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書院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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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院。

  殿前廣場。

  人越來越多,喧聲漸漸平息。

  隨之,李長夜開口,聲音不大,卻能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書院之設,非為一姓一族,非為一國一朝,乃為天下百姓,開化蒙昧,傳百家之學,授百工之技……】

  李長夜開口說起書院為何而立。

  已有所耳聞的人群,或識字從書院門聯猜到什麼的人,如今親耳聽到李長夜所言,仍被驚到了。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眼露渴望,有人則沉思凝重,亦有人忍不住低語。

  「他這是打算效仿稷下學宮?」

  而不僅出身稷下,還是出身齊國計程車人,已很是不快,皺眉暗道。

  「也不怕東施效顰,惹人笑話。」

  除了這些人,場中大多人,那些完全不識字的人,沒學過書的人,則是認真聽著,記著,生怕漏了什麼。

  李長夜還在講。

  【百家者,非止儒,道,墨,法,還有陰陽,縱橫,農,名,……,若真論,細論,何止百家,大家皆可學,皆可思……,現今,諸子百家之言,或有偏頗,或有瑕疵,然,各有所長,各有可取……學之者,不必執一端……】

  聽到這,某些士人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特別是那些從小耳濡目染稷下之風的,是的,從小,稷下學宮,雖有門坎,但對某些子弟而言,稷下可說自己的家。

  此外,有些有學識的,只學一家之言的,看不起看不上其他家的,年紀還有些大的,很想立即開口對李長夜所言反駁,可是,又想到他可一劍滅萬軍,便只能咬牙繼續聽著。


  聽到這話,連儒家那位老者都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連他反應都如此之大,某小圈子立即炸開了鍋。

  「豈有此理!」

  「百家之學只啟人心智,卻以百工之技濟世安民?!」

  「這是什麼天大的笑話?!」

  諸侯爭霸,百家之學,諸子並起,是立身立國之根,李長夜卻將工匠技藝與之並列,甚至賦予濟世安民的大義,在他們眼中,是天大的荒唐。

  這些人直接忽略了李長夜口中的【有人言】。

  「商王!」

  「嗚呼!」

  「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

  此話一出,場面沸騰,瞬間,滿廣場數以千百的目光,齊刷刷落到那發聲之人身上,是怒瞪,他們很多話都聽不懂,但聽懂了將李長夜比作商王。

  「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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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把我們世子殿下比作商王嗎?!」

  「你嘴巴放乾淨點!」

  「你最好收回自己的話!!」

  一時間,群情激憤。

  李長夜這時也停下講述,轉眸望去,是個年紀比較大計程車人,目光和臉上神色不變。

  而那跳出之人,原本就積鬱已久,加之某些不可言說原因,在萬千目光下,最後,深呼吸一口氣,指著李長夜厲聲呵斥。

  「世子殿下!你數典忘祖,惑亂人心!百工之技,不過小道末流,雕蟲小技,豈能濟世?!」

  「你將它與百家之學並列,簡直是邪門歪道,褻瀆聖賢之言!!」

  聲聲如刀,擲地有聲。

  周遭有人聞此,目光變得危險起來,他們不懂如何辯駁,暗暗握起拳頭,打算和此人展開一番對決。

  而這時。

  李長夜開口了。

  「書院既開,當容百家之言,你出聲反駁,亦算一家之論,未嘗不可。」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微妙,而那人也一滯。

  他看著李長夜,想到他曾在稷下學宮的辯論,不僅是在門外,還有在門內和學宮祭酒以及各家諸子,又感著他身上散發的氣,隱約比祭酒他們還深不可測的,默了默,再道。

  「敢問世子,你口中『有人言』的有人,是誰?」

  這話,讓那位當時不在學宮中的老者,從而錯過李長夜學宮求學的老者,現在一副看好戲模樣的老者微微搖頭,是對開口又退縮了的那人。

  李長夜還沒回這話。

  他身後的殿堂中,有人從中走出,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他的背脊雖有些佝僂,卻不拄拐杖,緩步上前中,李長夜微微往後退開和讓開一些。

