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肯費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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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他肯費心就行

  下午兩點半,韓君安抵達復興路十八號。

  寒風卷著積雪往脖頸里鑽,他一邊裹緊軍大衣,一邊駐足觀摩門口那道筆力勁道的招牌。

  「真是一筆好字!」

  聞言,杜興華立刻高高昂起頭顱,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

  「那是自然,這可是周總理親筆寫的!是我們對外聯絡部的驕傲。」

  韓君安從招牌上挪開視線,嘴角下意識勾起來。

  杜興華記吃記打,登時升起某種不詳的預感。

  「首先,你是外文局的科長,並非對外聯絡部的一員;其次————」韓君安也是很困惑,「我可以理解對外聯絡部成員們的驕傲,他們確實被給予重託,你驕傲什麼?這種驕傲對你有根本性的好處嗎?」

  杜興華毛了。

  「什麼都要好處,君安同志怎麼如此俗不可耐!虧你還是《那個男人》的作者。」


  「————這事比較複雜,我們要顧忌兩國的友誼,」杜興華不死心地勸他,「君安同志,你何苦將事情鬧大?」

  韓君安暗暗嘆口氣。

  杜興華並非十惡不赦的壞人,也沒有利用科長身份給他穿過小鞋,相反看在君安作家的份上,他以及他的屬下們對自己還挺好。

  醫生護士們往來不受阻,看管者們對待大哥、對待梁鄒等人也心平氣和,從不推推搡搡或厲聲呵斥。

  上午不和諧的對話僅源於,這位杜科長過於想表現出氣派的官方架勢,同時對發達國家抱有有一種近乎根植於骨血的「息事寧人」。

  換言之,小z階級固有的軟弱性。

  比起冒著風險去處理他提出的正當訴求,不如以更高的社會身份進行壓制。

  這樣更方便,也容易處理。

  他甚至還能自我安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不過是幾句話的事兒,哪裡需要鬧得這麼大。」

  隨著兩人結束安檢,一路上到三樓部長辦公室門口,杜興華再也保持不住淡定自若,反而開始一句又一句細碎且密集地勸說。

  「紀部長不是那麼好被說服的人,您何苦枉費功夫呢?聽話一點有什麼不好!」

  「君安同志不要衝動,考慮清楚前因後果再行事,如今的一切得來不易,你可千萬別再輕易埋葬,君安同志——君安同志——

  「」

  對於以上種種勸告,韓君安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等兩人徹底停在部長辦公室門口,杜興華反而不再絮叨,喉結上下滾動,半弓著腰敲響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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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篤篤篤————」

  「紀部長,君安同志來了。」哪怕面前沒有人,杜興華依舊扯出笑容。

  不多時,室內遙遙傳來聲音。

  「請他進來吧。」

  「好。」

  兩人一前一後地進入辦公室。

  韓君安終於見到那位鼎鼎大名,甚至能被杜興華用來威脅的紀部長。

  與幻想中的嚴肅端正不同,那是個慈愛的老人,戴著金色框眼鏡,歲月在他臉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卻沒有抹去他骨子裡的爽朗與利落。

  「君安同志來了,」他目光灼灼地打量韓君安,一下便注意到那對奇異的藍眸,目光停頓一兩秒,又火速收回來,「快請坐吧。」

  他指向辦公桌對面的訪客椅。

  杜興華等著韓君安回「不必,跟您會面,我站著就行」。

  不曾想,韓君安竟大大方方地坐下,同時還要笑著發表感言。

  「感謝紀部長的邀請,我很高興能夠和您見面。」

  什麼「邀請」?分明是被威脅來的,杜興華莫名生出不妙的預感。

  不對,或許不該把韓君安送過來。

  果不其然,紀部長唇邊的笑意更濃了。

  「不必說這些客套話,我其實也很高興能跟君安同志會面,」在繼續說後續的話之前,紀部長先撇眼旁邊傻站的杜興華,「出去吧,記得把門帶上。」

  杜興華在不出聲替自己挽留,和不出聲替自己挽留中,一如既往地做出正確回答。

  「兩位慢慢聊,我在外面等著。」

  紀部長拒絕:「不用,你回辦公室去吧,那裡應該有不少事務等你處理。」

  這本是一句很正常的話,卻讓杜興華臉色突變。

  「部長,我前天是真有要事處理才會離開,不是刻意逃」

  「好了,」紀部長打斷他,「你已經解釋過很多遍,回辦公室處理工作吧,我另外派人送君安同志回醫院。」

  「部長————」

  杜興華第二句求饒被掐死在紀部長不冷不淡的眼神中。

  「好,我先回去。」

  在走到門口的短短几分鐘間,記憶如跑馬燈般播放,最後定格在前天。

  那日,張總編來找紀部長敘舊,他中途過來送《我與安》的翻譯稿,本來說好守在門外等兩位老領導談完。

  可美大組突然喊他去接重要電訊,就這十五分鐘,兩位領導竟已談完離場。

  試想,等紀部長推開門,見走廊里只有張廣年那愣頭愣腦的學生,卻沒有他這個應承好的下屬————

  杜興華自認比竇娥還要委屈。

  就十五分鐘啊!!

