

  「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問看守木櫃的職員。

  「先生,我看不見裡面。」

  男人只好繼續看。

  旁邊一具視聽廂里忽然傳出一聲刺耳的爆響,坐在凳上的女人猛地扯下聽筒,險些向後摔倒。

  櫃裡裝的是翻模刻錄的蠟筒,效果本來就欠佳;尖響過去以後,聽筒里的人聲變得又

  輕又啞。

  畫面里的男演員張嘴喊叫,蠟筒中先傳出一陣腳步:等他閉上嘴,遲到的話才從聽筒里出來。

  女人氣得直接起身,扔下還在木櫃裡繼續播放的剩下內容離開了。

  嘗試的人越來越多,大家第一次把眼睛貼上視鏡時,仍然感到無比的驚嘆。

  可是最初的刺激過去以後,視聽廂里的觀眾就開始換坐姿、揉耳朵,最後趁下一段開始前直起身,認真考慮還要不要再花25美分。

  銀幕上的巴黎也下起了小雨,陽台上的夫婦被雨點驚醒,慌忙收起毯子和枕頭。

  妻子抱著被褥進屋,丈夫去取掛在欄杆上的鬧鐘,腳下一滑,連人帶鍾跌回褥子上。

  波洛注意到,二樓的珠寶推銷員出來了,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拎著白天那隻大樣品箱,在屋檐下停了一下,看看院中無人,冒雨穿過街角。

  波洛打開懷表,錶盤上的時間是一點五十五分。許多觀眾也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表。

  二點三十五分,珠寶行商提著箱子回來了,波洛確認了時間,合上懷表男人進門不久,臥室的百葉簾後亮起燈:那道燈光晃動了一陣,又熄滅了。

  樂池的音樂也變得詭異、幽深起來。

  那扇門再次打開,珠寶推銷員第二次提箱出門,過了許久又回來。

  觀眾席里終於有了小聲議論「箱子裡是什麼?」

  「他每次帶出去的,還是同一隻箱子嗎?」

  「他妻子怎麼一直不露面?」

  這些問題還沒有答案,天邊就泛白,雨已經停了。

  熬了一夜的波洛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閉合。

  他睡著以後,銀幕仍對著珠寶推銷員家,那裡的房門開了一條縫。

  男人探頭看過左右,退到一旁,讓一名女人先走出來。

  女人背對眾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見臉:等她走下樓梯,男人隨後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波洛先生!」後排有人忍不住喊,「快醒醒!出事了!」

  立即又有幾個人跟著提醒,但銀幕上的波洛當然聽不見,依舊睡得很沉。

  倫敦一家劇院裡,有人趁機喊道:「福爾摩斯絕不會在這個時候睡著!」

  早晨,女看護照例來給波洛量體溫,對面的珠寶推銷員拉起百葉簾,站在窗前查看內院。

  他先看樓下花圃,再看左右兩側的陽台,目光一點點地移了過來。

  女看護還沒明白,波洛已經急促地招手:她趕緊把他連人帶椅推進沒有陽光的牆角。

  銀幕上只剩下珠寶推銷員的臉和不斷移動的眼睛。

  當他的目光掃向正前方時,幾平所有觀眾都向後一縮,隨即發現男人看的是波洛的窗戶,才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珠寶推銷員什麼也沒發現,放下百葉簾,離開了窗口。

