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林無憂與玉散人
「嗚哇哇——！！」
嬰寧初離李長夜臂彎，先是怔了一怔，而後便哇哇大哭起來，小手更是死死攥住他的道袍，怎麼也不肯鬆開。
「她是你母親。」
李長夜開口，說了句嬰寧大機率聽不懂的話，同時，伸手，在她的小腦袋上揉了揉，而後，她抽泣聲漸弱，小小身子還一抖一抖地，晶瑩的雙眸犯困般的重重合上，靠貼在羽侍胸口，熟睡了過去。
這時，旁側沉默許久的人群中，妙化宗宗主古音，複雜難言難明的目光自羽侍和嬰寧身上移開，想來她亦是想到當年那懷胎九載卻被她狠下心煉化的孩子。
「李道友，許久不見。」
李長夜的視線落到古音身上，她依舊清麗無雙，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值得注意的是，她眉心多了一枚印記，一枚栩栩如生的青蓮印記。
他想到那場幻境中的某個小姑娘，沉默片刻，點頭回道。
「古宗主，別來無恙。」
聽到古宗主這稱呼，古音微怔，眼中浮起一抹晦暗，隱約還帶著點失落，像更期待他喊別的什麼的，不過，轉瞬便將其收斂了起來，正了正臉色。
「李道友，小女再次邀請你加入我們。」
此話一出，風雪暫歇，許多修士，尤其妙化宗一系，還有那些因修為晚到現在亦逐漸抵達的數量龐大的散修群體，都將目光投來。
李長夜轉頭，也像搖頭的看向那數百妖魔。
「上次我說過，我們道不同。」
然而，讓李長夜，以及在場所有人想不到的是，古音忽然踏前半步，再次靠近了些李長夜，抬眸看著他。
「我正打算與他們真正切割。」
話音一落，原本鴉雀無聲的冰原，頃刻間泛起了波瀾，特別是那數百魔頭，神色變幻，驚怒難掩，魔氣騰騰，特別是，自鯤鵬老妖被一劍斬後，隱以為首的三頭蛟怪，眸中寒光一閃，咧嘴獰笑。
「古宗主，你什麼意思？！」
聲音一落，其身後不少魔修也按捺不住，紛紛踏前半步，怒目而視，殺氣在冰原上凝成一片灰暗天幕。
對此。
古音面色不變，眼中不見波瀾，靜靜面向他們，淡淡開口。
「上次我便說過，你們想散就散。」
那是天都峰事件之後的事，散修聯盟開始不合，鬧散夥的事，準確說，以鬧為名，逼古音交出散修聯盟一定話語權，利益等等，可哪知古音用一句話就堵住了他們，更沒想到的是，她還真有這個打算。
說完。
古音忽的對李長夜緩緩俯身，半跪於地，廣袖落雪，衣袂曳地如雲，儀態恭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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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李道友，成為我們妙化宗宗主。」
而她身後的女修，妙化宗的女修，聞聲亦無一絲遲疑，悉數跪地，一齊俯首，發聲齊整，聲調清亮。
「請李真人，成為我們宗主！」
李長夜低下眼帘，看著古音。
「妖鳳和青鸞呢？」
古音神色一滯，片刻，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們，並非我們妙化宗的人。」
李長夜聞此，搖了搖頭，而後，面向那數百魔頭，握緊手中的桃木劍，開口。
「你們一起上吧。」
伴隨這話，還有他身上散發的氣，準確說，自他斬了鯤鵬後一直沒有散去的氣，那數百魔頭更清楚，它們的氣機一直被李長夜鎖定著，所以，這段時間都沒有偷溜，偷逃。
自知這一戰在所難免。
於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在冰原上爆發，李長夜一人對面數百魔頭妖人，過程中，妙化宗的人沒動，而那已經全部結集聚過來的十幾萬散修除了個別人物外，也沒動。
最後，結果沒有意外的，李長夜勝出，渾身浴血的他，手持著散發著清輝，哪怕浴血萬千，依然無垢無塵，乾淨無比的桃木劍，他面向古音她們以及那黑壓壓的十數萬普通散修。
