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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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集的各種言語,瞞不過三人。

  龍葵和夕瑤聽著,忍不住回首望向李長夜。

  對於人們口中所言,無論取代姜王,還是諸國爭霸,亦或結親成家之說,他沒有動容,依舊淡淡笑著,看著,聽著。

  這時,忽然。

  一縷紅光自桃木劍中冒出,落在李長夜身側,如鬼魅般懸浮,是紅羽。

  凡人不見她身影,她卻在這喧譁中如赤焰般分明。

  她一出現,目光先落在李長夜身上,朱唇輕勾,神情依然帶著幾分不滿,轉而又將目光挪開,在市集中掃了一圈,落到一個攤子上。

  【送我件禮物。】

  李長夜循著她的視線看去,那是一個賣飾物的小攤,案上陳列著玉石,金銀,乃至木雕絲線所制的髮飾,最顯眼的,是一對華盛。

  華象草木之華也,蔽發前為飾也,勝,言人形容正等,一人著之則勝。

  此飾,又恰好是葵花圖案,葵者,向陽而生,盛開而耀。

  一對,對應兩枚,一紅一藍,雕工雖不甚精緻,卻別有一番清雅。

  李長夜沒有拒絕紅羽,徑直走向前方的攤位,沒有考慮思索的,選擇了那華盛,紅色的,而後將之遞給了她。

  紅羽對他的舉動,卻莫名的怔住了,眸中一滯,神色凝住,轉瞬,她好看的眉頭一豎,目光直直盯住他,她先前那句話是有別意的。

  李長夜像是沒有注意到這點,也不辨其中意涵,見她始終沒接,便伸手將那朱紅華盛塞入她掌心,隨即,他又將另外藍色那枚也買下,給了龍葵。

  「啊?」

  龍葵明顯一呆,對此沒想到的,李長夜則笑道。

  「你生日快到了,這算我送你的禮物,另外,你有什麼想要的也可以和我說。」

  龍葵這才回過神來,伸手接過,眸光低垂,神色間暗生細意。

  「謝謝。」

  轉而想起什麼。

  「哥哥,你生日也快到了吧,我也送點什麼你吧!」

  說著同時,開始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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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夜本想搖頭,不過,見到龍葵神色中的真意,便任她去了,同時,他也注意到靜立一旁的夕瑤,想了想。

  「你要嗎?」

  這問話一出,不僅夕瑤,連帶紅羽和龍葵皆是一怔,不言而自生幾分異樣,隨即,紅羽很想笑,龍葵則是有些急,想開口提醒些什麼。

  很快,夕瑤本人一笑,點頭。

  「好。」

  李長夜將目光再投向攤子,最終選擇了一枚樸素的木簪,鏤空雕花,隱隱透著一股清雅之意,入手後剎那,同先前兩件華盛一樣,有清輝湧入。

  沒人注意到這點,但,夕瑤將簪子接過後,感到了,縴手不由握緊了些。

  「謝謝。」

  李長夜搖了搖頭。

  紅羽目睹這一幕,冷哼一聲,抬手將朱紅華盛,隨意插入鮮紅鬢髮中,艷色映襯,更襯出她眉眼間幾分凌厲和俏冶,卻沒再多言,身形一閃,重回桃木劍中。

  冬日短暫。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幾人出了城,回到那片建築群的一隅,李長夜則繼續培育起種子,而龍葵和夕瑤同往常一樣,靜靜陪著,守著。