  老人先朝李長夜行禮,李長夜回禮,老人接著目光投向那站出的人,開口。

  「此言,出自老朽。」

  老人聲音低沉,卻帶著股莫名的力量,廣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那跳出來計程車人,臉色微僵,他感到老人身上同樣有股氣,強大的氣,雖不如李長夜般深不可測,可自己只能望其項背,他腦海閃過百家諸子,卻沒有一人吻合。

  老人見此,同那位儒家老者一樣,對此人暗暗搖了下頭,接著便將其當作跳樑小丑看待,伸手入懷,緩緩掏出一本厚厚之物,是一本書。

  不是竹簡,不是帛卷,而是一冊用紙所制的書,紙張潔白,書脊整齊,厚實而端正,對於在場諸多士人而言,是陌生的,也有人感到種莫名熟悉之感。

  老人手撫書頁,彷佛撫摸著一件無比珍貴的寶物,隨後,他直言道。

  「世子殿下,組織『建』時,便開始將天地百事,悉數梳理,逐一傳授於工匠之手,自此,工匠們各展所長,在舊有之法上不斷最佳化改良,甚至革故鼎新……殿下亦允諾,將為他們著書立傳,留之後世,此冊,便是見證!」

  話音落下,人群轟然,所有人都伸長脖頸,盯著那本書,而老人,一邊翻起,有圖有字的書,一邊繼續開口。

  「舊時之犁,笨重難使,有匠人得殿下所授之理,添鐵鋒,改構造,輕便鋒銳,今日都城之外田畝,新耕之地不知翻了幾番……」

  廣場上,農夫們雙眼圓睜,喉嚨急促起伏,幾乎要當場跪下。

  老人再翻,

  「再說織機,舊機笨拙,婦人晝夜辛苦,難以成布,殿下傳授新機之理,可一人操之,織布數倍於昔,今日都城所見的新衣,皆出於此……」

  廣場上,九成以上的人穿著的,正是那價廉而保暖的新衣。

  老人再翻。

  「昔日皆以薪柴為燃,需伐木無數,山林荒禿,百姓受寒,殿下示我輩以黑土可燃,其熱甚於木,且更持久,今日都城家家取暖,不必再伐林……」

  言及於此,廣場上,有人眼含熱淚,有人雙拳緊攥,對他們而言,這不是虛妄的空論,而是切切實實改變了生活的事實。

  老人接著一一翻篇細數,最後。

  「如此種種,試問,此等之事,難道不當得濟世安民之說?!」

  一語落下,那士人面色煞白,唇齒顫抖,喉嚨乾澀,心神震盪,張口欲言,卻終究發不出聲音來。

  亦有人,關注點在於老人手上的紙書,書頁翻動之間,字跡清晰,章法分明,既非竹簡纏繞之繁,亦非帛卷易損之軟,而是整齊可閱,翻看便利。

  此書,新書,也算是一技,就不知製作起來與竹簡相比……不,不,現在最重要的是……又有世子站出,抱拳躬身,對著老人,也是對著李長夜,開口。

  「敢問,此書,他人是否可得一觀?」

  老人聞言不語,讓開了,為李長夜讓開,於是,這問題,是李長夜回的。

  「自然可觀。」

  頓了頓,他抬手,指向書院深處那高聳的殿宇。

  「且不止此書,書院中,所有書,人人皆可看,人人皆可學。」

  有士子暗暗吞咽了下,問道。

  「殿下,書院中有多少書?」

  李長夜則回道。

  「姜王宮有的,這裡都有。」

  眾所周知,姜國龍氏非尋常王族,稷下學宮曾經有的,姜王宮都有,稷下沒有的,姜王宮也有,再加上那老人手中的新書,如此積累,數量之巨,何啻滄海。

  書院二字,當真名副其實。

  有士子忍不住低聲喟嘆,帶著難掩的激動和顫抖,以及火熱的嚮往,正如,李長夜當日到稷下學宮求學,最後未能一閱,從中亦可見,稷下的藏書不是那麼好看的。

  而現在很多人都聽出了,李長夜所建書院,是要將其完全開放。

  有人心思微轉,繼而說道。

  「殿下,倘若有人盜取書院之書,當如何?」

  這話,有兩層含義,明面上是指盜書,盜竊之事,還有隱晦之意,是盜取知識奇技。

  李長夜想了想。

  「盜竊書卷者,有法可治。」

  頓了頓,繼續說道。