  這時樓上那對夫婦把一隻籃子吊到院中,小狗從籃子裡跳出來,繞著花壇跑了兩圈,一頭鑽進大麗花圃,飛快地刨起土。

  珠寶推銷員立即下樓,輕輕把它抱到花圃外,還摸了摸它的腦袋;等狗跑遠,他才將被刨亂的泥土重新攏好,把歪倒的花一枝枝扶正。

  男人回到家,把樣品箱放到桌上,取出裡面一排排仿鑽石胸針和項鍊,拿來濕布開始仔細擦洗。

  擦到一處接縫時,布似乎被什麼掛住,他停下來,用指甲颳了幾下,又換一塊乾淨的布繼續。

  波洛嫌看不清,開始用自己的歌劇望遠鏡看向那個窗戶。

  畫面隨即拉近,珠寶推銷員的一舉一動都歷歷在目。

  他走進廚房,把一把切肉刀和一把窄長鋸子並排放在舊報紙上,先拿抹布擦過刀背與鋸齒,再將它們嚴嚴實實包起來,用細繩捆好。

  「就是他。」樓座上有人說。

  「他?他幹了什麼?」

  「刀和鋸子都包好了,還能幹什麼?」

  「廚師每天都碰刀,木匠每天都碰鋸子。」

  下午,男人抱回一卷粗繩;夜裡,兩張床都空了,鋪蓋卷在床尾。

  那隻樣品箱不見了,房間中央多出一口大木箱,粗繩橫一道、豎一道,勒得方方正正。

  男人滿頭是汗,倒滿一杯酒,一口喝掉,又倒了第二杯。

  「他的妻子呢?」

  這一次,所有觀眾都察覺到異樣了。

  卡特琳娜正好在這時到來,波洛把她拉到窗邊,連說帶比劃了一串手勢。

  她卻只是拍拍波洛的肩,示意他少想些案子,好好休息。

  對面的百葉簾升起了,卡特琳娜看見空蕩蕩的床和捆好的木箱,男人又急急灌下第三杯酒。

  她拖過一把椅子,在波洛身邊坐下,表情認真起來————

  夜深以後,她獨自穿過內院,貼著牆走到門房外,劃亮一根火柴,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住戶名牌:

  【洛朗·貝爾熱/安娜·貝爾熱】

  她記住姓名,甩滅火柴,退回暗處。

  二樓的窗戶里也亮了一下,貝爾熱劃燃火柴,點起一支雪茄。

  火光照見他的額頭和鼻樑,很快熄滅,只留下黑暗中的一點灰白亮光,時明時暗。

  觀眾開始把線索連接在一起

  妻子的名字叫安娜;黎明離開的女人看不清臉;床空了;箱子卻被捆得這樣嚴實。

  「他把妻子殺了。」一個女人輕聲說道。

  另一個人問:「屍體在箱子裡?」

  「昨晚已經分幾次運走了。」

  「那這隻箱子呢?」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波洛顯然也在想,但他現在動彈不得,也運用不了他的口才來詢問嫌疑犯。

  人們開始猜測,一個斷腿的偵探,如何證明對面的窗戶後面發生過謀殺?

  第二天上午,兩名搬運工來了,把捆繩木箱搬下樓,裝進一輛馬車。

  女看護從波洛手中接過一張紙,看過以後立刻衝出房間,跑下樓梯,提著裙子追到街口。

  搬運馬車已經起步,車廂側面刷著一行字,她眯起眼追著辨認。

  另一輛馬車偏偏在這時橫穿街口,將前車擋得嚴嚴實實;等它駛過,搬運馬車已經遠去。

  女看護只記下了「巴黎出租馬車總公司」幾個字。

  「啊一」全場的惋惜聲幾乎同時響起,人們都在埋怨那輛擋路的馬車。

  波洛決定報警,很快來了一位留著短須的男人,字幕卡上寫著他的身份:

  【警督呂西安·杜布瓦。】

  但很顯然,波洛沒有說服他去搜查洛朗·貝爾熱的家,警督認為波洛只是閒得無聊才思慮過度,以為任何人都是殺人犯,不過仍然答應波洛去追查那個箱子的下落。

  到了晚上,洛朗·貝爾熱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反鎖了房門,從五斗櫃深處取出一隻鱷魚皮手袋,解開搭扣,把幾枚戒指、一隻鑲鑽女表、一枚胸針和幾串珍珠倒在掌中,一件件翻看,然後胡亂塞回手袋,用大衣壓在櫃底。

  卡特琳娜來到桌邊,對著波洛說了一句話,字幕卡再次出現【女人出遠門,什麼都可以丟,但絕不會丟下她的珠寶。】

  女觀眾中立刻有人響亮地說了一聲「對」。

  觀眾席中的掌聲迅速擴散開來,男人們還在琢磨其中的道理,身旁的妻子已經告訴他們卡特琳娜說得一點沒錯。

  但卡特琳娜的判斷雖然指出了疑點,警察仍不會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抓人。

  杜布瓦再來時,告訴波洛搬運公司的木箱已經在沙特爾找到,箱內只有疊得整整齊齊的女式衣物。

  當地警察還發來回電:取走木箱的人登記為安娜·貝爾熱太太。

  警督接著取出一張明信片,正面是沙特爾大教堂,翻過來,背後寫著:

  【平安抵達。感覺好多了。愛你的,安娜。】

  前一刻還在鼓掌的觀眾沉默了。

  衣服、取箱記錄和明信片相互印證,波洛與卡特琳娜的推斷反倒像是一場誤會。

  「真是她嗎?」有人問。

  沒人能回答,畢竟那名黎明離開的女人始終沒有露出臉。

  杜布瓦接受了波洛遞來的白蘭地,一口喝乾後就匆匆告辭。

  卡特琳娜沒有走,她把一隻小巧的路易·威登手提箱放到桌上,依次取出筆記本、放大鏡、軟尺、手套、顯影藥水,然後朝他嫣然一笑。

  觀眾立刻鼓起掌來!夏洛克·福爾摩斯有助手,赫爾克里·波洛怎麼能沒有?