  ……

  年就這麼過去了。

  雪意未消,寒氣仍濃,大地還在沉默中孕育著復甦的力量。

  今年,姜國和往年不同的是,姜王沒有舉行祭天的盛典。

  宮闕雖高,鐘鼓雖鳴,然,祭壇寂然,香火不燃。

  民間雖有議論,或猜測吉凶,或低聲喟嘆,但終究也隨著爆竹煙火散去,只余在心頭的一絲疑慮,像雪下潛伏的冰脈,未曾消解。

  年後,天色未開,都城外。

  車轔馬嘶,木輪碾雪,沉重而連續的聲響,從一作坊中出,帶來一批批厚實的木箱,運往最先修建,亦是李長夜現今所在的建築群中。

  以李長夜為首,龍葵和夕瑤為伴,年輕百家子弟及老方士和夏山神這些人物旁觀下,一個個箱蓋啟開,有氣息從中散發而出。

  非絲綢之華,亦非兵甲之銳,而是紙墨之香。

  一冊冊書,摞如山丘,靜靜陳列,並非竹簡,而是紙印之書,其一冊之中,所載遠勝成堆竹簡,篇章浩瀚,卻又輕便易持。

  李長夜立於書山之前,伸手拿起一冊,簡略翻看,指尖拂過紙頁,輕薄而堅韌。

  其餘人,紛紛上前,同樣翻閱,不少目光落到簡化後的文字,凡是識字的,閱讀皆無礙,新字,筆劃少而意未減,簡潔而不失雅致,韻味自存,觀之便覺新穎。

  而有修為在身的,隱有種莫名之感,如若那薄薄紙張上,承載的非無盡思想,而是天地間的無聲言語。

  李長夜步出建築群外,風聲獵獵,衣袂飄揚。

  此刻,門戶空闊,瓦梁素淨,既未懸匾,亦未鐫字,空白如待啟之紙卷,隨即,他抬手,靈力凝於指端,於半空書寫,指尖遊走,筆勢遒勁。

  「簌,簌……」

  【書院】二字緩緩浮現,清輝流轉,化為墨跡,懸掛於門額之上,字勢雄渾中帶著清逸,如山川奔流,亦如風月悠遠,自此,這片無名的建築群,終得其名。

  書院既立,尚須規制。

  李長夜抬手再揮,於門廊之上,一副對聯赫然現世。

  風雪為之低伏,天地為之肅然。

  書院之門,遂為大開。

  他願收學子,不分貧賤富貴,不問門第血脈,只要有心求知,皆可入門。

  ……

  書院已立,廣開門戶,這訊息,很快傳遍了姜國都城區域。

  酒肆茶舍,街衢巷陌,無不議論紛紛。

  孩童的父母,聞之心中躍動,田間的農夫,放下鋤犁也要側耳聆聽,市集的商賈,手中算盤還未落下,心思已飛往城外。

  李長夜所行所為,百姓皆知,故當聽聞他開書院之事,不疑其虛,而信為實,於是,紛紛動身啟步。

  車馬絡繹,足跡如織。

  無論平民貴族亦或商人,步履匆匆,心中大抵盤算,若子嗣能入書院,或許能換來另一番際遇,亦有少許,單純為求學求知的。

  當然,人群裡邊,亦混雜著一些特殊的人。

  這些人,有的是他國暗中派出的眼目,專來探查,有的則是學子士人,甚至有人曾在齊國稷下學宮進修。

  稷下學宮,諸子百家匯聚,號稱天下文脈之淵藪。

  而李長夜和稷下之間的糾葛,曾求學而不得門,稷下拒之,更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今日聞他開書院,廣招門徒,所懷心情,難以言說。

  他們遠遠佇立,神色各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門額上那兩個字,【書院】。

  二字簡淨,筆畫削繁就簡,不似舊時繁縟的篆籀,非大篆亦非小篆,陌生卻又熟悉,不過一望,便自明其意,若不明,聯絡上下文亦得結論。

  比如,書院門前,還有一對聯子。

  【九州之上,皆可成材,天道不分尊卑貴賤。】

  【百世之後,當傳文章,聖學原是有教無類。】

  學子士人一見,心底皆是一震,眉頭隨之一皺,更有面色陰沉者,不知是疑懼那簡化之字,還是忌憚聯中之意。

  有教無類,昔在聖人典籍之中,曾有提言,然世人多口誦而心違,門第森然,尊卑之隔,士庶之界,幾有真破者?

  而這無法明說。

  聖學,可指治學之法,修學之道,成學之徑,飽學之意,老莊,孔墨等皆可謂之為聖學大成者,是故,世人尊聖學者為聖人。

  【聖學原是有教無類?】

  有暗中老人撫須而嘆,心說,年輕人是真的敢說,同時不由想起自家祖師爺,天下行走收徒三千的儒聖,那時可還沒稷下學宮什麼的。

  而稷下出身計程車人們,神色愈發複雜,他們目睹過諸子百家爭鳴之盛,知曉典章之繁備,卻沒有見過這樣直白,這樣鋒銳的書寫。

  還有那簡化後的文字,隱似在割裂古制,可卻又能讓人一眼可識,令他們心生不安。

  有士子終究忍不住,清聲開口。

  「此字,過於簡陋,失了古韻。」

  此人本想以此引來附和,再集眾人,一齊進書院駁之,以舊字為名,立場顯而易見。

  可卻沒想到。

  當場就有人反駁。

  「此字,一望而明,簡而易學,豈非正合聖人教化之意?」

  此聲鏗鏘,落在士人群體中,如石投湖,激起層層漣漪。

  一時,議論四起。

  事實上,書院門前聚集的人潮之中,識字的可說寥寥,他們多是農夫,販夫,走卒,字的繁簡,他們看不出,更看不懂,此時,許多人仰頭望著門額與對聯,眼中帶著好奇,卻不明其義,紛紛開口詢問。

