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花環》電影立項
第154章 《花環》電影立項
1980年3月28日，燕京。
人民大會堂西大廳的門敞著，劉峰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往裡走的人。
他今天是來參加左聯成立五十周年紀念大會的。
左聯，中國左翼作家聯盟，1930年在上海成立，魯迅是旗手，夏衍、馮乃超、陽翰笙那一批人打頭陣，在白色恐怖里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五十年過去了，已是滄海桑田。
大廳里已經坐滿了人，一排排的摺疊椅，從主席台一直排到門口，每張椅子上都貼著名字，劉峰低頭找自己的座位，從第一排往後走。
走過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中間與魏威，汪曾祺，臧克家等老同志打了招呼。
他看見鍾惦棐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正和旁邊的人說話，那人頭髮花白，戴著眼鏡，劉峰認出來了，是陳荒煤。
第六排、第七排、第八排。
劉峰繼續往後走，走到最後幾排找自己的名字，發現沒有。
「小劉啊，你往哪走啊？你是第四排嘛。」
「啊？」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劉峰迴頭；是老賀在喊自己。
劉峰愣了一下。
老賀笑著指了指旁邊，「這裡嘞。」
劉峰趕緊尷尬地小跑過去。
左邊坐著王濛，去年剛發表《布禮》和《夜的眼》，兩人見過幾面，這位老同志還是自己入作協的介紹人之一。
再仔細一看，前四排就自己一個年輕人.......有種高中校長開會，自己代替生病的班主任過來，結果被喊到前面和年級主任坐一排的格格不入。
大會開始了。
文化部的老周站起來講話，前半段是念稿，繼承和發揚左翼文化運動的革命傳統。
時間就這麼漫長地過去，劉峰聽著他講述左聯歷史，講述國際左翼文學交流，講《鐵流》、《毀滅》等作品產生了世界的影響。
魯迅、郭沫若、茅盾等中國左翼作家都和世界各國的革命作家建立了友好的聯繫。
後半段才開始講一些具體的事務，主要是傳達一些指示。
講著講著，劉峰不知道是第幾次，肌肉記憶般聽著話語的聲調鼓掌，因為老周是益陽人，他說話尾音特別明顯。
突然，他發現主席台那邊老周看了自己一眼，劉峰下意識看了看旁邊的王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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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一句話在流傳，雨是淚的形上學，犧牲是革命的辯證法，我覺得說得很好啊。」
「這句話恰恰抓住了辯證法的核心，否定之否定。犧牲看似是個體的消亡，但在革命的邏輯中，它往往能轉化為喚醒大眾、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犧牲作為代價，換來了歷史的螺旋式上升，這正是辯證的過程。」
「所以啊，我號召同志們，作為文藝工作者，要多研究馬克思主義理論，多寫有價值，能代表我們廣大人民群眾心聲的作品。」
台下安靜極了，劉峰四處張望。
壞了，怎麼就我一個在鼓掌啊。
不過顯然沒人關心他的狀況。
老周的聲音突然沉下來。
「今年二月，我們剛開了個會，也就是劇本創作座談會。」
劉峰心裡一動。
劇本創作座談會，他知道這個會，1月23日開到2月13日，中國劇協、作協、影協聯合召開的，有重要領導親自到會講了八條意見。
當時他還在東北沒回來，2月回來時他去參加了最後幾天的會議，東北方面的研究報告也是那時候提交的。
「那個會上，我們討論了很多問題，怎麼看待我們的組織，怎麼看待我們的社會，怎麼看待生活中的陰暗面，怎麼寫出真正有力量的作品。」
「現在這些事都有明確指示，我們既要敢於揭露黑暗，也要善於歌頌光明，既要讓人看見問題，也要讓人看見希望。這才是辯證法，這才是我們左翼文學五十年來的傳統。」
台下響起掌聲。
散會後，果然，劉峰知道今天不是單純喊他來開會的。
他被王濛和老賀帶著見老周。
「小劉，你那個中國電影代表團，組織得怎麼樣啊。」
「報告領導同志，目前籌備的主要人員，加上翻譯和隨行人員，一共八個人。」
老周聽完稍微看了下遞過來的紙條，見此，劉峰明白應該不是主要談這個。
「這個小蕭是你愛人吧？」
劉峰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是。」
「哦，那我們這個文化部派的小郝嘞，你們也認識吧。」
「對，我們之前一起工作過。」
「嗯，出國在外注意組織紀律。」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劉峰。
「小劉，接下來這是私下我想和你說的。」
「第一件，儘量爭取拿獎，但更重要的，要保證我們對外的形象，你是青年傑出左翼作家，這個身份比你作為一個電影編劇還要重要，尤其是在法國，你明白嗎？」
「我明白。」
說完，老周走回沙發坐下，示意他坐，語氣緩了些。
「沒記錯你還在上大一吧，最近學習怎麼樣。」
「勞您操心，我最近在研究理論知識。」
