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桃花劫
李長夜的目光只在女冠身上停留片刻，準確說，是淡淡一掃，名動嵩京以及人世間的女國師，通玄界數萬年來最為著名出色的女修之一，在他眼中，如亭中寒梅一枝，雖美，卻不生漣漪半分。
真正引他目光停駐的，是那煮雪爐旁的茶几上，靜靜立著的一隻透明水晶瓶，那瓶通體晶瑩剔透，像以萬年寒冰雕琢而成，瓶中盛著小半瓶液體，液色初看似桃花釀，一抹艷紅，含著幾分清潤。
然細細觀去，卻能察覺其色澤在爐火映照下不斷轉換，時而泛起淡淡珠光粉澤，又隱隱透著一絲碧綠微光，紅綠交織，如落日映林，艷得逼人，媚得詭異。
正是，使用過萬處子精血，淬魂奪魄，煉盡魂意而成的【桃花血】，通玄界最陰毒，最詭異，最邪祟的奇物之一，單那一小瓶，至少萬條活生生的生命。
陰散人在此時緩緩抬眸，集千年風雪，萬載春秋，數世柔情於一身的眼眸，風情萬種的眸光落到李長夜身上，臉上，同時，啟唇，艷若丹霞的唇，輕啟之間，有一種不經意的媚意自唇角盪開。
「李道友，請坐。」
她的聲音，要比她的面容更妖，更柔，如冬日深夜，炭火初燃時的暖香，那聲音，不僅能鑽入耳中，更能鑽入骨中，化在心頭，纏入魂里。
李長夜不為所動，直言開口。
「有事？」
陰散人聞此，伸手，纖白修長，晶瑩如美玉，柔而不弱的手，執起茶几上的水晶瓶，縴手輕甩，那瓶驟然脫手。
唰！
瓶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拂光掠影，還攜著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瞬息而至。
啪！
李長夜隨手一抬，穩穩接過，他默了默，而後緩緩抬步，落座於陰散人對面。
兩人相對。
一人一身清輝正氣，風輕雲淡，若從太虛來，一人一身媚骨陰華，艷而不俗，如出夢境中，道氣和媚氣並存，水火共爐。
陰散人打量著李長夜。
秦婉如能感到的東西，作為上任陰陽宗宗主的她自然也感到了，甚至更強烈，但，不同的是，陰散人並沒產生飛蛾撲火之感。
而是，其他一些別的，可卻因李長夜恐怖的戰績還有戰力，又無法直接宣於口的，她看著他，默默看著。
這時，秦婉如走上前來，她低著頭，立於茶几前，手法嫻熟的開始洗盞，姿態溫柔而妥帖，袖袍起落，帶著花間細風。
泡茶時用的是剛煮好的雪泉水，水線細如絲，落入青瓷盞中，茶葉在水中微微翻卷，如春日嫩綠初展，水氣氤氳，霎時香氣四溢。
最後一盞茶沏好後，輕輕將茶盞遞至兩人手邊，又屈身一禮，悄然退至亭側，靜靜站立。
陰散人手指拈盞，目光落到李長夜拿著桃花血的手上，能接瓶，也能出劍的手上，開口。
「收集這血，非我本意，我成這嵩京，這人世間帝國國師，不過兩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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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夜說道。
陰散人的手頓了頓，茶盞微微一晃，碧波蕩漾，她望著茶中倒映的自己，唇邊仍噙著一點笑意。
「你現在，也收了。」
李長夜搖了搖頭。
「我和你們不一樣。」
他沒有解釋什麼不一樣，更沒有解釋他拿那血打算做什麼。
