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帶上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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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 帶上誰的眼睛?

  台上劉峰已經唱到結尾了。

  「同志們,記住嘍。」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該鬥爭的事就得斗。」

  「該乾的時候就得干。」

  他鞠了一躬。

  台下掌聲雷動,甚至有人不顧什麼體面,大喊劉峰同志「再來一個」

  郝淑雯也在鼓掌。

  她沒意識到自己在笑。

  這是一種————沒有防備的笑。

  像小時候第一次看到喜歡的東西,還來不及想「該不該喜歡」,就已經喜歡上了。

  郝冰冰站在她旁邊。

  從劉峰上台開始,她就沒怎麼看台上。

  她一直在看妹妹,現在已經徹底明白了。

  郝冰冰忽然有點想笑。

  又有點笑不出來。

  她看著妹妹站在人群里,看著台上那個打竹板的人,看得那麼專注,那麼不加掩飾。

  通了,所有都通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但現在又有一個新的問題了。

  那個人的妻子,她剛才就在打聽了,如果沒記錯,就是妹妹的朋友蕭穗子。

  妹妹在文工團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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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現在喜歡的人,是好朋友的丈夫。

  郝冰冰有點心疼。

  這種心疼來得莫名其妙,她們姐妹倆從小就不是那種黏黏糊糊的關係。

  畢竟不是一個媽生的,中間隔著一條河,河上沒橋。

  可此刻站在這兒,看著妹妹那個毫無防備的笑,她忽然覺得那條河好像也沒那麼寬。

  也許是因為她們都是女人。

  也許是因為那種眼神,她見過。

  在自己臉上見過,很多年前,在鄉下,對著那張永遠也寄不到的回城介紹信。

  在別人臉上也見過,那些嫁了人的、沒嫁人的、偷偷喜歡誰的、默默咽下去的。

  女人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眼神是一樣的。

  藏不住,騙不了人。

  郝冰冰把目光從妹妹臉上移開。

  她看著舞台側面的幕布,若有所思。

  丈夫要的拷貝。

  妹妹喜歡的那個人,恰好是編劇。

  剛才她是姐姐,心疼妹妹的姐姐。

  現在她是陳啟民的妻子,兩個身份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然後,妹妹喜歡誰,是妹妹的事。

  我喜歡的男人的事,是另一碼事。

  她可以把這兩件事分開。

  也可以————不分開。

  舞台後側,燈光暗下來。

  劉峰扶著蕭穗子的手,從側幕的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慢點。」

  劉峰捏了捏她的手。

  其實路是平的,但兩人走著走著就這樣了。

  蕭穗子坐下,把那張紙攤在桌上,盯著看。

  劉峰擰開暖水瓶,倒了半缸熱水,遞給她。

  「喝口熱的。」

  蕭穗子接過來,沒喝,還盯著那張紙。

  .


  蕭穗子抬起頭,看他。

  「劉峰。」

  「嗯?」

  「你是怎麼想得出這些詞的?」

  「我剛才在台上念,都快忍不住了。」

  劉峰笑了。

  「忍不住什麼?」

  「忍不住笑。」

  蕭穗子瞪他一眼,但是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你知道台下多少人嗎?我站在那兒,拿著這詞,念一句,底下笑一片。我臉上還得繃著,繃得可累了。

  劉峰看著她。

  記憶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念台詞的樣子。

  那是好多年前了,在文工團,她排一個小戲,台詞沒幾句,她站在台上,臉憋得通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楊老師喊停,讓她重來。

  她深吸一口氣,又念了一遍。

  還是小。

  她就站在台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硬是沒掉下來。

  後來劉峰上去安慰她:你那時候哭什麼?

  「我沒哭,我就是急。」

  「急什麼?」

  「急自己不行。」

  而劉峰第一次來這個時代初遇她,也能看得出這些特點。

  所以名字沒取錯,穗子,看著軟,但就是很堅韌。

  現在是不急了,算是近朱者赤,被自己把臉皮鍛鍊出來了。

  只是變成了另一種軟軟的,懶懶的,像一隻吃飽了的貓,躺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看你,尾巴一甩一甩的。

