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除夕夜藝術界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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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除夕夜藝術界集會

  飯後。

  郝淑雯站在車邊,哈出一口白氣。

  「姐夫呢?」

  郝冰冰從樓門裡出來,裹著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頭髮也重新攏過,吹高的劉海壓下來,露出額頭。

  「他先去民族文化宮,說還特意約了幾個廣州來的朋友,在那兒碰頭。

  她走到車邊,伸手摸了摸引擎蓋上的雪水,回頭看了一眼樓上。

  「你媽又在窗口看著呢,她真是閒的。」

  郝淑雯沒接話,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復興路往東,路兩邊是灰撲撲的家屬樓和光禿禿的楊樹。

  偶爾有一兩輛自行車經過,騎車的人裹著軍大衣,縮著脖子,蹬得飛快。

  郝淑雯握著方向盤,她此時的內心或多或少和發動機產生了共鳴。

  而因為丈夫的事,需要關心眼前這個闊別已久的妹妹的郝冰冰,也在兀自思考著。

  剛才和大哥淺淺談了下,結果他含糊不清地來了句。

  「你們女人或許更懂,反正我是搞不懂她的。」

  這讓郝冰冰有點摸不著頭腦。

  最開始她還以為妹妹只是被那個女人影響了,所以不想幫這個事。

  利用點小小便利,先一步倒騰點東西出去這種事,現在都這麼幹嘛,小雯正好管這個,只要打理好了有什麼問題,無非是家裡的一些事...

  結果後面一接觸,發現她居然是道德上過不了關?

  但現在又看,她其實答應地乾脆,反倒是臨了真要做這件事又有點牴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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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因為她剛工作吧?頭一回?

  呵呵,總不能是她其實不想見那個什麼電影編劇吧。

  車過西城區,長安街一下子寬了。

  民族文化宮,就在長安街西側,復興門內大街路北。

  這樓是1959年建成的,國慶十周年十大建築之一。

  樓是白的,不是灰白,是那種白得發亮的釉磚白。

  中間塔樓高高聳起,十三層,六十七米,頂上扣著一頂孔雀藍琉璃瓦的帽子。

  樓前廣場上停著幾輛車。

  伏爾加、上海牌、還有一輛灰綠色的吉普,車燈在雪夜裡晃著,人影進進出出,門廳里透出暖黃的燈光。

  郝淑雯把車停好,熄了火。

  她沒急著下車。

  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那扇玻璃門,門裡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隱隱約約的,隔著雪聽不真切。

  「小妹。」

  郝冰冰在后座輕輕叫了一聲。

  郝淑雯沒回頭,只是看著窗外的雪,忽然開口。

  「你說,這種場合,他是不是特煩?」

  郝冰冰愣了一下。

  「誰?」

  郝淑雯突然反應過來。

  「我是說姐夫,他應該不喜歡這種集會吧。」

  郝冰冰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不過還是順著她的話說。

  「你姐夫啊,就是在一場文藝集會上碰到我的,他呀當時什麼都不懂,還是我教他跳舞。」

  郝淑雯壓住心裡的情緒,打趣道。

  「你就這樣把他教到你屋裡去了?」

  「哪有那麼簡單,孫悟空還三打白骨精呢。」

  郝淑雯聞言一愣。

  「啊?你這都什麼跟什麼。」

  郝冰冰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對著窗外的雪,比對著自己的素手。

  「我啊,最開始也以為他是個冥頑不靈的糊猻,哪知道沒多久就六根不淨了。」

  「那還不是你生的那麼造孽。」

  郝冰冰柳眉一豎,伸手去捏她腰。

  「去你的,哪有你好啊,護士長媽媽,從小營養這塊就好,盤靚條順的,性子又烈。

  「」

  「就是這樣才討男人嫌。」

  「誰說的,那也分情況,你讀歷史嗎?」

  「我最近在讀,工作需要嘛,得有基本審美和文化常識。」

  「那知道高歡和婁昭君的故事嗎?」

  郝淑雯內心一緊,開口駁斥道。

  「高歡要是為了和婁昭君在一起就拋棄妻子,那他也不過如此了。」

  郝冰冰被這話愣在原地。

  我只是想告訴你,像我們這樣的人家,追男人可以有別的形式而已啊..

  不是,你原來玩這麼花啊?