陰散人聽後，眼底泛起一絲漣漪，但很快掩去，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將茶盞湊唇，輕輕啜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後，再度開口。
「有些事，我無力抗拒，在我背後還有一隻大手，我無法抗拒，更無法掙脫的大手。」
李長夜猜到她請自己過來想說什麼了。
「鍾隱？」
陰散人身子微顫了下，不知是不是裝的，正如，她說無法掙脫鍾隱的手，但她仍打算嘗試，亦如玉散人，使用的辦法也相似，【造化魔嬰】，她點了點頭。
「是。」
亭中一默，雪爐輕響，水聲翻滾如珠落玉盤，香霧繚繞，茶香愈濃，陰散人微側螓首，緩緩啜了口茶，朱唇再啟，語聲亦如那茶，溫熱綿長。
「天都峰，霧隱軒，差點害死道友的兩戰，想來也知道背後，都有鍾隱的影子……道友現在還未去找他，大抵還沒有戰勝他的把握。」
李長夜不語，陰散人將茶盞輕輕放下，手指在盞沿滑過一圈，接著緩緩看向他，美眸微斂。
「而我，有辦法。」
李長夜問道。
「什麼辦法？」
陰散人唇角挑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極淺，卻比春風更撩人三分。
「當日，霧隱軒一戰，水仙子不知以何秘法相助道友，而我，也可以。」
說到這，她目光溫柔如月，如水，卻藏火焰。
「你和我，雙修吧。」
她又頓了頓。
「還有我這寶貝徒弟，以及我那便宜妹妹。」
話語落畢，亭中無聲，這時，一陣風拂來，攜著不合時令的暖意，若寒冬中驀地踏入春日深谷，夾著花香，卷著水氣，那風拂動輕紗，如水波皺動。
陰散人本就穿著極貼身形的玉色道袍，此刻，愈發勾勒出她那盈盈一握的纖腰，骨肉均勻的曲線，纖肩輕揚，胸臆微隆，衣褶翻處，恍有香氣襲人，更添幾分朦朧欲語還休的美態。
那晶瑩剔透般的雪膚玉貌，還染上一抹淡淡的緋色，若三月初桃嬌艷，亭外盛開的不再是梅花，而是桃花，桃花萬朵，落英繽紛，撩得人心神浮動，欲魂隨風。
秦婉如眉黛如畫，睫羽低垂，俏立如尋常侍女，自始至終未出一言，但，當聽到陰散人所提雙修，主要是提及【我那便宜妹妹】時，她原本靜止如雕塑的睫毛，忽地輕顫了一下，呼吸，也在那一瞬間，明顯一滯。
這等話，加之那莫名的風，氣氛的變化，落到一般人耳中，怕是神魂難守，百念俱熄，只願身入桃源，醉死不歸，可，李長夜不做猶豫的，搖了搖頭。
「不需要。」
語氣輕，話語短，卻字字如霜，片片如刀，一句話，便將那桃花萬朵，暖風千重，一語剪斷，雪在落，春未生，亭外仍是冰雪之地，寒梅怒放。
秦婉如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神色難辨，一絲莫名的情緒在瞳底輕輕蕩漾開來，陰散人唇角的笑收斂了些，她看著李長夜，語氣不再柔婉。
「你知道，拒絕我代表著什麼嗎？「
陰散人邀請他一起代表鍾隱，而他拒絕，不僅拒了她的身和術，心和謀，亦代表不和她結盟，自然是將她推給對方，李長夜知道，點了點頭，而後，起身。
「請。」
請，不是請坐，請喝茶，而是請出手，他還拿著桃花血的瓶子，可以讓她先手。
陰散人沒想到他如此的果決，她依然坐著，她看著他，輕聲吐出一句。
「你確定，要在這裡和我動手？」
這裡，自然不是指這方亭，而是嵩京，這座容納數百萬人口的帝國首都，人間最繁華的京畿重地，這話是在提醒他，也算是逼他，以及想看得更清一點他。
李長夜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
「你請我進來，還打算讓我走？」
陰散人微嘆了口氣。