「好啊，你這次去法國，作為北大學子，有機會多跟那邊的大學接觸接觸，巴黎大學、高等師範學校，都有搞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你也順便聽聽他們怎麼講的，看看他們讀什麼書。」
「如果能帶回點什麼成果，對你個人，對組織，都是有很大好處的。」
他頓了頓，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咱們這些年，跟外面交流少了，你年輕，腦子活，有鍛鍊的機會還是要多提升自己，多搞點學術上的，少一點立場上的。」
劉峰瞬間聽懂了。
這大概是提醒自己要調整一下創作方向，同時告誡自己以後創作空間不見得有這麼大了。
「還有一件事，你那個《高山下的花環》，北影廠那邊通過了吧？」
「通過了，廠里已經在籌備了。」
老周點點頭。
「組織上因為《眼睛》這部電影，對你抱有厚望。加上話劇《花環》反響很好，文化部那邊專門開會討論過。」
「聽說你在組織《眼睛》劇組的時候，出了很大力，上美廠那邊對你評價不錯，這種工作經驗，也要帶到新片裡去嘛。」
劉峰心裡一動。
這話聽著是鼓勵，但細琢磨，裡頭有東西，意思是文化部有意給自己大一點的權限？
但這個限度應該只是局限於演員提名。
劉峰正思索著，老周那邊補了一句。
「所以，我們對這個片子很重視，你個人有什麼想法，可以提。」
劉峰愣了一下，他腦子裡飛快轉起來。
是的，他想起謝晉，他還是希望由他來拍，可謝晉是上影廠的。
我作為北影廠的編劇，也只好交北影廠，可現在提上影廠的導演，這話怎麼說？自己要是講了不是把所有人得罪死了？哪怕私下講這種話也是大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領導，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是這樣，我這次通過《眼睛》電影的創作，意識到一個事，不同電影製片廠，其實工作風格是差距很大的。」
「額，這也是我們制度優勢的地方，分工多元化，城市地域文化之間特色鮮明，這點我去上海時深有體會。」
劉峰斟酌著詞句。
「我在想，這片子要是想拍好，可能需要一個能把那種————怎麼說，那種歷史感和人情味揉在一起......就比如上影廠最近拍的《啊，搖籃！》其實可以做參考.....」
他停住了，實在不知道咋編下去了。
各製片廠是獨立的，導演是各廠的資產。北影廠有好本子，憑什麼讓上影廠的人來拍？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是利益問題，1979年出台的「二八分成」政策，發行收入八成歸製片廠。
一個好片子，能給廠裡帶來多少利潤，誰心裡都有數。
老周有點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小同志怎麼突然支支吾吾。
隨即他意識到劉峰在提上海，於是瞬間想明白了。
「你是不是想提導演人選？」
聞言，劉峰腦殼冒汗，最後乾脆把心一橫。
他媽的，要做成事哪能怕得罪人！我又不是真的做小人！
「是的。」
「你心裡有人是吧？說。」
「謝晉導演。」
「你是北影廠的編劇，推薦上影廠的導演，這話要是傳出去，你考慮過後果嗎？」
「我考慮過，但我想，既然要重視這個項目，那就該發揮我們的優勢，集中力量辦大事！誰適合拍，就該讓誰拍，不瞞您說，我認識謝導很早，甚至早過一些北影廠導演，但我也不怕別人說閒話。」
「我反正就是，實事求是。」
老周沉默了幾秒。
「跨廠借調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先例，不過那都是之前很久的事了。」
「你提的這個建議，我會考慮，這種事也不好我們部里搞一言堂的，我會想辦法傳
達。」
「對了，你剛才猶豫了半天，是想讓我來開口吧？」
劉峰本來松下的心又緊張了。
見狀，老周笑了。
「你這點小心思，以為我看不出來？」
劉峰臉有點熱。
「你這小鬼，名堂還不少，不過有這個政治頭腦是好事，有的一些人，年紀輕輕有點才華就翹尾巴到天上去了，你雖然也是，但你還知道注意說話方式。」
「不過啊，年輕人，還是多注意和同志們搞好關係，組織生活要做好。」
「去吧，下不為例。」
幾天後，總政話劇團。
三月的陽光從排練廳的高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龔樗正在角落裡壓腿，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龔樗同志，過來一下。」
是團部的幹事，手裡拿著一張紙，站在門口。
龔樗走過去。
幹事把那張紙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那眼神有點奇怪，說不上是什麼，但讓人不太舒服。
「北影廠來的通知，」
「讓你下周去試戲，據說是《高山下的花環》的女主角。」
龔槽愣了一下，她低頭看那張紙，上面確實寫著她的名字，蓋著北影廠的公章。
「就我一個？」她問。
幹事笑了笑，那笑容也有點意味深長。
「就你一個，你們那個話劇組，好像梁三喜、靳開來、趙蒙生，那幾位都沒選上。」
龔樗抬起頭。
幹事的目光還在她臉上，像是在打量什麼。
「行，我知道了。」
龔樗往回走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有人在看她。
