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家人
「老華、巧芳，今年回來這麼早？」
「不早了，馬上到年關，錢賺不完就回來了。」
進了村里，華林時不時就停下來，把編織袋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煙來散，聊上兩句才繼續趕路。
「華洛也回來了，都說進了柳城一中就等於讀上大學了，看著真精神！」
林巧芳滿臉紅光的笑道：「還有兩年多才高考，早得很！」
「兩年多的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到時候華洛考上大學，你們兩口子也就可以享福了！」
走進村口，小賣部門前的樹下，圍坐著一群人，看到華林和林巧芳遠遠就叫著過來，兩口子乾脆卸下行李坐到台階上。
華洛常年在外讀書，跟村里人不算很熟悉，這下也繼續維持著人設。
看到人打招呼就跟著叔伯嬸子之類的叫一句，然後就站在一邊，等父母跟人聊完天。
等一家三口繼續上路，有人唏噓道：「華林家的崽到底是在柳城讀書，斯斯文文的模樣，比我們農村崽看起來像樣多了。」
一個跟華洛看起來年紀差不多大的黃毛小伙從小賣部走出來，拿著玉溪在手掌用力磕著，不屑道：「農村崽怎麼了？」
「我家第一批砂糖橘賣了十萬，昨天晚上我到鹿城開了個箱，一晚上玩了大幾千，他讀書多久能賺到我一晚上玩的錢？」
村里人看著趾高氣昂的黃毛人笑了笑沒說話。
只有一個看起來跟黃毛有三分像的中年男子道：「砂糖橘三年掛果才能有得賣，你們全家人辛辛苦苦幾年賺點錢，你一晚上就耍這麼多，也不怕你爸把你手給砍了！」
黃毛給男子發了根煙，悻悻道：「三叔你抽菸，混社會總要跟人聯絡感情的嘛，你懂的。」
……
華洛和父母繼續往前走，在一個小坡前停下腳步，看了一眼上面的瓦房，才繼續往上走。
房子的牆體是早年黃土泥砌，顏色發暗，牆面常年風吹日曬，掉了不少皮，坑窪不平。
一家三口上了坡，門前是一個三十來平空地，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角沒有雜草淤泥。
一個老人坐在地台邊沿，手裡正在給一隻雞拔毛。
「阿奶。」
華洛遠遠叫了一聲，然後才走了過去。
爺爺去年不在了，父母在外地打工，家裡就奶奶一個老人，所以月假就算只能在家待一天都會回家看看。
張蘭轉過頭，看到孫子還有大包小包的兒子兒媳，蒼老的臉頰被笑容擠壓得滿是皺紋。
她把沒拔完毛的雞放到水盆里，撐著膝蓋起身，雙手在圍裙擦了擦，道：「今年怎麼回來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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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林把編織袋放到地上，喘了口氣，道：「六叔說他家種的砂糖橘缺人摘，我想著村里還有隔壁村這麼多人種果，肯定缺勞力，就跟巧芳商量好回來干到過年算了。」
張蘭頻頻點頭道：「有活路做就好。」
華林道：「媽你歇著去吧，菜我和巧芳做就行，老弟明天還要去學校，我再去買幾個菜。」
張蘭閒不住，道：「那我去幫你們鋪床。」
華洛也沒有閒著，把父母的行李全都拉進家裡放好，又幫張蘭鋪好床，這才有空坐下來陪奶奶聊聊天。
張蘭笑眯眯地問道：「以前不是回來就寫作業，今天怎麼有空了。」
「在學校寫完了，今天不寫了。」
華洛嘴裡塞滿了砂糖橘，含糊不清道。
雖然他家裡沒種水果，不過村里很多人家都在種，收穫的時候都會給送幾筐過來。
張蘭道：「那就好。」
儘管華洛很少跟奶奶說學校的事，但是焦慮的情緒總是會不自覺顯露。
在張蘭看來，孫子這次回家，狀態明顯要比之前好太多太多了。
「吃飯了！」
華洛陪著張蘭看了兩集抗日神劇，聽到林巧芳扯著嗓子的聲音傳來。