「你們，要一起上嗎？」
這話和先前相似，但，卻有根本上的不同，那十數萬散修，在原軌跡上，最後只會被古音利用而灰飛煙滅的散修，無聲，無語，亦無人動，並非不敢，而是一些別的。
好一會後，有人站出，一個年歲不大，衣著簡樸，修為低微的少年，鼓起勇氣，對著李長夜，聲音微顫的，問道。
「李真人……最近我們得到一篇功法……傳說是您在明心劍宗啟元堂所傳……還有我們也得到一些劍法……是您在霧隱軒之戰中所留……我們可以練嗎？」
隨之，萬眾凝息，數十萬眼睛，所有人直勾勾看著李長夜，而李長夜默了默後，點頭。
「可以，但，不要成為他們。」
他們，是指死在他劍下的人。
「當然，我學成後，也會像您一樣去斬妖除魔！！」
「我也是！」
「我也！」
「我！」
散修聯盟中，一個個向李長夜做出承諾，不少人還發誓，有對天的，也對心的。
最後。
李長夜目光落回到妙化宗女修中，不再是古音身上，而是裡邊一道嬌小的身影上，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眉眼間帶有孩童的稚氣未退，只稍顯初綻之姿。
一身粉紅短褂，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玉，外罩燈籠紗褲，輕柔飄逸，在風中微微鼓動，將那雙細長勻稱的雙腿曲線勾勒得若隱若現，赤著一雙纖足，雪白柔嫩，立於寒冰之上，卻不覺寒冷。
她正是，妖鳳和林閣之女，林無憂，這時，她亦像察覺到了李長夜的注視，歪了歪頭，眨巴著眼睛，眸中沒有絲毫懼色，也不覺敬畏，只將一腔好奇，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還一笑，唇角微翹，眼眸澄澈，睫毛輕顫如蝶，那笑，不摻半分心機，天真純淨如不譜世事的孩童。
但，李長夜的目光少有的凝重，沉默片刻，還是伸手，隔著重重氣機，隔空將林無憂擒拿到眼前，在場能看清的人不多，能阻止的一個都沒有。
林無憂一怔，她仰起頭，看著李長夜，微顫的。
「道士哥哥……」
那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帶著些未哭先委屈的嗓音，但，李長夜沒等她說完，伸手，一指，點在了她眉心，同時，他自己的眉心亦猛地一跳。
咔嚓！！！
仿若一道天雷自識海中劈下，神魂如裂帛，前所未有的劇痛產生，他眼前的一切，霎時破碎成無數光塵，而後，墜落，不斷墜落，最後墜入一片無邊虛空。
虛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琴音，細聽，又像是從自己心底生出，在那無邊黑暗與光明之間，有一道身影盤膝而坐，是一個英俊非凡無比的男子。
正是，通玄界三大散人之首，玉散人，他正撫琴，琴音空靈清越，如滴水落玉盤，轉瞬卻又隱隱化作萬千嗡鳴，如億魂悲歌，這時，他抬眸。
目光穿過虛空，落在李長夜身上，唇角輕輕一彎，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如看著鏡中的自己，年輕時的自己，也像看著別人，他內心曾最畏懼和恐懼的人。
是的，曾經，他是玉散人，不僅是林無憂上的分魂，亦是李長夜本身上的，自從他最開始穿到李珣身上，做的第一個夢，那時就已經甦醒了的，後來，李長夜腦袋多次出現問題，亦是他在作祟。
但，他失敗了，坐忘峰上失敗一次，天都峰上又失敗一次，那次是他最成功的一次，如果當時青吟能將李長夜殺死的話，他就能真正復活了。
而也是自那一次後，他知道自己再沒機會了，李長夜在那幻境中教小古音新的妙化功法他還能破解，但教小古音的【歸真】一劍就真沒辦法了，正如他自己說過的，他是天底下第一音律大家，卻不是天下第一劍師。
「你來了？」