排練廳里人不多，但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她聽見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句。
「聽說是那個劉峰的本子————」
「東北那次，不是抓間諜嗎————」
「誰知道那天晚上到底————」
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過飲水桶的時候，兩個女演員正在接水，看見她過來，立刻閉上嘴，假裝在聊別的事。
「今天天氣不錯啊。」
「嗯，是挺暖和的。」
龔槽從她們身邊走過，沒說話。
她走進更衣室，關上門。
更衣室里沒人。她站在柜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那張臉，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選上了。
男演員全軍覆沒，女演員就選了她一個。
這種結果，傳出去會是什麼樣子，她不用想都知道。
東北那次————
那天晚上————
那些話沒說完的部分，才是真正想說的。
龔樗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紙，她當時什麼都沒想，後來也沒想。
可現在，這些話鑽進耳朵里，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確定了。
那天晚上，劉峰看她的眼神，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自處，以後在劇組裡，怎麼抬頭？怎麼面對那些目光？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呢？
龔樗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深處。
不管怎麼說，戲還是要去的，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的。
北影廠，編劇辦公室。
劉峰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攤著一疊演員資料，他不知道自己此時被惦記了。
葛尤的照片在最上面，那張臉怎麼看怎麼蔫兒，劉峰選他純粹是小心思，想做他的貴人，再者倪大虹現在中戲都沒進，搞不好演技還沒入門。
可女主角————
他翻來翻去，翻到一張照片。
龔樗。
他其實不想選的，只是..
他忘記原來韓玉秀是哪個演員來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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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3月28日，燕京。
人民大會堂西大廳的門敞著，劉峰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往裡走的人。
他今天是來參加左聯成立五十周年紀念大會的。
左聯，中國左翼作家聯盟，1930年在上海成立，魯迅是旗手，夏衍、馮乃超、陽翰笙那一批人打頭陣，在白色恐怖里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五十年過去了，已是滄海桑田。
大廳里已經坐滿了人，一排排的摺疊椅，從主席台一直排到門口，每張椅子上都貼著名字，劉峰低頭找自己的座位，從第一排往後走。
走過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中間與魏威，汪曾祺，臧克家等老同志打了招呼。
他看見鍾惦棐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正和旁邊的人說話，那人頭髮花白，戴著眼鏡，劉峰認出來了，是陳荒煤。
第六排、第七排、第八排。
劉峰繼續往後走，走到最後幾排找自己的名字，發現沒有。
「小劉啊，你往哪走啊？你是第四排嘛。」
「啊？」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劉峰迴頭；是老賀在喊自己。
劉峰愣了一下。
老賀笑著指了指旁邊，「這裡嘞。」
劉峰趕緊尷尬地小跑過去。
左邊坐著王濛，去年剛發表《布禮》和《夜的眼》，兩人見過幾面，這位老同志還是自己入作協的介紹人之一。
再仔細一看，前四排就自己一個年輕人.......有種高中校長開會，自己代替生病的班主任過來，結果被喊到前面和年級主任坐一排的格格不入。
大會開始了。
文化部的老周站起來講話，前半段是念稿，繼承和發揚左翼文化運動的革命傳統。
時間就這麼漫長地過去，劉峰聽著他講述左聯歷史，講述國際左翼文學交流，講《鐵流》、《毀滅》等作品產生了世界的影響。
魯迅、郭沫若、茅盾等中國左翼作家都和世界各國的革命作家建立了友好的聯繫。
後半段才開始講一些具體的事務，主要是傳達一些指示。
講著講著，劉峰不知道是第幾次，肌肉記憶般聽著話語的聲調鼓掌，因為老周是益陽人，他說話尾音特別明顯。
突然，他發現主席台那邊老周看了自己一眼，劉峰下意識看了看旁邊的王濛。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最近有一句話在流傳，雨是淚的形上學，犧牲是革命的辯證法，我覺得說得很好啊。」