跟奶奶來到廚房，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雞鴨魚肉。
家裡沒那麼多規矩，四人坐下就吃了起來。
華洛已經一個月沒盡情吃過肉，看到滿桌葷菜饞蟲都快跳出來。
吃了個肚圓，他決定說一說月考的事情。
「爸媽，我想跟你們說件事。」
家裡吃飯的時候一直不怎麼熱鬧，因為兒子在學校里的事情兩口子聊不了，兩口子在外面打工的生活自然也不會跟家裡說太多，張蘭作為長期生活在農村的老人，也只是說多吃之類的話。
聽到華洛開口，幾人紛紛把目光看向他。
華洛道：「是這樣，我寫了一篇小說被雜誌看上了，稿費每個月有一千多塊錢，大概下個學期就能發，以後生活費的事情我就自己解決了。」
「一千多塊錢？」
華林眉頭跳了跳，道：「什麼雜誌能給你一個高中生這麼多錢，我和你媽在外面累死累活一個月也沒比這多多少。」
林巧芳也跟著道：「你說稿費下個學期才發，萬一那個雜誌社是糊弄你的呢？」
華洛掏出手機，道：「爸媽，你們看，這家雜誌叫《萌芽》，是全國頂級雜誌，我合同都簽了，上面還有他們的蓋章，肯定不可能是蒙人。」
「對了，雜誌社有一個監護人簽字的文件需要你們簽。」
華雲和林巧芳湊到手機前，仔細研究一番後，覺得雖然《萌芽》沒聽說過，合同也不怎麼看得懂，不過兒子有理有據，這事情怎麼看都不像假的。
張蘭也湊了一下熱鬧，因為老花眼的關係，都快把臉貼到手機屏幕上了，抬起頭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慈祥地看著孫子。
「好啊，我們家出了一個大作家！」
華林舉起酒杯，還剩半杯的散白一口悶下肚，黝黑的臉在爐火的照耀下紅堂堂的。
華洛繼續道：「對了，我還參加了《新概念作文大賽》，這個比賽也是《萌芽》舉辦的，現在已經通過複賽，到時候回去滬上現場比賽，如果獲得名次，考大學能加分！」
既然父母不知道《萌芽》，想來對《新概念作文大賽》是什麼也不會清楚。
於是他選擇用最樸素的語言來表達這一切的含義。
「高考加分？」
林巧芳顫抖的聲音中有些哽咽。
華林剛打開酒壺倒杯酒，聽到這句話時差點手一抖，散了半杯。
「加多少？」
「這個還不確定，不過按照以前的例子，應該不少。」
華洛在手機上搜索出《新概念作文大賽》鼎鼎大名的選手，把報導他們的新聞一條一條給父母看，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最後，他才說道：「所以我決定把精力多用在寫作上一些。」
興高采烈的華林和林巧芳笑容一滯，把目光從手機屏幕慢慢轉向華洛。
「會影響學習？」
華洛坦然道：「是會影響一些，不過爸媽你們放心，肯定不會影響考大學。」
華林又道：「那成績會不會掉到後一百名。」
華洛硬著頭皮道：「短時間內應該會。」
林巧芳雙手糾纏在一起，死死地抿著嘴，眼眶通紅地看著老公。
他們兩口子可記得再清楚不過，當初去柳城一中報名的時候，報名老師不止一次強調。
借讀生總成績掉到後一百名，哪怕給再多錢，也不可能在柳城一中繼續讀。
華林把剛倒滿的酒一口氣喝乾，劇烈咳嗽了幾聲，沉聲道：「要不還是把寫小說這事情放一放，我跟你媽能賺錢，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華洛深吸口氣，道：「爸媽，你們就信我一次，先不說現在都還沒期末考，就算是到時候我成績在後一百，就憑我寫小說寫作文，柳城一中也不可能開除我，還要給我減學費。」
華林張了張嘴，發現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些年他們只知道花錢給兒子買補品上補習班，以借讀生的身份上柳城一中。
好在兒子很懂事也很爭氣，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雖然他們不在身邊，但也從沒讓他們操心過。
學習上的事情，他們從來都很關心，但幫不上什麼忙，也不知道該怎麼教。
