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可悲又脆弱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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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可悲又脆弱的自尊

  韓君安自然不清楚杜興華帶著調查結果向他走來。

  他還窩在病床上,懶洋洋地閱讀報紙。

  這是剛才元元護士的同事送進來的,說是燕京當下最熱門的報紙大合集(醫院訂購版),希望可以幫他分散只能待在病房中的苦悶。

  實話實說,韓君安對「坐牢」的接受程度很高。

  只不過是一個月不能下樓或出門,這可比兩三年不能下樓或出門好太多!

  今日的報紙訊息依舊挺多。

  拋開這些官方訊息,報紙上還有一群知識分子為「巫文化」吵得急頭白臉,恨不得直接線下「友好」對戰。

  他說甲骨文解讀的異同,她說孔夫子的原意並非如此,還有人談到儒家文化對道家文化的影響。

  反正藉由「巫文化」這個切入點,大家討論得興高采烈。

  一開始韓君安還納悶只是書評討論,為何搞出如此大陣仗,恨不得文化界能喘口氣的、還能支棱起來的流派都要站出來吱一聲,看的次數多了便咋摸出門道來。

  這哪裡是在討論《那個男人》,分明是藉由《那個男人》的書評登場亮相,好讓其他人知道他們沒有死絕。

  說到底還是膽小,害怕明目張胆的發聲容易引來舊事重演,倒不如藉助評論書籍來發表論據論點。

  在眼花繚亂的各類報導中,還夾雜著一份短小精悍的公告。

  【廣大人民群眾、各位同仁、上級組織:

  茲有本人王來喜,現任《燕京日報》總編一職。自任職以來,本人始終以服務人民、

  恪盡職守為準則,力求不負組織培養、不負群眾期望。

  然,在近期工作中,本人思想認識不足,工作方法存在偏差————辜負了組織的信任與重託————內心深感愧疚與自責。

  ————經本人反覆慎重考慮,特向組織、向廣大人民群眾提出引咎辭職,懇請組織批准本人的辭職申請,懇請廣大群眾予以諒解。

  特此公告,望予周知。】

  韓君安隨便掃了眼,繼續翻開下一頁。

  「啊~」他打個大大的哈欠,困意如纏綿倦怠地爬上來,「眯一會兒再起來複習。嗚呼哉嗚呼哉,怎麼會有人住院還要記掛著期末考試啊。」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敲門聲。

  「篤篤篤————」

  韓君安面無那個表情。

  深吸口氣,使勁拍拍臉頰,強行打起精神。

  「請進。」他微笑著開口。

  杜興華推門而入:「君安同志,我沒有打擾你休養吧?」

  嘴上說著沒有打擾,腳步卻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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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沒有,我很高興能夠見到杜科長,」韓君安語氣稍遲,「您過來是還有其他訊息要詢問嗎?」

  杜興華拉過訪客椅坐下,目光在那略顯紅潤的臉上徘徊,所答非所問地開口。

  「君安同志氣色不錯,這小臉有紅似白的。」

  韓君安:「————在醫院休養,氣色當然不會差。」

  一總不能承認剛才為了提神,使勁拍了自己兩巴掌。

  他重新掃眼杜興華,看著那張近乎標準的知識分子面孔,內心產生了古怪的猜測。

  這位杜科長不似他表現出那般八面玲瓏,反而急於呈現出氣派的官方架勢。

  若是那位真正明白「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崔主編坐在對面,他絕對不會問出這樣一句話,甚至會主動忽略自己面上的紅潤。

  一位傳聞中「重病休養」的作家要什麼好氣色?

  這話乍一聽沒毛病,可若是多心之人仔細思量,難免覺得對方來者不善,故意給了個下馬威。

  「我今個來也是有正事找您。」杜興華笑眯眯地開口。

  韓君安非常給面子:「杜科長您請講。」

  「你的背景調查已經結束了,非常乾淨也非常清白,《人民文學》代《鴨綠江》替你進行了越級申請,我們已經從官方文書層面補上《調音師》出海的報告,《鴨綠江》也會為他們的監管不力登報導歉。」杜興華說話條理很清晰,「後天《參考消息》會公布這條訊息,他們需要您出具一份半道歉聲明。」

  韓君安挑眉:「半道歉?」

  「並不能算是正經道歉,畢竟這件事是由盧卡斯先生做的,而盧卡斯先生也是抱著欣賞您作品的態度,他是一番好意。兩國既為建交之國,不便對此番好意大肆追責,您只需聲明是自己不清楚其中條例,此事便算圓滿完成。」

  杜興華的話看似很有道理,實則很沒道理。

  韓君安承認,他在不清楚條例的情況時犯下錯誤,他願意為這份錯誤公開道歉。

  犯錯就要認!