「這句話恰恰抓住了辯證法的核心，否定之否定。犧牲看似是個體的消亡，但在革命的邏輯中，它往往能轉化為喚醒大眾、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犧牲作為代價，換來了歷史的螺旋式上升，這正是辯證的過程。」
「所以啊，我號召同志們，作為文藝工作者，要多研究馬克思主義理論，多寫有價值，能代表我們廣大人民群眾心聲的作品。」
台下安靜極了，劉峰四處張望。
壞了，怎麼就我一個在鼓掌啊。
不過顯然沒人關心他的狀況。
老周的聲音突然沉下來。
「今年二月，我們剛開了個會，也就是劇本創作座談會。」
劉峰心裡一動。
劇本創作座談會，他知道這個會，1月23日開到2月13日，中國劇協、作協、影協聯合召開的，有重要領導親自到會講了八條意見。
當時他還在東北沒回來，2月回來時他去參加了最後幾天的會議，東北方面的研究報告也是那時候提交的。
「那個會上，我們討論了很多問題，怎麼看待我們的組織，怎麼看待我們的社會，怎麼看待生活中的陰暗面，怎麼寫出真正有力量的作品。」
「現在這些事都有明確指示，我們既要敢於揭露黑暗，也要善於歌頌光明，既要讓人看見問題，也要讓人看見希望。這才是辯證法，這才是我們左翼文學五十年來的傳統。」
台下響起掌聲。
散會後，果然，劉峰知道今天不是單純喊他來開會的。
他被王濛和老賀帶著見老周。
「小劉，你那個中國電影代表團，組織得怎麼樣啊。」
「報告領導同志，目前籌備的主要人員，加上翻譯和隨行人員，一共八個人。」
老周聽完稍微看了下遞過來的紙條，見此，劉峰明白應該不是主要談這個。
「這個小蕭是你愛人吧？」
劉峰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是。」
「哦，那我們這個文化部派的小郝嘞，你們也認識吧。」
「對，我們之前一起工作過。」
「嗯，出國在外注意組織紀律。」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劉峰。
「小劉，接下來這是私下我想和你說的。」
「第一件，儘量爭取拿獎，但更重要的，要保證我們對外的形象，你是青年傑出左翼作家，這個身份比你作為一個電影編劇還要重要，尤其是在法國，你明白嗎？」
「我明白。」
說完，老周走回沙發坐下，示意他坐，語氣緩了些。
「沒記錯你還在上大一吧，最近學習怎麼樣。」
「勞您操心，我最近在研究理論知識。」
「好啊，你這次去法國，作為北大學子，有機會多跟那邊的大學接觸接觸，巴黎大學、高等師範學校，都有搞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你也順便聽聽他們怎麼講的，看看他們讀什麼書。」
「如果能帶回點什麼成果，對你個人，對組織，都是有很大好處的。」
他頓了頓，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咱們這些年，跟外面交流少了，你年輕，腦子活，有鍛鍊的機會還是要多提升自己，多搞點學術上的，少一點立場上的。」
劉峰瞬間聽懂了。
這大概是提醒自己要調整一下創作方向，同時告誡自己以後創作空間不見得有這麼大了。
「還有一件事，你那個《高山下的花環》，北影廠那邊通過了吧？」
「通過了，廠里已經在籌備了。」
老周點點頭。
「組織上因為《眼睛》這部電影，對你抱有厚望。加上話劇《花環》反響很好，文化部那邊專門開會討論過。」
「聽說你在組織《眼睛》劇組的時候，出了很大力，上美廠那邊對你評價不錯，這種工作經驗，也要帶到新片裡去嘛。」
劉峰心裡一動。
這話聽著是鼓勵，但細琢磨，裡頭有東西，意思是文化部有意給自己大一點的權限？
但這個限度應該只是局限於演員提名。
劉峰正思索著，老周那邊補了一句。
「所以，我們對這個片子很重視，你個人有什麼想法，可以提。」
劉峰愣了一下，他腦子裡飛快轉起來。
是的，他想起謝晉，他還是希望由他來拍，可謝晉是上影廠的。
我作為北影廠的編劇，也只好交北影廠，可現在提上影廠的導演，這話怎麼說？自己要是講了不是把所有人得罪死了？哪怕私下講這種話也是大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領導，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是這樣，我這次通過《眼睛》電影的創作，意識到一個事，不同電影製片廠，其實工作風格是差距很大的。」
「額，這也是我們制度優勢的地方，分工多元化，城市地域文化之間特色鮮明，這點我去上海時深有體會。」
劉峰斟酌著詞句。
「我在想，這片子要是想拍好，可能需要一個能把那種————怎麼說，那種歷史感和人情味揉在一起......就比如上影廠最近拍的《啊，搖籃！》其實可以做參考.....」
他停住了，實在不知道咋編下去了。
各製片廠是獨立的，導演是各廠的資產。北影廠有好本子，憑什麼讓上影廠的人來拍？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是利益問題，1979年出台的「二八分成」政策，發行收入八成歸製片廠。
一個好片子，能給廠裡帶來多少利潤，誰心裡都有數。
老周有點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小同志怎麼突然支支吾吾。
隨即他意識到劉峰在提上海，於是瞬間想明白了。
「你是不是想提導演人選？」