華林看著酒杯好一會，終於一聲長嘆，道：「那你寫小說寫作文就好好寫。」
林巧芳不安的搓著手，好幾次想說話卻欲言又止。
張蘭默默看著這一切，蒼老的臉上寫滿平靜。
「不早了，馬上到年關，錢賺不完就回來了。」
進了村里，華林時不時就停下來，把編織袋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煙來散，聊上兩句才繼續趕路。
「華洛也回來了，都說進了柳城一中就等於讀上大學了，看著真精神！」
林巧芳滿臉紅光的笑道：「還有兩年多才高考，早得很！」
「兩年多的時間，說快也快，說慢也慢，到時候華洛考上大學，你們兩口子也就可以享福了！」
走進村口，小賣部門前的樹下，圍坐著一群人，看到華林和林巧芳遠遠就叫著過來，兩口子乾脆卸下行李坐到台階上。
華洛常年在外讀書，跟村里人不算很熟悉，這下也繼續維持著人設。
看到人打招呼就跟著叔伯嬸子之類的叫一句，然後就站在一邊，等父母跟人聊完天。
等一家三口繼續上路，有人唏噓道：「華林家的崽到底是在柳城讀書，斯斯文文的模樣，比我們農村崽看起來像樣多了。」
一個跟華洛看起來年紀差不多大的黃毛小伙從小賣部走出來，拿著玉溪在手掌用力磕著，不屑道：「農村崽怎麼了？」
「我家第一批砂糖橘賣了十萬，昨天晚上我到鹿城開了個箱，一晚上玩了大幾千，他讀書多久能賺到我一晚上玩的錢？」
村里人看著趾高氣昂的黃毛人笑了笑沒說話。
只有一個看起來跟黃毛有三分像的中年男子道：「砂糖橘三年掛果才能有得賣，你們全家人辛辛苦苦幾年賺點錢，你一晚上就耍這麼多，也不怕你爸把你手給砍了！」
黃毛給男子發了根煙，悻悻道：「三叔你抽菸，混社會總要跟人聯絡感情的嘛，你懂的。」
……
華洛和父母繼續往前走，在一個小坡前停下腳步，看了一眼上面的瓦房，才繼續往上走。
房子的牆體是早年黃土泥砌，顏色發暗，牆面常年風吹日曬，掉了不少皮，坑窪不平。
一家三口上了坡，門前是一個三十來平空地，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角沒有雜草淤泥。
一個老人坐在地台邊沿，手裡正在給一隻雞拔毛。
「阿奶。」
華洛遠遠叫了一聲，然後才走了過去。
爺爺去年不在了，父母在外地打工，家裡就奶奶一個老人，所以月假就算只能在家待一天都會回家看看。
張蘭轉過頭，看到孫子還有大包小包的兒子兒媳，蒼老的臉頰被笑容擠壓得滿是皺紋。
她把沒拔完毛的雞放到水盆里，撐著膝蓋起身，雙手在圍裙擦了擦，道：「今年怎麼回來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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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蘭頻頻點頭道：「有活路做就好。」
華林道：「媽你歇著去吧，菜我和巧芳做就行，老弟明天還要去學校，我再去買幾個菜。」
張蘭閒不住，道：「那我去幫你們鋪床。」
華洛也沒有閒著，把父母的行李全都拉進家裡放好，又幫張蘭鋪好床，這才有空坐下來陪奶奶聊聊天。
張蘭笑眯眯地問道：「以前不是回來就寫作業，今天怎麼有空了。」
「在學校寫完了，今天不寫了。」
華洛嘴裡塞滿了砂糖橘，含糊不清道。
雖然他家裡沒種水果，不過村里很多人家都在種，收穫的時候都會給送幾筐過來。
張蘭道：「那就好。」
儘管華洛很少跟奶奶說學校的事，但是焦慮的情緒總是會不自覺顯露。
在張蘭看來，孫子這次回家，狀態明顯要比之前好太多太多了。
「吃飯了！」
華洛陪著張蘭看了兩集抗日神劇，聽到林巧芳扯著嗓子的聲音傳來。
跟奶奶來到廚房，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雞鴨魚肉。
家裡沒那麼多規矩，四人坐下就吃了起來。
華洛已經一個月沒盡情吃過肉，看到滿桌葷菜饞蟲都快跳出來。
吃了個肚圓，他決定說一說月考的事情。