  問題是,只有他一個人認錯,其他相關方面都不認錯?

  那可不成!

  該誰的錯,就是誰的錯。

  誰也別糊弄,誰也別遮遮掩掩。

  「杜科長,我不同您說謊話,我可以認錯,前提是你們也要說明白《大西洋月刊》在刊登時犯下的錯誤,他們應該比我更加了解伯爾尼公約,明白龍國作家沒有在海外發表作品的個人權利。」

  這個回答出乎預料,杜興華微微眯起眼眸。

  「君安同志,這是一次通知,我沒有在徵求您的意見。」

  韓君安笑了:「是嗎?原來這是一份通知。」

  巧了,他可喜歡跟傲慢(愚蠢)的傢伙們玩耍了!

  杜興華以為他是要服軟,抬手推推下滑的眼鏡框。

  「人還是要懂得識趣」」

  「那我也通知您,在報社不準備公開《大西洋月刊》應負責任的情況下,我不會進行任何公開道歉。」韓君安很體貼地打斷他,更加體貼把後半句補完,「您也別想偽造我的道歉聲明,我在報社的朋友多得很,隨時都能澄清這一「誤會」。」

  杜興華猛然握住手掌,額角的青筋微微鼓起。

  他的語氣愈發嚴肅:「君安同志,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當然呀,」韓君安笑得很開心,「我不光是個聰明人,我還是一位住在危重病房的病人,全國人民都清楚我在住院休養,受不得刺激。」

  杜興華並不蠢,立刻聽出他不加掩飾的威脅。

  「你「6

  韓君安又一次打斷:「杜科長,我勸你謹慎開口,打老鼠還怕傷到玉瓶兒呢。」

  杜興華表情一僵。

  君安自然無所謂聲名狼藉,這人壓根沒好名聲,掛在他頭上的歷來是「特立獨行」、「放蕩不羈」、「孤僻乖張」、「桀驁不馴」、「孤高自傲」、「標新立異」、「乖僻寡合」等貶義詞。

  再來一個「不服管教」又能對他造成什麼傷害?

  而自己剛起復沒兩天,科長的位置屁股都沒坐熱,手下才分來四個下屬,萬一官聲受損————

  嘖!

  「你到底想要什麼?」

  韓君安不明白他為何現在還聽不懂人話。

  索性將上半身坐直,一字一句地開口。

  「公平,」他說,「我只想要個公平。」

  杜興華急了:「我跟你講過,我們兩國是建交之國,不適合追責對方。」

  「這不是追責,這只是說明,不帶任何情緒和傾向性的說明。他們工作上犯了問題,我在工作上犯了問題,我們共同造成這一樁本意是好的,結果是好的,只是流程有問題的跨國事件。」韓君安冷下面頰,「我們「驕傲」的自尊心脆弱到連真相都不敢刊登?」

  杜興華徹底明白過來。

  他跟君安這人說不清。

  他說一,對方說十。


  既然對方不仁,也休怪他不義。

  「君安同志,我最後一次確定,除非報社明確說明雙方均有過錯,否則你絕不公開道歉,對嗎?」

  韓君安:「是的。」

  很好。

  非常好。

  杜興華乾脆利落地起身。

  站在病床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位病懨懨的年輕作家。

  「那麼,我只能將本次的談話內容,上報給聯絡部總負責人,有什麼問題,你跟他說出吧,希望你這張靈巧的舌頭能夠說服他。」

  韓君安欣然笑納這份祝福。

  「如您所願,我會盼望早日會面。」

  「哼!」

  杜興華甩袖而去。

  他走得腳下生風,碰到樂呵呵迎上去的大哥也只丟個白眼。

  大哥碰了一鼻子灰,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程郁綴本來同他一塊坐在走廊上,等待最終的調查結果。

  見狀,他快步上前。

  「什麼個情況?君安能不能回學校?18號就要期末考試了,他這次趕不上,還不知什麼時候補考呢。」

  大哥呢喃:「我有種很不詳的預感。」

  話音未落,拔腿跑向702病房。

  嘭——病房門被推開。

  「杜科長走了,」大哥開門見山,「你們談出個結果沒有?」

  韓君安正在整理被褥,準備再迷糊一會兒,聞言漫不經心地回答。

  「暫時沒結果,倒也不是我不成全,實在他那自尊心太脆弱,輕輕一碰就碎掉嘍~」

  程郁綴還傻乎乎地沒明白過來。

  大哥卻立刻瞪大眼睛。

  「小灶頭,你又說了什麼混帳話?!!」

  「————不要叫我小灶頭!大灶頭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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