  郝淑雯帶著二姐繼續坐在等候姐夫。

  她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雪落在車窗前,一片,兩片,片片都是讓人難耐的思緒。

  劉峰應該已經進去了吧。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他,是在文化部的走廊里。

  他從汪陽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沓文件,看見她,點了點頭,說了句郝同志,就走了。

  是以後連朋友也做不成了嗎?

  客氣得恰到好處,也遠得恰到好處。

  她那時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忽然覺得自己挺可笑。

  為了點可望不可求的事情,這麼卑微。

  從小在大院裡長大,想要什麼,沒有要不到的。

  但意識到自己真的想要什麼,或者說好奇穗子喜歡他的時候,已經晚了。

  都說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可偏偏遇到了人心不易變之人,你又希望他會變心。

  人真是奇怪啊。

  在《眼睛》首映那天,散場時,她站在人群里,看著劉峰和蕭穗子並肩往外走。

  劉峰低頭說了句什麼,蕭穗子笑了,笑得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可能是怕吵醒自己的美夢吧。

  「雯雯。」

  郝冰冰又喊了一聲,這回把手搭在她肩上。

  郝淑雯回過神。

  「沒事。」

  你最好真沒事,郝冰冰無語地收回手。

  她這下真有點好奇了。

  二女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激得人一哆嗦。

  姐妹倆踩著雪往門廳走。

  棉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細細的印子,深的淺的,歪歪扭扭的,像兩個人不一樣的心事。

  門廳里暖烘烘的,暖氣燒得足,玻璃門上蒙著一層水汽。

  簽到台後面坐著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看見她們進來,站起來問。

  「同志,你們是?」

  「郝淑雯,文化部的。」她掏出工作證晃了晃。

  「這位是我姐,跟她愛人一起來的。」

  年輕人看了看名單,點點頭,遞過來兩個印著「聶耳誕辰七十周年紀念」的紅胸簽。

  郝淑雯接過,低頭別在衣領上。

  別針有點緊,戳了好幾下才戳進去,也可能是她本人就不想戳進去。

  她直起身,往裡走了兩步,又站住。

  她們穿過一樓的展覽廳,徑直上樓去往三樓的活動廳。

  大廳里已經聚了不少人。穿中山裝的,穿西裝的,穿軍裝的,三三兩兩站在一起,手裡端著茶杯,低聲交談。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沒有劉峰。

  也對,還沒到開場時間。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盼著他來,還是盼著他別來。


  說「我姐夫的生意想請你幫忙?」

  她知道劉峰最煩這種事。

  為了更接近他,郝淑雯花了不少功夫去讀了馬列的著作。

  她知道,這種事情大概是不好的,是劉峰這樣的人討厭的。

  雖然劉峰一直給她的感覺是實用主義者,或許是林丁丁事件後他的成長。

  可要是不來————

  不來,她今晚為什麼來?