  噠—木門被帶上。

  辦公室內的談話繼續。

  「我老早便聽聞君安同志是少年英才,今日一見倒是比我想得還年輕,」紀部長笑呵呵開口,「身體還好嗎?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決不能忽視了去。」

  韓君安同樣笑呵呵回話。

  「身體還不錯,多虧了這近一個月的休養,我比入院前還胖了兩斤哩。」

  「是嗎?那可太好了,到底是年輕人,還是比較容易恢復的,」紀部長話鋒一轉,J

  你如今是燕京大學的學生吧?」

  韓君安點頭:「是,我是78年九月份入學的新生,報的是漢語言專業。

  紀部長又問:「有沒有想過畢業之後做什麼?」

  韓君安睫毛一閃。

  這個話題走向不對勁,說好來談論《大西洋月刊》的事,怎麼拐到他畢業後做什麼?

  說老實話,他還真沒有想過這話題一來,他是個大一新生,正在沉浸式享受美好的校園生活。

  二來,這年月大學畢業後會分配工作,以「君安作家」的名號來看,應當會被分配到各大雜誌社當編輯。

  作家一編輯一某大代表。

  多麼純正的職業道路。

  紀部長不裝了。

  紀部長攤牌了。

  「我們對外聯絡部很缺像君安同志這樣的優秀人才,我們非常歡迎你在畢業後到我們部里來上班。」

  韓君安感謝紀部長的邀請,但他對外交毫無興趣,對政治更無興趣。

  哪怕再長八百個心眼,他也沒法跟這些搞政治的人玩一輪。

  他是想當老登,不想當死登。

  饒了他吧!

  「一切聽學校的安排。」

  紀部長面露不贊同:「君安同志,我看你就好似看自己的孫輩,我倚老賣老說一句,學校只給你分配工作,那不是工作,可不是未來。你的未來需得把握在自己手裡。」

  韓君安繼續扯理由:「可我今年才大一,您這邀請未免太早些,萬一您過兩年高升,調去上面擔任重要職務,哪裡還能再記得我這小人物。」

  紀部長知道韓君安是在拒絕,可這種裹著巨大恭維的拒絕————實在令人心情愉悅。

  他也迅速想出解決辦法:「這點無所謂,我們可以說服燕大放你來我們聯絡部做實習教育呀。」

  冷知識,在50年代各大高校便開展過實習教育,也就是後世變得比黑工都慘的「實習生」制度。

  這下韓君安徹底說不出話。

  他很少有啞然無語的時刻。

  以為過來面對狂風暴雨,結果是面對狂風暴雨般的入職邀請。

  「————我以為您想跟我談談關於《大西洋文學》的問題。」他開始轉移話題。

  紀部長推推老花鏡。

  「這件事啊,我已經同《參考消息》說過,新聞報導要秉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君安同志有問題不假,可《大西洋月刊》也有問題,對方前天便發來了致歉聲明,兩份聲明會一同放在報紙上刊登。」

  這下徹底給韓君安整迷糊了,差點將真心話順口禿嚕出來。

  那當他提出此事的時候,杜興華為什麼要拒絕?為什麼要搞以勢壓人這套?這不是白做工嗎?

  很快,紀部長便用同樣的困惑語氣回答這問題。

  「我以為杜興華應該明白這類事情要怎麼處理,不成想他————」

  看在對方好歹是自己屬下的份上,他並沒有當面出聲貶損,只換個評價方向。

  「有海外留學的經驗是他工作上的優勢,同時也是他在思想上的劣勢,一味示好向來不是正確的做派,尊嚴可沒辦法靠乞討得來。」

  韓君安精簡總結:「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紀部長眼睛一亮,手掌使勁「嘭!」一拍桌面。

  「對嘍!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做外交的最忌諱一味低頭,如今是在一份道歉上讓步,明天就是在一份領土上讓步,他們這群知識分子就是想不明白這個道理,退一步就是退萬步呀!」

  不愧是《調音師》和《那個男人》的作家!

  還是君安這樣的年輕銳氣的小同志得他的心意,不會因為外界的三言兩句便輕易退卻,更知道底線需得靠一件件小事來堅守。

  越是小事,越能看出問題。

  今日在道歉這種無關痛癢的小事上都要退,還能指望他在明日碰見大事的時候不腿軟嗎?

  杜興華這.同志————哎!

  這是調不來合適的繼任對象,不然他早把杜興華從這位置上擼下去了。

  目光又圍著對面的君安小同志轉一圈,紀部長心底翻湧起一百萬個主意。

  「君安同志,你不要著急拒絕我的邀請,回去認認真真地考慮下。如果你願意來聯絡部,我們安排你到美大組,在國內輪值兩年,調取海外長期駐守也並非毫無可能。你的朋友盧卡斯不是一直希望能夠在紐約見到你嗎?」

  他開始變著法子引誘君安,不光特意提起了「盧卡斯」這位老朋友,還會談論起君安必定感興趣的海外民俗,如歐洲鄉村保留的古老祭祀儀式,東南亞雨林里的巫祭遺存,以及鮮為人知的異域特色民俗。

  總結起來一句話來聯絡部任職,盡享美好人生。

  韓君安不想跟這位老領導鬧得特別僵,反正只是個邀請,他索性半推半就地應下。

  「————我會認真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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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絕不會考慮的!

  紀部長:「好,那我等你的回信。」

  一不管答應不答應,一定要將這好苗子撈到手!

  —這可是僅靠文字就能砸出外交切入口的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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