「這裡有後宮佳麗三千，原本我是想邀道友在此暫居一段時日。」
李長夜直接點破。
「住到鍾隱和青吟飛升之後？」
陰散人聞言一怔，李長夜從她的反應得到一個答案，便又說了一句，也是最後一句。
「我確實不想在這裡和你動手。」
說完，他轉身，步出梅花亭，陰散人看著他的背影，遲疑片刻，見他去到院中欲凌空而起時，眼中最終閃過一絲決然，而後，她緩緩起身。
看似輕移半步，實則天地震動，那一瞬，她若寄魂於風，化成一道氣流，衝破亭簷，瀰漫入院中霧雪之間，下一瞬，天地間陡然一震。
以嵩京為中心，覆蓋方圓數百里的禁制大陣，山，川，草，木，風，雪，雷，電，等等，全部天地元氣皆被陣法牽動，同時，嵩京四方，東南西北四城，四根通天光柱驟然升起。
光柱之大，直凌視野之外，光柱之壓，連通天地氣機，天穹之上，隱有劫雲般恐怖的事物不斷醞釀生成著。
嵩京之大，人口數百萬，市井百業，風俗永珍，此時此刻，四柱夾勢之中，大地轟鳴，城牆顫動，宮宇簌簌，樓閣若搖，許多未明真相的百姓驚呼奔走，孩童放聲哭泣，老者跌坐於街頭……
真正的中心，最恐怖的源頭，是皇城，準確說，後宮，這個院子，但，李長夜並沒有被其勢所壓，而是，出劍，散發清輝的桃木劍自他背後凌空而起，落於四大光柱之間。
隨劍升空，天地氣機盡皆為之一頓，一劍鎮住陣心，定住乾坤，將那毀滅滅地的陣勢死死鎖在臨界之中，不進半分，不退半步，四大光柱不再升，不再震，不再合，地震平息，即將崩塌的城垣，依舊巍峨聳立。
同時，李長夜還屈指一彈，啪的一聲輕響，盛裝著【桃花血】的水晶瓶瓶塞挑開了，他沒有喝，而是，身上有濃郁清輝冒出，接著，瓶中那如桃紅映翠，珠光流轉的液體顫動了下，隨之，瓶中，冒出一道陰灰色霧氣，若如魂絲，又如怨絮。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無數震徹心魂的哀鳴響起，只見那瓶中，伴隨那一道灰氣升騰而起的，還有無數薄如蟬翼的身影，她們年幼如花，身著殘破布裙，眼神空洞，神情呆滯，眉心隱有一道朱紅的印記，不是硃砂，更不是紅蓮印記，而是血痕，汲取她們精血神魂的血痕。
而後，不止瓶中，整座皇宮，整座嵩京，無數陰靈幽魂，從瓦簷，殿宇，廊柱之間，從地磚縫隙，庭院枯井，帷幔之下，香爐之內緩緩浮現。
她們，年幼的她們，有的披頭散髮，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哭泣嚎叫，有的身後拖著血痕未乾的鎖鏈，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恍若千萬年血債，今朝齊聚。
她們，皆是死於煉製桃花血之中，慘死的少女幽魂，一個個小小的魂影，如浮絮，如塵羽，如雪中亡蝶，鋪天蓋地，洶湧而來，朝著的李長夜，受他身上湧現的清輝所引。
一時間，天變黯淡，風雪倒卷，不像怨魂聚集，更像天魔降世，是人心之孽，紅塵之劫，無可抵賴之罪，這一幕，不僅震驚了周圍禁軍，更讓所有隔空窺視此處的無數修士，包括【真人】【真一】的頂尖強者，神情劇變，齊齊凝住。
包括，離得最近的秦婉如和陰散人，她們生於陰陽宗，修行陰氣之法，自詡見多識廣，但也從沒見過如此浩大，如此密集，如此深沉壓抑的怨靈潮汐。
這一刻，若如【四九重劫】中的天魔再現。
對此，李長夜不退，不避，亦不拒，清輝不止蔓延於周身，更向外擴散，如脈絡，如同無形之道，自心而起，貫通天地。
無數哀鳴，怨恨，流離無所的陰靈幽魂，此刻，一一沒入他身，紛紛融入，而他，全盤收之，納之，守之，亦是受之。