  郝冰冰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

  「你姐夫在那邊。」她說完,朝大廳東側揚了揚下巴。

  「那邊,穿灰西裝的。」

  郝淑雯順著看過去。

  陳啟民正站在一扇窗前,和幾個同樣穿著講究的男人說話。

  說話時微微側著頭,你得多,說得少,偶爾點一下頭,恰到好處。

  像是感覺到有人看過來,他抬起頭,朝這邊笑了笑。

  夫妻二人默契地相視一笑,讓郝淑雯很不自在。

  「走吧,我們也過去打個招呼。」

  姐妹倆往東側走,穿過那些端著茶杯低聲交談的人。

  有人認出郝淑雯,喊「恐郝科長」,聽點點頭,沒停。

  走到窗邊,陳啟民已經迎上來亮。

  「你們來了。」

  他笑著,伸手接過郝冰冰手裡的包。

  「外面冷吧?」

  「還行。」郝淑雯說。

  三樓活動廳,人漸漸多亮。

  郝淑雯站在窗邊,手裡端著杯熱茶,沒喝。

  茶是茉莉花茶,茶葉不好,澀,香氣浮在面上,一吹就散。

  陳啟民和那幾個廣州來的朋友在不遠處說話,郝冰冰站在他身邊,手搭在他臂彎上,臉上的笑容得體溫和。

  郝淑雯沒湊過去。

  之前的事讓聽有點反感硬湊上去。

  「同志們,請往中間靠一靠,大會馬上開始。」

  有人在維褲秩序。

  人群慢慢往大廳中央聚攏。

  椅子不夠,很多人站著。

  前排擺著一排鋪紅絨布的桌子,桌上放著麥克風,話筒上包著紅綢。

  郝淑雯也往那邊挪亮挪,站在人群邊緣。

  聽看見亮他們部的大幸板,幸周。

  戴著眼鏡,在幾個人陪同下走進來。

  前排的人站起來跟他握手,他點點頭,沒多說話,在正中間的位置坐下。

  話筒試音,喂喂喂,聲音刺耳,有人趕緊把音量調低。

  郝淑雯的目光又掃亮一圈。

  還是沒有劉峰。

  也許他真不來亮,那挺好,他忙他的事,我忙我的。

  聽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鬆一口氣?還是空落落的?

  旁邊有人碰亮碰聽。

  是郝冰冰。

  就這樣看著聽,目光有點奇怪,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怎麼亮?」

  「沒怎麼。」

  「沒怎麼你從剛才就魂不守舍的。」

  郝淑雯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放,轉身往人群里走。

  「開始亮,過去你。」

  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有點悶,但字字清楚。

  講聶耳的生平,講《義勇軍進行曲》的創作,講「音樂要為人民服務」,講「革命文藝的光榮傳統」。

  郝淑雯仆著,走神。

  聽想起劉峰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在東北的時候,有一次排練結束,聽問他:你覺得什麼樣的文藝才是好文藝?

  他說,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

  郝淑雯笑著說這個我用你教?

  劉峰卻很嚴肅地回答聽。

  很難,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下面,是文藝表演環節,首脖請...

  2

  台上開始有人唱歌,《鐵蹄下的歌女》,聶耳作曲的幸歌。

  唱的人穿著旗袍,聲音細,軟,像舊上海的留聲機。

  郝淑雯沒認真你。

  聽的目光,停在仫台側面。

  那裡站著一個人。

  深灰色中山裝,袖口挽得整齊,他還拿著對竹節板?

  劉峰。

  他真的來亮。

  而且看樣子,是要上台。

  郝淑雯愣亮一下。

  劉峰上台表演?她從來沒見過。在文工團的時候他是寫東西的,不演,不唱,連拉歌都很少出頭。

  台上那首歌唱完亮,鼓掌,稀稀拉拉的。

  主褲人上來報幕。

  「下一個節目,兔北梆子選段,《列寧在1918》——改編、表演,劉峰。」

  下面有人笑出聲。

  《列寧在1918》?兔北梆子?

  這什麼組合?

  郝淑雯也愣住亮。

  聽看著劉峰走上台,一本正經,非常嚴肅。

  但熟悉他的郝淑雯知道,已經要準備繃住笑亮。

  「同志們,大過年的,我來段新鮮的。」

  台下又笑。

  他清亮清嗓子,竹板一打,脆生生的響。

  「打竹板,響連天。」

  「各位同志你我言。」

  「今天不把別的表。」

  「說一說,列寧同志在1918年一」

  「話說這,十月革命剛成功,國庫緊張糧食空。」

  「我,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命瓦西里去弄糧食。」

  「現到這般時候不見回來,你說這是咋兒得亮捏?」

  「思前想後叫我放心不下啊~呀~!嚶嚶嚶。」

  (論燉噠噠噠噠倉的浪雷得倉,大布雷~倉!)

  「列寧駕坐克里姆林宮~叫一聲:斯維爾德洛夫上前你分明。」

  「我命那瓦西里去把糧食弄~,天到亮這般時分~不見回~城嗯~~」

  「斯維爾德洛夫(蕭穗子):叫亮聲列寧同志不要著急~」

  「為此事我問過捷爾任斯基,他也說彼得堡兒交通不業利~弄到亮糧食是沒有蛙皮~」

  「瓦西里工作一直很努力,你就放心吧我的弗拉基米爾,伊~里~奇。」

  節奏越來越快,他的調子也越揚越高,台下有人開始跟著打拍子,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有人拍著大腿叫好。

  「好!」

  「再來一段!」

  郝淑雯也笑亮。

  聽看著他站在台上,打著竹板,唱著聽從來沒你過的調子,把那個遙遠的、教科書里的列寧,唱成亮一個兔北幸農家的親戚。

  台下那些人,剛才還在正襟危坐,現在個個笑得像孩子。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能讓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就是好文藝。」

  他就是那個「喜聞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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