玉散人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又帶著說不出的蠱惑，但，李長夜不為所動，正如那充斥著整片虛空的琴音，同水波盪開，悠悠流轉，絲絲縷縷，滲入骨中，入心，入魂，但他不受任何影響，點頭。
「嗯。」
玉散人光指拂弦，音律漸漸變得縹緲，如霧中落花，難以捉摸，繼續開口。
「能等彈完這最後一曲嗎？」
李長夜聞此，原本正打算拔劍的手停頓住了，玉散人見此，低頭一嘆，像是自嘲，又含無奈。
「原本我還想彈快些的……想來鍾隱留在這可憐小姑娘身上的後手，你是一點都不在意。」
李長夜不語。
玉散人卻自顧自地笑了，那笑中既有苦意，又有欣賞，繼續道。
「也對，無論是天劫，四九重劫，或許還包括飛升天劫，大抵對你們來說，都只是被人玩弄的死物……我輸給你們，不冤。」
玉散人說完，不再言語，而是，專心致志彈起琴，做為天下第一音律大家的他，只彈了五音。
宮，音起如鍾，正而不偏，如山川初定，乾坤未開，清氣上浮，濁氣下沉，天地清濁分化之際，有浩然之勢從琴音中生。
商，音如劍鳴，寒芒乍現，商音為金，金主斷殺，意在割情，琴弦震顫間，如斬千愁百念，諸多情絲紛落，殘音迴響處，一切愛憎恩怨皆化為鐵石錚錚。
角，音則舒緩，繞樑三匝，如木生枝，如情萌心，角音主春，是生發，是回憶，琴聲流轉，似春水初融，千思萬緒復甦其中，一寸寸抽芽，一寸寸生痛，若有風吹草動，若有久別重逢，彷佛年少輕狂，一念執迷。
征，征為火，音烈如焚，琴音如雷中電，焰中魂，恰如焚舟斷渡，背水無回，此音一起，便有萬丈悲意從琴中噴薄，恨，悔，怒，求，種種情緒交匯如火海濤天，一切不能言說者，皆付征音而燃，烈烈不熄。
羽，終音為水，為歸，歸真，琴聲婉轉，若夜雨滴空階，風卷歸帆落，羽音者，道之終，生之末，忘之始也，琴音繾綣，似是舊夢回流，若有若無的輕嘆潛藏其中，是離歌，是遺願，是清風拂燈，是孤舟已遠。
五音既奏，天地若默。
可，李長夜無動於衷，只是靜立其中，任那宮商角征羽之道意逐一穿心，繞魂，亂魄，卻未能撼動他分毫，他之心如劍，劍如其道，清明不染。
待最後一縷羽音歸寂，他動了，出劍，很輕的一劍，一劍落處，五象盡滅，道音俱寂，玉散人的身形，於這一劍下緩緩崩解，沒有血，沒有哀嚎，沒有掙扎，只有點點光塵隨劍光碎去，如夢初醒，如鏡破裂，如魂歸無跡。
玉散人在徹底消散之際，看著李長夜，繼續開口。
「這琴，也是學自你傳阿音的心法得出，怎麼樣？」
李長夜如實開口。
「我不如。」
玉散人搖頭。
「我的琴終不如你的劍。」
李長夜同樣搖頭。
「不是琴和劍的問題。」
不是琴和劍的問題，那麼是什麼上的問題，自然是人的問題。
玉散人聞言，最後，一笑。
「希望你能善待她們……阿音是我虧欠最多的……還有我女兒……謝謝了。」
……
恍若一瞬，又似隔世。
李長夜緩緩睜眼，回歸現實，只是，不知何時，林無憂倒在他懷裡，身上還散發出極為恐怖的氣息，讓天地生變的氣息。
正是，鍾隱以她【造化魔嬰】身份擷取的【四九重劫】的力量，她無辜，卻將承天之怒。
天穹翻卷，銀輝凝結，一道又一道的雷芒，還未真正落下，卻已震盪天地，無數元氣在劇烈顫抖，萬里極光壁都為之顫動，脆弱如同玻璃。
轟隆！！！
驚天一聲巨響，劫雷將落的時候，李長夜，再一次，舉起桃木劍，向天，一劍斬出，劍光很淡，淡得透明，也顯得很輕，亦很清，可，就是這一劍。
那雷霆萬鈞，毀天滅地的四九重劫，在劍起的剎那，如被一縷溫和的清輝碰觸，剎那間如泡影碎裂，沒有任何震盪，所有的恐怖毀滅之力，在那道清輝劍痕中，如被大道撫平，塵埃落定。
四九重劫，準確說，鍾隱截流的部分，消於無形，天穹歸青，雷聲止息，光華熄滅，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李長夜懷中的林無憂，在那一劍之後，也緩緩睜開雙眼，一雙晶瑩剔透的瞳孔，帶著一點迷濛和稚嫩，亦如大夢初醒般的，並且非常像嬰寧的，是的，還是嬰兒的嬰寧。
隨即，她眨了眨眼，那雙含水的瞳仁定格在他臉上，唇瓣輕動，如雛鳥學語，不，不是如，她本身就有鳳凰的血統。