  相比於遲鈍的華生,眼前這個聰慧動人的女士顯然才配得上法國的偵探。

  隨後,她換了一身寬鬆的衣袍回到起居室,腰間只松松繫著一條帶子。

  觀眾席里起了一陣騷動。一位年長的太太啪地合上摺扇,旁邊的丈夫立刻正襟危坐,不敢看向銀幕。

  卡特琳娜在波洛身旁坐下,畫面又轉移了。

  那位獨居女人帶回一個年輕男子,滿懷期待地倒酒:年輕人越坐越近,伸手摟住她,她掙開一次,對方仍不住手。

  女人揚手給了他一記耳光,指著門口將人趕走;門合上以後,她靠著牆滑坐到地毯上,捂住臉哭泣。

  作曲家家裡正在舉行聚會,他坐到鋼琴前,斷斷續續地彈著曲子,聽起來比前一夜完整了些。

  一聲尖叫突然從院中傳來——那是樂池一側的聲效演員發出的——幾名觀眾甚至也跟著叫出聲。

  銀幕上一扇扇窗迅速亮起,作曲家的聚會暫停了,新婚夫婦第一次拉開百葉簾,養狗的夫婦衝上陽台。

  女主人抓住欄杆,低頭看到院中的情形,雙手捂住了臉,因為小狗正躺在人行道邊,一動不動。

  獨居女人最先跑出門,跪下來抱起小狗,小心托住它的頭。

  小狗的女主人伏在欄杆上痛哭,隨後抬頭望向四周的每一扇窗,字幕卡出現了【是你們中間的人殺了我的狗!它是這個院子裡唯一喜歡大家的動物!】

  有人在觀眾席里罵出了聲,方才還懷疑波洛看錯的人也不再議論明信片的真假。

  這時候,還沒有人懷疑貝爾熱,畢竟他曾溫柔地抱開小狗,親手把它刨過的泥恢復原狀;如今,那隻小狗死了。

  院中住戶逐漸退回房間,燈一盞盞熄滅,新婚夫婦放下百葉簾,作曲家的鋼琴也沒有再響。

  只有洛朗·貝爾熱家的窗戶從始至終都是黑的。

  黑暗中央,那點雪茄的灰白亮光仍在,一明,一滅,始終停在原處,說明抽菸的人一直坐在窗後,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開燈,也沒有露面。

  劇院裡的觀眾幾乎同時想通了這一點,低語從各處響起,說的都差不多:

  貝爾熱知道小狗為什麼死,花圃里一定藏過東西,明信片不能證明安娜還活著!

  「波洛也明白了!」

  「明白有什麼用?他又不能飛過去!」

  卡特琳娜與波洛對視片刻,起身將百葉簾一片片放下,字幕卡閃現【今晚的演出到此結束。】

  場內響起笑聲,銀幕暗了、燈光亮起,放映員開始換膠捲。

  平日戲劇中場最忙亂的時刻,黎塞留廳里沒多少人起身,大家還在想著那隻木箱、沙特爾的明信片和黑暗中的雪茄。

  「他已經知道出事了,可證據在哪幾?」有人問。

  四周一時無人回答,所有目光都留在已經暗下的銀幕上。

  朗埃克廣場上,幾隻視聽廂已經連續運轉了大半天,隊伍仍在,留下來看完《歌劇院魅影》的人卻不多。

  因為每次二十分鐘一到,畫面和聲音就會同時中斷;想知道後續,只能再投一枚25美分硬幣。

  有人看完第一段就扶著腰離開,有人忍受不了聽筒里的沙啞雜音,沒看完這一段就讓出了圓凳。

  一名始終不肯放棄的顧客摘下聽筒時,兩隻耳朵又紅又痛,脖子也僵得轉不動。

  他扶著木櫃站起來,身後的人立刻坐上去,硬幣落入機箱,裡面的膠片和蠟筒重新轉動。

  每具木櫃前都擠著人,看守的職員向後來的人推銷、解釋,還要擦拭被汗水沾濕的視鏡,顧不上讓圍觀者退遠一些。

  木櫃背後的通風孔被人腿和衣擺擋住,電動機散出的熱氣悶在箱內。

  三號櫃的聲音又慢了半拍,職員俯身聽了一會兒,拍了拍側板,想讓裡面鬆動的零件恢復正常。

  他的手在木板上猶豫了一下,這個視聽廂似乎開始發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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