  劉峰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那你繃住了嗎?」

  蕭穗子想了想。

  「繃住了。」

  「真的?」

  「好吧————就最後一句差一點。」

  「哪一句?」

  蕭穗子低頭,然後突然抱住劉峰的腰。

  「你就放心吧,我的弗拉基米爾,伊里奇。」

  「別鬧。」

  「我高興鬧。」

  劉峰寵溺地把她扶起,二人體驗了會,在外面有很多人的情況下,一點點背德刺激的溫存。

  兩人貼了會便準備出去看下最後的節目。

  明天就是春節。

  根據1980年2月7日發布的《關於春節放假的通知》。

  初一至初四,連放四天假,之前是只放三天的。

  所以電影的事是暫時不用忙了,二人商量了好好玩幾天。

  但有時候就是事與願違。

  本來今晚夫妻二人也是打算在蕭家度過除夕的,但耐不住文化部老周通過作協的邀請,這過於正式了,肯定不能推脫。

  於是想著在文化界漲點知名度,給很多人刷個好印象,所以才排了這一出。

  效果是很好,而劉峰估計非得請自己的原因,也和上面想捧電影有關,剛才和老周擦肩而過,他就說了幾句。

  只是,劉峰沒想到。

  最能宣傳電影的方式,也在這裡遇到了。

  劉峰輕輕推開休息室的門,走廊里的嘈雜聲頓時涌了進來。

  兩人沿著走廊往禮堂方向走,沿途不時有人點頭致意,剛才那場集會上,劉峰被老周特意介紹過幾次,已經有幾張臉混了個眼熟。

  拐過一道彎,前面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

  劉峰抬眼,就見三個人影從側面的小休息間裡閃出來。

  正是郝淑雯。

  她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少婦。

  「劉峰?」

  「小郝?」

  蕭穗子從劉峰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眯著眼,意外的語氣顯然比郝淑雯嫻熟。

  「你怎麼在這兒?」

  「我————」

  「穗子!我正想找你呢!」

  蕭穗子眨了眨眼。

  「找我?」

  「對啊,就是————」

  郝淑雯往前走了兩步,意識到自己這架勢太刻意,又停下來,乾咳一聲。

  「那個————這麼巧。」

  郝冰冰站在妹妹身後,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個妹妹,她完了。

  在文工團待過的人,見了男人就這水平?

  還不如當年下鄉插隊的時候,隔壁村那個見了知青就臉紅的翠花。

  「就是————剛才你們那個集會,挺熱鬧的啊,我在那邊都聽見掌聲了。

  ,郝淑雯繼續說著。

  蕭穗子看著她,嘴角彎起來。

  「是挺熱鬧的,我在台上看著,底下都笑瘋了。」

  「那可太逗了,你們倆是怎麼想出來的。」

  郝淑雯以前也是被蕭穗子這樣遞話,所以現在便很快順著她的節奏。

  只是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又往劉峰那邊飄了一下。

  劉峰正看著她,非常平淡。

  郝淑雯心裡一緊,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蕭穗子臉上。

  「小郝,你最近氣色挺好的。」

  「是嗎?可能過年吃得好。」

  「嗯,比去東北之前,看著舒展多了。」

  郝淑雯愣了一下,但很快蕭穗子就禮貌地問道。

  「這兩位是————」

  「哦,這是我二姐,郝冰冰。」

  郝淑雯趕緊介紹。

  「這是我姐夫,陳啟民。」

  郝冰冰上前一步,笑著伸出手。

  「蕭穗子同志吧?久仰。」

  蕭穗子握了握。

  「冰冰姐好。」

  郝冰冰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看向劉峰。

  「劉峰同志,你不愧是大作家,剛才那段寫的可太有意思了。」

  劉峰笑了笑。

  「瞎編著玩的。」

  「你們文化人可真謙虛,瞎編能寫出這麼有意思的詞,想必當初和小蕭同志也是這麼瞎找的吧。」

  蕭穗子聞言面不改色。

  「那倒不是,是我愛挑挑揀揀。」

  劉峰一樂。

  「整的我多稀罕似的。」

  「你少管~」

  兩人互動著,那邊陳啟民還是先打了招呼,遞了個煙。

  「劉峰同志,久仰。」

  劉峰擺擺手。

  「不抽,謝謝。」

  陳啟民也不尷尬,把煙收回去,笑著說。

  「劉峰同志,其實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什麼事?」

  陳啟民沒急著說,先看了看四周。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經過,沖劉峰點頭,他一一回應。

  等那幾個人走遠,陳啟民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眼睛》這片子..

  」

  「香江那邊,有朋友想放。」

  「需要拷貝。」

  劉峰沒說話。

  陳啟民繼續說。

  「不是白拿。該走的流程走,該付的代價付。就是想問問,這事兒有沒有路子。」

  劉峰沉默了兩秒。

  香江。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畫面。

  邵氏的武俠片,嘉禾的功夫片,新藝城的喜劇,那些在他穿越前的記憶里反覆出現過的名字。

  1980年,香江電影市場正處在騰飛的前夜。

  《眼睛》如果能進去...

  「你想拿正版授權?」

  陳啟民愣了一下。

  正版授權?