「父親？」
嬰寧初離李長夜臂彎，先是怔了一怔，而後便哇哇大哭起來，小手更是死死攥住他的道袍，怎麼也不肯鬆開。
「她是你母親。」
李長夜開口，說了句嬰寧大機率聽不懂的話，同時，伸手，在她的小腦袋上揉了揉，而後，她抽泣聲漸弱，小小身子還一抖一抖地，晶瑩的雙眸犯困般的重重合上，靠貼在羽侍胸口，熟睡了過去。
這時，旁側沉默許久的人群中，妙化宗宗主古音，複雜難言難明的目光自羽侍和嬰寧身上移開，想來她亦是想到當年那懷胎九載卻被她狠下心煉化的孩子。
「李道友，許久不見。」
李長夜的視線落到古音身上，她依舊清麗無雙，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值得注意的是，她眉心多了一枚印記，一枚栩栩如生的青蓮印記。
他想到那場幻境中的某個小姑娘，沉默片刻，點頭回道。
「古宗主，別來無恙。」
聽到古宗主這稱呼，古音微怔，眼中浮起一抹晦暗，隱約還帶著點失落，像更期待他喊別的什麼的，不過，轉瞬便將其收斂了起來，正了正臉色。
「李道友，小女再次邀請你加入我們。」
此話一出，風雪暫歇，許多修士，尤其妙化宗一系，還有那些因修為晚到現在亦逐漸抵達的數量龐大的散修群體，都將目光投來。
李長夜轉頭，也像搖頭的看向那數百妖魔。
「上次我說過，我們道不同。」
然而，讓李長夜，以及在場所有人想不到的是，古音忽然踏前半步，再次靠近了些李長夜，抬眸看著他。
「我正打算與他們真正切割。」
話音一落，原本鴉雀無聲的冰原，頃刻間泛起了波瀾，特別是那數百魔頭，神色變幻，驚怒難掩，魔氣騰騰，特別是，自鯤鵬老妖被一劍斬後，隱以為首的三頭蛟怪，眸中寒光一閃，咧嘴獰笑。
「古宗主，你什麼意思？！」
聲音一落，其身後不少魔修也按捺不住，紛紛踏前半步，怒目而視，殺氣在冰原上凝成一片灰暗天幕。
對此。
古音面色不變，眼中不見波瀾，靜靜面向他們，淡淡開口。
「上次我便說過，你們想散就散。」
那是天都峰事件之後的事，散修聯盟開始不合，鬧散夥的事，準確說，以鬧為名，逼古音交出散修聯盟一定話語權，利益等等，可哪知古音用一句話就堵住了他們，更沒想到的是，她還真有這個打算。
說完。
古音忽的對李長夜緩緩俯身，半跪於地，廣袖落雪，衣袂曳地如雲，儀態恭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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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李道友，成為我們妙化宗宗主。」
而她身後的女修，妙化宗的女修，聞聲亦無一絲遲疑，悉數跪地，一齊俯首，發聲齊整，聲調清亮。
「請李真人，成為我們宗主！」
李長夜低下眼帘，看著古音。
「妖鳳和青鸞呢？」
古音神色一滯，片刻，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們，並非我們妙化宗的人。」
李長夜聞此，搖了搖頭，而後，面向那數百魔頭，握緊手中的桃木劍，開口。
「你們一起上吧。」
伴隨這話，還有他身上散發的氣，準確說，自他斬了鯤鵬後一直沒有散去的氣，那數百魔頭更清楚，它們的氣機一直被李長夜鎖定著，所以，這段時間都沒有偷溜，偷逃。
自知這一戰在所難免。
於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在冰原上爆發，李長夜一人對面數百魔頭妖人，過程中，妙化宗的人沒動，而那已經全部結集聚過來的十幾萬散修除了個別人物外，也沒動。
最後，結果沒有意外的，李長夜勝出，渾身浴血的他，手持著散發著清輝，哪怕浴血萬千，依然無垢無塵，乾淨無比的桃木劍，他面向古音她們以及那黑壓壓的十數萬普通散修。
「你們，要一起上嗎？」