「爸媽，我想跟你們說件事。」
家裡吃飯的時候一直不怎麼熱鬧，因為兒子在學校里的事情兩口子聊不了，兩口子在外面打工的生活自然也不會跟家裡說太多，張蘭作為長期生活在農村的老人，也只是說多吃之類的話。
聽到華洛開口，幾人紛紛把目光看向他。
華洛道：「是這樣，我寫了一篇小說被雜誌看上了，稿費每個月有一千多塊錢，大概下個學期就能發，以後生活費的事情我就自己解決了。」
「一千多塊錢？」
華林眉頭跳了跳，道：「什麼雜誌能給你一個高中生這麼多錢，我和你媽在外面累死累活一個月也沒比這多多少。」
林巧芳也跟著道：「你說稿費下個學期才發，萬一那個雜誌社是糊弄你的呢？」
華洛掏出手機，道：「爸媽，你們看，這家雜誌叫《萌芽》，是全國頂級雜誌，我合同都簽了，上面還有他們的蓋章，肯定不可能是蒙人。」
「對了，雜誌社有一個監護人簽字的文件需要你們簽。」
華雲和林巧芳湊到手機前，仔細研究一番後，覺得雖然《萌芽》沒聽說過，合同也不怎麼看得懂，不過兒子有理有據，這事情怎麼看都不像假的。
張蘭也湊了一下熱鬧，因為老花眼的關係，都快把臉貼到手機屏幕上了，抬起頭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慈祥地看著孫子。
「好啊，我們家出了一個大作家！」
華林舉起酒杯，還剩半杯的散白一口悶下肚，黝黑的臉在爐火的照耀下紅堂堂的。
華洛繼續道：「對了，我還參加了《新概念作文大賽》，這個比賽也是《萌芽》舉辦的，現在已經通過複賽，到時候回去滬上現場比賽，如果獲得名次，考大學能加分！」
既然父母不知道《萌芽》，想來對《新概念作文大賽》是什麼也不會清楚。
於是他選擇用最樸素的語言來表達這一切的含義。
「高考加分？」
林巧芳顫抖的聲音中有些哽咽。
華林剛打開酒壺倒杯酒，聽到這句話時差點手一抖，散了半杯。
「加多少？」
「這個還不確定，不過按照以前的例子，應該不少。」
華洛在手機上搜索出《新概念作文大賽》鼎鼎大名的選手，把報導他們的新聞一條一條給父母看，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最後，他才說道：「所以我決定把精力多用在寫作上一些。」
興高采烈的華林和林巧芳笑容一滯，把目光從手機屏幕慢慢轉向華洛。
「會影響學習？」
華洛坦然道：「是會影響一些，不過爸媽你們放心，肯定不會影響考大學。」
華林又道：「那成績會不會掉到後一百名。」
華洛硬著頭皮道：「短時間內應該會。」
林巧芳雙手糾纏在一起，死死地抿著嘴，眼眶通紅地看著老公。
他們兩口子可記得再清楚不過，當初去柳城一中報名的時候，報名老師不止一次強調。
借讀生總成績掉到後一百名，哪怕給再多錢，也不可能在柳城一中繼續讀。
華林把剛倒滿的酒一口氣喝乾，劇烈咳嗽了幾聲，沉聲道：「要不還是把寫小說這事情放一放，我跟你媽能賺錢，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華洛深吸口氣，道：「爸媽，你們就信我一次，先不說現在都還沒期末考，就算是到時候我成績在後一百，就憑我寫小說寫作文，柳城一中也不可能開除我，還要給我減學費。」
華林張了張嘴，發現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些年他們只知道花錢給兒子買補品上補習班，以借讀生的身份上柳城一中。
好在兒子很懂事也很爭氣，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雖然他們不在身邊，但也從沒讓他們操心過。
學習上的事情，他們從來都很關心，但幫不上什麼忙，也不知道該怎麼教。
華林看著酒杯好一會，終於一聲長嘆，道：「那你寫小說寫作文就好好寫。」
林巧芳不安的搓著手，好幾次想說話卻欲言又止。
張蘭默默看著這一切，蒼老的臉上寫滿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