受，是承受。
是萬念之重，萬劫之痛，侵入血肉，灼入骨髓，融入神魂，他的氣息，亦隨著一縷縷魂靈的入體，逐漸削弱，紊亂，若一根燈芯，飽蘸油淚，緩緩燃盡。
可，他的人，始終不倒，身上的清輝不滅，身姿依舊挺拔如劍，神色清明，眉目間不染一絲戾氣，緊接著，他身上又有了別的變化。
他的體表，清輝重新泛起波動，是，新生之氣，一縷，兩縷，三縷，千絲萬縷，一道道魂影自他體內緩緩升起，不再是哀怨，痛苦，血污纏身的模樣。
她們是少女之形，真正的，面容清秀，神情溫婉的少女模樣，她們眉心的血痕，化作淡淡的紅蓮印記，一朵朵小小的，澄澈剔透的紅蓮，如血中開花，靜靜綻放在額前。
那些魂靈，一道道從他身上離去時，仍有不舍般的，有的回望，有的伸手，想撫他面頰，有的靠近他的心口，有的輕輕拽了拽他衣袖，可最終，她們終究都放開了手，低頭一拜，緩緩轉身，朝天而去，那柄仍高懸未落的桃木劍上。
見此，秦婉如和陰散人，才明白過來，李長夜先前那句【我和你們不一樣】的真正含義，此外，自此，通玄界三十三宗門修士，散修，確認李長夜確實不是玉散人。
真正引他目光停駐的，是那煮雪爐旁的茶几上，靜靜立著的一隻透明水晶瓶，那瓶通體晶瑩剔透，像以萬年寒冰雕琢而成，瓶中盛著小半瓶液體，液色初看似桃花釀，一抹艷紅，含著幾分清潤。
然細細觀去，卻能察覺其色澤在爐火映照下不斷轉換，時而泛起淡淡珠光粉澤，又隱隱透著一絲碧綠微光，紅綠交織，如落日映林，艷得逼人，媚得詭異。
正是，使用過萬處子精血，淬魂奪魄，煉盡魂意而成的【桃花血】，通玄界最陰毒，最詭異，最邪祟的奇物之一，單那一小瓶，至少萬條活生生的生命。
陰散人在此時緩緩抬眸，集千年風雪，萬載春秋，數世柔情於一身的眼眸，風情萬種的眸光落到李長夜身上，臉上，同時，啟唇，艷若丹霞的唇，輕啟之間，有一種不經意的媚意自唇角盪開。
「李道友，請坐。」
她的聲音，要比她的面容更妖，更柔，如冬日深夜，炭火初燃時的暖香，那聲音，不僅能鑽入耳中，更能鑽入骨中，化在心頭，纏入魂里。
李長夜不為所動，直言開口。
「有事？」
陰散人聞此，伸手，纖白修長，晶瑩如美玉，柔而不弱的手，執起茶几上的水晶瓶，縴手輕甩，那瓶驟然脫手。
唰！
瓶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拂光掠影，還攜著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瞬息而至。
啪！
李長夜隨手一抬，穩穩接過，他默了默，而後緩緩抬步，落座於陰散人對面。
兩人相對。
一人一身清輝正氣，風輕雲淡，若從太虛來，一人一身媚骨陰華，艷而不俗，如出夢境中，道氣和媚氣並存，水火共爐。
陰散人打量著李長夜。
秦婉如能感到的東西，作為上任陰陽宗宗主的她自然也感到了，甚至更強烈，但，不同的是，陰散人並沒產生飛蛾撲火之感。
而是，其他一些別的，可卻因李長夜恐怖的戰績還有戰力，又無法直接宣於口的，她看著他，默默看著。
這時，秦婉如走上前來，她低著頭，立於茶几前，手法嫻熟的開始洗盞，姿態溫柔而妥帖，袖袍起落，帶著花間細風。
泡茶時用的是剛煮好的雪泉水，水線細如絲，落入青瓷盞中，茶葉在水中微微翻卷，如春日嫩綠初展，水氣氤氳，霎時香氣四溢。
最後一盞茶沏好後，輕輕將茶盞遞至兩人手邊，又屈身一禮，悄然退至亭側，靜靜站立。
陰散人手指拈盞，目光落到李長夜拿著桃花血的手上，能接瓶，也能出劍的手上，開口。