  這個詞他第一次聽說。

  劉峰看著他,語氣平平的。

  「拷貝不能亂拿,發行處那邊有規定,海外發行要走正規渠道。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幫你聯繫北影廠,以文化交流的名義,談一份正式的授權合同。」

  陳啟民眼睛亮了。

  「還能談正版?」

  「能談。」劉峰頓了頓。

  「但不是白給。香江那邊放映的收益,按比例分成,帳目要清楚。拷貝也要保留完整,將來還有別的用處。」

  陳啟民點頭。

  「明白。」

  他看著劉峰,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新的東西。

  這人,不是個一般的文人啊。

  不僅懂創作,還懂怎麼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劉峰同志,」

  「香江那邊,如果這次成了,後面還有東南亞。那邊的院線,我也有路子。」

  劉峰沒回答。

  只是看了眼走廊上的畫,那是副雕刻的古壁畫仿品,上面有很多民族文化元素。

  郝冰冰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

  她看著丈夫和劉峰你來我往地說話,心裡踏實了。

  還行,這個男人難怪能把小妹弄成這樣,他基本符合郝冰冰認知里,有為青年的形象。

  至少丈夫的事,有門了。

  她收回目光,往旁邊看了一眼。

  然後她看見了更有意思的畫面。

  蕭穗子正拉著郝淑雯的手,往旁邊站了站,像是要說什麼私房話。

  郝淑雯被她拉著,表情有點僵,但還是跟著走了兩步。

  「小郝.....我剛才看見了。」

  「你剛才在台下,一直盯著劉峰看。」

  郝淑雯心裡咯噔一下。

  「我————我沒有————」

  蕭穗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還是溫溫柔柔的,可郝淑雯總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

  「他演的特好笑吧,我跟你說我第一次見他演也和你當時表情一樣。」

  郝冰冰內心一涼。

  我的天。

  她這妹妹,在文工團待了那麼多年,見人演戲演了那麼多場,結果輪到自己上場,被人三句話就拿下了?

  人家蕭穗子從頭到尾,笑都沒變過。

  笑里藏著話,話里藏著刀,刀出了鞘,你還沒反應過來。

  郝冰冰忽然有點佩服這女人。

  每一句話都落在你最軟的地方。

  每一笑都讓你接不住。

  郝冰冰又看了看妹妹。

  郝淑雯還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模樣,跟小時候被老師批評了似的。

  郝冰冰嘆了口氣。

  走廊那頭,陳啟民和劉峰的談話已經接近尾聲。

  「劉峰同志。」陳啟民伸出手。

  「今天只不過與你寥寥說了幾句,真是感覺相見恨晚。」

  劉峰握了握。

  「人與人的交集怎麼會有太晚這一說呢,從來是最適時的相逢,勝過萬千無聊的偶遇。」

  「回頭我聯繫北影廠那邊,有消息再聊。」

  「好。」

  陳啟民收回手,看了妻子一眼。

  郝冰冰點點頭,走過來。

  「劉峰同志,蕭穗子同志。」

  「今天多有打擾。以後有機會,來廣乍玩。」

  蕭穗子笑了笑。

  「好,謝謝冰冰姐。」

  郝冰冰餵看向妹妹。

  郝淑雯還站在原地,像是沒回過神來。

  「小妹,走了。」

  郝淑雯愣了一下,點點頭,跟著往外走。

  走了丑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穗子。」

  蕭穗子看著她。

  郝淑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餵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說。

  「過年好。」

  蕭穗子笑了。

  那笑容依然是叢叢柔柔的。

  「過年好,小郝。」

  郝淑雯點點頭,乘身走了。

  郝冰冰看著這一幕,心裡感嘆。

  過年好嗎?當然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但這兩人,我是分不清誰新誰舊了。

  一個眼裡藏著話,說了三分,留了七分。

  一個眼裡藏著事,把所有說不出口的都裝井去了。

  她想起那部電影的名個。

  《帶上她的眼睛》。

  剛才在來的路上,妹妹給她講過這個故事。

  一個姑娘被困在地心,把自己的眼睛,借給了另一個人。

  讓他替她看傍原,看日出,看這個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郝冰冰站在走灰里,看著那丑個女人。

  一個站在劉峰身邊,挽著他的手臂,笑丕溫叢柔柔。

  一個站在仁步之外,乘身走了,留下一個背影。

  她亢看見的,是同一個劉峰嗎?

  郝冰冰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站在走灰盡頭的男人,身上背著丑雙眼睛。

  一雙是他的。

  一雙是他的妻子的。

  這部電影的名個,起丕真好,難怪這個男人是大作家。

  帶上她的眼睛。

  仕題是,帶上誰的?

  那個困在地心的人,把眼睛借出去,是想讓另一個人替她看世界。

  那困在人間的人呢?

  她把眼睛借出去,想替誰看?

  餵能替誰看呢。

  郝冰冰最後看了一眼妹妹的背影。

  那雙眼睛,追著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句詞來。

  偶開天眼覷鉛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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