這話和先前相似，但，卻有根本上的不同，那十數萬散修，在原軌跡上，最後只會被古音利用而灰飛煙滅的散修，無聲，無語，亦無人動，並非不敢，而是一些別的。
好一會後，有人站出，一個年歲不大，衣著簡樸，修為低微的少年，鼓起勇氣，對著李長夜，聲音微顫的，問道。
「李真人……最近我們得到一篇功法……傳說是您在明心劍宗啟元堂所傳……還有我們也得到一些劍法……是您在霧隱軒之戰中所留……我們可以練嗎？」
隨之，萬眾凝息，數十萬眼睛，所有人直勾勾看著李長夜，而李長夜默了默後，點頭。
「可以，但，不要成為他們。」
他們，是指死在他劍下的人。
「當然，我學成後，也會像您一樣去斬妖除魔！！」
「我也是！」
「我也！」
「我！」
散修聯盟中，一個個向李長夜做出承諾，不少人還發誓，有對天的，也對心的。
最後。
李長夜目光落回到妙化宗女修中，不再是古音身上，而是裡邊一道嬌小的身影上，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眉眼間帶有孩童的稚氣未退，只稍顯初綻之姿。
一身粉紅短褂，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玉，外罩燈籠紗褲，輕柔飄逸，在風中微微鼓動，將那雙細長勻稱的雙腿曲線勾勒得若隱若現，赤著一雙纖足，雪白柔嫩，立於寒冰之上，卻不覺寒冷。
她正是，妖鳳和林閣之女，林無憂，這時，她亦像察覺到了李長夜的注視，歪了歪頭，眨巴著眼睛，眸中沒有絲毫懼色，也不覺敬畏，只將一腔好奇，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還一笑，唇角微翹，眼眸澄澈，睫毛輕顫如蝶，那笑，不摻半分心機，天真純淨如不譜世事的孩童。
但，李長夜的目光少有的凝重，沉默片刻，還是伸手，隔著重重氣機，隔空將林無憂擒拿到眼前，在場能看清的人不多，能阻止的一個都沒有。
林無憂一怔，她仰起頭，看著李長夜，微顫的。
「道士哥哥……」
那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帶著些未哭先委屈的嗓音，但，李長夜沒等她說完，伸手，一指，點在了她眉心，同時，他自己的眉心亦猛地一跳。
咔嚓！！！
仿若一道天雷自識海中劈下，神魂如裂帛，前所未有的劇痛產生，他眼前的一切，霎時破碎成無數光塵，而後，墜落，不斷墜落，最後墜入一片無邊虛空。
虛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琴音，細聽，又像是從自己心底生出，在那無邊黑暗與光明之間，有一道身影盤膝而坐，是一個英俊非凡無比的男子。
正是，通玄界三大散人之首，玉散人，他正撫琴，琴音空靈清越，如滴水落玉盤，轉瞬卻又隱隱化作萬千嗡鳴，如億魂悲歌，這時，他抬眸。
目光穿過虛空，落在李長夜身上，唇角輕輕一彎，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如看著鏡中的自己，年輕時的自己，也像看著別人，他內心曾最畏懼和恐懼的人。
是的，曾經，他是玉散人，不僅是林無憂上的分魂，亦是李長夜本身上的，自從他最開始穿到李珣身上，做的第一個夢，那時就已經甦醒了的，後來，李長夜腦袋多次出現問題，亦是他在作祟。
但，他失敗了，坐忘峰上失敗一次，天都峰上又失敗一次，那次是他最成功的一次，如果當時青吟能將李長夜殺死的話，他就能真正復活了。
而也是自那一次後，他知道自己再沒機會了，李長夜在那幻境中教小古音新的妙化功法他還能破解，但教小古音的【歸真】一劍就真沒辦法了，正如他自己說過的，他是天底下第一音律大家，卻不是天下第一劍師。
「你來了？」
玉散人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又帶著說不出的蠱惑，但，李長夜不為所動，正如那充斥著整片虛空的琴音，同水波盪開，悠悠流轉，絲絲縷縷，滲入骨中，入心，入魂，但他不受任何影響，點頭。