「收集這血，非我本意，我成這嵩京，這人世間帝國國師，不過兩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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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夜說道。
陰散人的手頓了頓，茶盞微微一晃，碧波蕩漾，她望著茶中倒映的自己，唇邊仍噙著一點笑意。
「你現在，也收了。」
李長夜搖了搖頭。
「我和你們不一樣。」
他沒有解釋什麼不一樣，更沒有解釋他拿那血打算做什麼。
陰散人聽後，眼底泛起一絲漣漪，但很快掩去，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將茶盞湊唇，輕輕啜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後，再度開口。
「有些事，我無力抗拒，在我背後還有一隻大手，我無法抗拒，更無法掙脫的大手。」
李長夜猜到她請自己過來想說什麼了。
「鍾隱？」
陰散人身子微顫了下，不知是不是裝的，正如，她說無法掙脫鍾隱的手，但她仍打算嘗試，亦如玉散人，使用的辦法也相似，【造化魔嬰】，她點了點頭。
「是。」
亭中一默，雪爐輕響，水聲翻滾如珠落玉盤，香霧繚繞，茶香愈濃，陰散人微側螓首，緩緩啜了口茶，朱唇再啟，語聲亦如那茶，溫熱綿長。
「天都峰，霧隱軒，差點害死道友的兩戰，想來也知道背後，都有鍾隱的影子……道友現在還未去找他，大抵還沒有戰勝他的把握。」
李長夜不語，陰散人將茶盞輕輕放下，手指在盞沿滑過一圈，接著緩緩看向他，美眸微斂。
「而我，有辦法。」
李長夜問道。
「什麼辦法？」
陰散人唇角挑起一抹弧度，那笑容極淺，卻比春風更撩人三分。
「當日，霧隱軒一戰，水仙子不知以何秘法相助道友，而我，也可以。」
說到這，她目光溫柔如月，如水，卻藏火焰。
「你和我，雙修吧。」
她又頓了頓。
「還有我這寶貝徒弟，以及我那便宜妹妹。」
話語落畢，亭中無聲，這時，一陣風拂來，攜著不合時令的暖意，若寒冬中驀地踏入春日深谷，夾著花香，卷著水氣，那風拂動輕紗，如水波皺動。
陰散人本就穿著極貼身形的玉色道袍，此刻，愈發勾勒出她那盈盈一握的纖腰，骨肉均勻的曲線，纖肩輕揚，胸臆微隆，衣褶翻處，恍有香氣襲人，更添幾分朦朧欲語還休的美態。
那晶瑩剔透般的雪膚玉貌，還染上一抹淡淡的緋色，若三月初桃嬌艷，亭外盛開的不再是梅花，而是桃花，桃花萬朵，落英繽紛，撩得人心神浮動，欲魂隨風。
秦婉如眉黛如畫，睫羽低垂，俏立如尋常侍女，自始至終未出一言，但，當聽到陰散人所提雙修，主要是提及【我那便宜妹妹】時，她原本靜止如雕塑的睫毛，忽地輕顫了一下，呼吸，也在那一瞬間，明顯一滯。
這等話，加之那莫名的風，氣氛的變化，落到一般人耳中，怕是神魂難守，百念俱熄，只願身入桃源，醉死不歸，可，李長夜不做猶豫的，搖了搖頭。
「不需要。」
語氣輕，話語短，卻字字如霜，片片如刀，一句話，便將那桃花萬朵，暖風千重，一語剪斷，雪在落，春未生，亭外仍是冰雪之地，寒梅怒放。
秦婉如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神色難辨，一絲莫名的情緒在瞳底輕輕蕩漾開來，陰散人唇角的笑收斂了些，她看著李長夜，語氣不再柔婉。
「你知道，拒絕我代表著什麼嗎？「
陰散人邀請他一起代表鍾隱，而他拒絕，不僅拒了她的身和術，心和謀，亦代表不和她結盟，自然是將她推給對方，李長夜知道，點了點頭，而後，起身。