聞言，劉峰腦殼冒汗，最後乾脆把心一橫。
他媽的，要做成事哪能怕得罪人！我又不是真的做小人！
「是的。」
「你心裡有人是吧？說。」
「謝晉導演。」
「你是北影廠的編劇，推薦上影廠的導演，這話要是傳出去，你考慮過後果嗎？」
「我考慮過，但我想，既然要重視這個項目，那就該發揮我們的優勢，集中力量辦大事！誰適合拍，就該讓誰拍，不瞞您說，我認識謝導很早，甚至早過一些北影廠導演，但我也不怕別人說閒話。」
「我反正就是，實事求是。」
老周沉默了幾秒。
「跨廠借調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先例，不過那都是之前很久的事了。」
「你提的這個建議，我會考慮，這種事也不好我們部里搞一言堂的，我會想辦法傳
達。」
「對了，你剛才猶豫了半天，是想讓我來開口吧？」
劉峰本來松下的心又緊張了。
見狀，老周笑了。
「你這點小心思，以為我看不出來？」
劉峰臉有點熱。
「你這小鬼，名堂還不少，不過有這個政治頭腦是好事，有的一些人，年紀輕輕有點才華就翹尾巴到天上去了，你雖然也是，但你還知道注意說話方式。」
「不過啊，年輕人，還是多注意和同志們搞好關係，組織生活要做好。」
「去吧，下不為例。」
幾天後，總政話劇團。
三月的陽光從排練廳的高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龔樗正在角落裡壓腿，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
「龔樗同志，過來一下。」
是團部的幹事，手裡拿著一張紙，站在門口。
龔樗走過去。
幹事把那張紙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那眼神有點奇怪，說不上是什麼，但讓人不太舒服。
「北影廠來的通知，」
「讓你下周去試戲，據說是《高山下的花環》的女主角。」
龔槽愣了一下，她低頭看那張紙，上面確實寫著她的名字，蓋著北影廠的公章。
「就我一個？」她問。
幹事笑了笑，那笑容也有點意味深長。
「就你一個，你們那個話劇組，好像梁三喜、靳開來、趙蒙生，那幾位都沒選上。」
龔樗抬起頭。
幹事的目光還在她臉上，像是在打量什麼。
「行，我知道了。」
龔樗往回走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有人在看她。
排練廳里人不多，但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她聽見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句。
「聽說是那個劉峰的本子————」
「東北那次，不是抓間諜嗎————」
「誰知道那天晚上到底————」
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過飲水桶的時候，兩個女演員正在接水，看見她過來，立刻閉上嘴，假裝在聊別的事。
「今天天氣不錯啊。」
「嗯，是挺暖和的。」
龔槽從她們身邊走過，沒說話。
她走進更衣室，關上門。
更衣室里沒人。她站在柜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那張臉，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選上了。
男演員全軍覆沒，女演員就選了她一個。
這種結果，傳出去會是什麼樣子，她不用想都知道。
東北那次————
那天晚上————
那些話沒說完的部分，才是真正想說的。
龔樗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紙，她當時什麼都沒想，後來也沒想。
可現在，這些話鑽進耳朵里，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確定了。
那天晚上，劉峰看她的眼神，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自處，以後在劇組裡，怎麼抬頭？怎麼面對那些目光？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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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說，戲還是要去的，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的。
北影廠，編劇辦公室。
劉峰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攤著一疊演員資料，他不知道自己此時被惦記了。
葛尤的照片在最上面，那張臉怎麼看怎麼蔫兒，劉峰選他純粹是小心思，想做他的貴人，再者倪大虹現在中戲都沒進，搞不好演技還沒入門。
可女主角————
他翻來翻去，翻到一張照片。
龔樗。
他其實不想選的，只是..
他忘記原來韓玉秀是哪個演員來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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