  「這上面寫著的是什麼……是什麼意思?」

  只是問來問去,周遭之人多同樣不識字,無法作答。

  見此。

  士人群體中,有人想笑,目光帶著輕蔑,而也有人,猶豫思索後,欲上前解答的時候,不識字的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道聲音。

  「我們可以去問龍陽世子殿下呀!」

  此言一落,人群驀然一靜,是啊,既不懂,何不去問親立書院之人,亦就是李長夜,只是話雖如此,許多人面面相覷,遲遲不敢踏足。

  雖說現在書院的大門正敞開著,未設阻隔,有傳言,李長夜打算在這裡教學,亦如最開始建設這裡的時候,教導那群參與建設的工匠們的時候。

  可,傳言只是傳言,還有傳言這裡是李長夜私人寢宮呢,所以,一時間,門外人潮擁擠,卻無人敢先行。

  「誰去問問……確認看看……還是我自己去吧!」

  而就在這時,先前已有膽大者踏入書院的人,走了出來,面露喜色,連聲說道。

  「傳言是真的,世子殿下,正打算在這裡教書,誰都可以學,不收錢……」

  此聲一傳,群情為之一振。

  「真的嗎?!」

  「真的,真的,你們信不過我,總可信殿下吧!還有,進來就知道了!!」

  於是,人群如潮水般,湧入書院之內。

  很快,奇異的事發生了。

  一入其中,人們頓感一股溫潤之氣撲面而來,如若春日臨身,寒意褪盡,衣襟間暖流迴蕩,如陽光照徹胸臆。


  「怎會如此暖和?!」

  不是一個兩個,直到有人開口。

  「淡定,想想我們殿下,可是一劍覆滅萬軍的存在。」

  雖說如此,人們還是有些惶惶,而也有人,心想,不知自家殿下能不能也將那劍,還有著溫暖之氣傳授。

  除此外。

  混雜人群中計程車子群體中,有個別人物,儒家的一位老人,驀然瞪大了蒼老的雙眼,眾所周知,儒家除了那位至聖,還有一位著名的亞聖。

  有年輕士子開口。

  「這氣怎麼有點熟悉?」

  老人聞此,不知是不是因那陽光般照徹胸臆的氣,讓他多了一種不吐不快,開口呵斥。

  「這是浩然氣,你們讀書讀到狗身上了嗎?!」

  ……

  人們繼續前行,同時環顧,但見書院之中,廊舍整齊,樓閣森然,地面鋪石平整,牆垣素淨明潔,幾處庭院中,梅花盛開,香氣盈盈,白雪映花,更顯清雅。

  他們東張西望著,卻不敢亂走,腳步小心翼翼,心中既驚且敬。

  最終,人群被引至書院正中的一座大殿前,殿前是一片廣場,廣場闊大平整,大抵可容數千人,此時,廣場前邊,已圍聚有一些人,應該是最早來到的人。

  人前,立著一少年,白髮如雪,眉目清朗,衣袂素淨,發束道冠,身姿挺拔,如一株孤松立於山巔,迎風而不動,目光平靜如水,笑意淡淡,無高高在上之傲,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清寂和安然。

  正是,李長夜。

  人群一見,心神俱是一震,隨後,腳步加快了些,紛紛上前,對他親切問候,人很多,問題也非常多,李長夜沒法一一回應,讓他們先找地方坐下,等下統一作答。

  因為,還有不少人在來的路上。

  至於士人們,不提先前被某個老者呵斥過的儒家子弟,此時,他們心底,或還有不平,還有質疑,但此刻親眼所見,卻不得不承認,李長夜身上有種難以言狀的氣象,彷佛在他身上,既有天地的沉重,又有春風的輕盈。

  而那位老者,見此,再次一愣,再次暗嘆,原來不止是浩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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