「嗯。」
玉散人光指拂弦，音律漸漸變得縹緲，如霧中落花，難以捉摸，繼續開口。
「能等彈完這最後一曲嗎？」
李長夜聞此，原本正打算拔劍的手停頓住了，玉散人見此，低頭一嘆，像是自嘲，又含無奈。
「原本我還想彈快些的……想來鍾隱留在這可憐小姑娘身上的後手，你是一點都不在意。」
李長夜不語。
玉散人卻自顧自地笑了，那笑中既有苦意，又有欣賞，繼續道。
「也對，無論是天劫，四九重劫，或許還包括飛升天劫，大抵對你們來說，都只是被人玩弄的死物……我輸給你們，不冤。」
玉散人說完，不再言語，而是，專心致志彈起琴，做為天下第一音律大家的他，只彈了五音。
宮，音起如鍾，正而不偏，如山川初定，乾坤未開，清氣上浮，濁氣下沉，天地清濁分化之際，有浩然之勢從琴音中生。
商，音如劍鳴，寒芒乍現，商音為金，金主斷殺，意在割情，琴弦震顫間，如斬千愁百念，諸多情絲紛落，殘音迴響處，一切愛憎恩怨皆化為鐵石錚錚。
角，音則舒緩，繞樑三匝，如木生枝，如情萌心，角音主春，是生發，是回憶，琴聲流轉，似春水初融，千思萬緒復甦其中，一寸寸抽芽，一寸寸生痛，若有風吹草動，若有久別重逢，彷佛年少輕狂，一念執迷。
征，征為火，音烈如焚，琴音如雷中電，焰中魂，恰如焚舟斷渡，背水無回，此音一起，便有萬丈悲意從琴中噴薄，恨，悔，怒，求，種種情緒交匯如火海濤天，一切不能言說者，皆付征音而燃，烈烈不熄。
羽，終音為水，為歸，歸真，琴聲婉轉，若夜雨滴空階，風卷歸帆落，羽音者，道之終，生之末，忘之始也，琴音繾綣，似是舊夢回流，若有若無的輕嘆潛藏其中，是離歌，是遺願，是清風拂燈，是孤舟已遠。
五音既奏，天地若默。
可，李長夜無動於衷，只是靜立其中，任那宮商角征羽之道意逐一穿心，繞魂，亂魄，卻未能撼動他分毫，他之心如劍，劍如其道，清明不染。
待最後一縷羽音歸寂，他動了，出劍，很輕的一劍，一劍落處，五象盡滅，道音俱寂，玉散人的身形，於這一劍下緩緩崩解，沒有血，沒有哀嚎，沒有掙扎，只有點點光塵隨劍光碎去，如夢初醒，如鏡破裂，如魂歸無跡。
玉散人在徹底消散之際，看著李長夜，繼續開口。
「這琴，也是學自你傳阿音的心法得出，怎麼樣？」
李長夜如實開口。
「我不如。」
玉散人搖頭。
「我的琴終不如你的劍。」
李長夜同樣搖頭。
「不是琴和劍的問題。」
不是琴和劍的問題，那麼是什麼上的問題，自然是人的問題。
玉散人聞言，最後，一笑。
「希望你能善待她們……阿音是我虧欠最多的……還有我女兒……謝謝了。」
……
恍若一瞬，又似隔世。
李長夜緩緩睜眼，回歸現實，只是，不知何時，林無憂倒在他懷裡，身上還散發出極為恐怖的氣息，讓天地生變的氣息。
正是，鍾隱以她【造化魔嬰】身份擷取的【四九重劫】的力量，她無辜，卻將承天之怒。
天穹翻卷，銀輝凝結，一道又一道的雷芒，還未真正落下，卻已震盪天地，無數元氣在劇烈顫抖，萬里極光壁都為之顫動，脆弱如同玻璃。
轟隆！！！
驚天一聲巨響，劫雷將落的時候，李長夜，再一次，舉起桃木劍，向天，一劍斬出，劍光很淡，淡得透明，也顯得很輕，亦很清，可，就是這一劍。
那雷霆萬鈞，毀天滅地的四九重劫，在劍起的剎那，如被一縷溫和的清輝碰觸，剎那間如泡影碎裂，沒有任何震盪，所有的恐怖毀滅之力，在那道清輝劍痕中，如被大道撫平，塵埃落定。
四九重劫，準確說，鍾隱截流的部分，消於無形，天穹歸青，雷聲止息，光華熄滅，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李長夜懷中的林無憂，在那一劍之後，也緩緩睜開雙眼，一雙晶瑩剔透的瞳孔，帶著一點迷濛和稚嫩，亦如大夢初醒般的，並且非常像嬰寧的，是的，還是嬰兒的嬰寧。
隨即，她眨了眨眼，那雙含水的瞳仁定格在他臉上，唇瓣輕動，如雛鳥學語，不，不是如，她本身就有鳳凰的血統。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