  「古有閼伯盜火,取火賜人,照亮天下,雖名為盜,我認為,那並非為盜。」

  傳說中,火,本屬天上,閼伯冒死取之,贈於人間,遂使萬民得以烹熟百味,驅寒御夜。

  若以此喻盜取知識,則其意已然明白。

  知識之火,不該為一人,一族所獨藏,而應普照大地,濟及蒼生。

  這一比擬,將盜徹底翻轉,從罪轉為功,從私心轉為大義。

  聞此。

  士人群體再無話可說,無論此時他們心中究竟是怎麼想的,李長夜對此也不在意。

  ……

  士人不說話了。

  其他人。

  廣場上最多的人,從先前對話中,雖仍有些不明所以,但,至少聽明白了,應該是自家世子辯贏了,加上,先前老人所述,對學習知識更渴望了。

  不過,他們還在意一點,很在意的一點,雖一開始傳話的人說過,但,仍有的不敢相信的,轉而朝李長夜確認問道。

  「世子殿下,不知入書院學習,需要多少錢?」

  對此。

  李長夜回道。

  「我每日會在這廣場上開講,不收分文,聽者皆可入,記者皆可錄,至於書院中其他教習,是否收取學費,收多少,由其自行而定……」

  廣場上的人,很多隻關注到前半部分。

  「世子殿下,您親自開講?!」

  「是的。」

  「世子殿下,每日都講?!」

  「沒有意外的話。」

  「世子殿下,真的不收錢嗎?」

  「我不收。」

  「……」

  聞此。

  群情鼓盪,民眾心潮,激昂之聲,如浪濤翻湧,難以遏制,有人面露狂喜,有人振臂高呼,更多人眼裡泛出淚光,還有火光。

  不過,熱烈之中,很快,有人忽然醒悟,意識到一點。

  「我們現在連字都不識啊!」

  這話如冷水澆下,人群一時靜住,激盪的情緒戛然而止,許多人對視,隨後,又一齊望向李長夜。

  對此,李長夜一笑。

  「那便從教大家識字開始。」

  不止是從識字開始,而且是從現在開始。

  李長夜讓人準備好的紙和筆,白紙和炭筆,一一開始分發給在場的眾人。

  人們先是愣住,旋即手中各自多了一光潔的紙張,雪白平整,薄而柔韌,一黑亮如墨的炭筆,裡邊很多人,還不知這些意味著什麼。

  「這是什麼……」

  「比竹簡,不,比帛卷都輕得多……」

  「摸起來很順滑……」

  有人小心翼翼用手撫過紙面,像觸及水波般細膩,有人忍不住嗅了嗅,帶著淡淡的清香,新奇之聲不斷,如若孩童初見新玩意。

  可。

  士人群體卻齊齊失色,他們眼睛直直盯著那雪白之紙,神色震驚而惶惶不安,他們早猜到這是可取代竹簡之物,可是,沒想到的一點是。

  李長夜如此大規模發放,這只能說明一點,紙,非他們想像的天價之物,而是便宜,且是足以普及的便宜。

  有些人心頭驟然一緊,整個人如墜冰窖,一個念頭同時湧上,若此紙普及天下,學界格局將徹底改寫。

  竹簡沉重,易腐,難以攜帶,書寫刻畫繁瑣,紙卻輕盈,廣闊,可成卷,可成冊,更重要的是,書的真正載體,是知識,而以紙制書,可承載更多,且便於流傳。

  學問不再是士人把持之物,而將漸漸落入尋常百姓之手。

  那年紀有些大計程車人顫著手,試著將炭筆在紙上輕輕划過,頓時,一道漆黑的痕跡,穩穩留在紙面,他愣住了,接著,不由閉上雙眸,喃喃。

  「完了,完了……」

  而也有年輕士人,滿是亢奮的。

  「好東西呀。」

  「沒錯。」

  「我決定了,我也要隨龍陽殿下學習!」

  「你不識字?」

  「簡化字,我確實不識呀。」

  「……」

  「您老怎麼也在?!」

  「我也在學。」

  「啊?」

  「你們學的是形,我學的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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