「請。」
請，不是請坐，請喝茶，而是請出手，他還拿著桃花血的瓶子，可以讓她先手。
陰散人沒想到他如此的果決，她依然坐著，她看著他，輕聲吐出一句。
「你確定，要在這裡和我動手？」
這裡，自然不是指這方亭，而是嵩京，這座容納數百萬人口的帝國首都，人間最繁華的京畿重地，這話是在提醒他，也算是逼他，以及想看得更清一點他。
李長夜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
「你請我進來，還打算讓我走？」
陰散人微嘆了口氣。
「這裡有後宮佳麗三千，原本我是想邀道友在此暫居一段時日。」
李長夜直接點破。
「住到鍾隱和青吟飛升之後？」
陰散人聞言一怔，李長夜從她的反應得到一個答案，便又說了一句，也是最後一句。
「我確實不想在這裡和你動手。」
說完，他轉身，步出梅花亭，陰散人看著他的背影，遲疑片刻，見他去到院中欲凌空而起時，眼中最終閃過一絲決然，而後，她緩緩起身。
看似輕移半步，實則天地震動，那一瞬，她若寄魂於風，化成一道氣流，衝破亭簷，瀰漫入院中霧雪之間，下一瞬，天地間陡然一震。
以嵩京為中心，覆蓋方圓數百里的禁制大陣，山，川，草，木，風，雪，雷，電，等等，全部天地元氣皆被陣法牽動，同時，嵩京四方，東南西北四城，四根通天光柱驟然升起。
光柱之大，直凌視野之外，光柱之壓，連通天地氣機，天穹之上，隱有劫雲般恐怖的事物不斷醞釀生成著。
嵩京之大，人口數百萬，市井百業，風俗永珍，此時此刻，四柱夾勢之中，大地轟鳴，城牆顫動，宮宇簌簌，樓閣若搖，許多未明真相的百姓驚呼奔走，孩童放聲哭泣，老者跌坐於街頭……
真正的中心，最恐怖的源頭，是皇城，準確說，後宮，這個院子，但，李長夜並沒有被其勢所壓，而是，出劍，散發清輝的桃木劍自他背後凌空而起，落於四大光柱之間。
隨劍升空，天地氣機盡皆為之一頓，一劍鎮住陣心，定住乾坤，將那毀滅滅地的陣勢死死鎖在臨界之中，不進半分，不退半步，四大光柱不再升，不再震，不再合，地震平息，即將崩塌的城垣，依舊巍峨聳立。
同時，李長夜還屈指一彈，啪的一聲輕響，盛裝著【桃花血】的水晶瓶瓶塞挑開了，他沒有喝，而是，身上有濃郁清輝冒出，接著，瓶中那如桃紅映翠，珠光流轉的液體顫動了下，隨之，瓶中，冒出一道陰灰色霧氣，若如魂絲，又如怨絮。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無數震徹心魂的哀鳴響起，只見那瓶中，伴隨那一道灰氣升騰而起的，還有無數薄如蟬翼的身影，她們年幼如花，身著殘破布裙，眼神空洞，神情呆滯，眉心隱有一道朱紅的印記，不是硃砂，更不是紅蓮印記，而是血痕，汲取她們精血神魂的血痕。
而後，不止瓶中，整座皇宮，整座嵩京，無數陰靈幽魂，從瓦簷，殿宇，廊柱之間，從地磚縫隙，庭院枯井，帷幔之下，香爐之內緩緩浮現。
她們，年幼的她們，有的披頭散髮，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哭泣嚎叫，有的身後拖著血痕未乾的鎖鏈，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恍若千萬年血債，今朝齊聚。
她們，皆是死於煉製桃花血之中，慘死的少女幽魂，一個個小小的魂影，如浮絮，如塵羽，如雪中亡蝶，鋪天蓋地，洶湧而來，朝著的李長夜，受他身上湧現的清輝所引。
一時間，天變黯淡，風雪倒卷，不像怨魂聚集，更像天魔降世，是人心之孽，紅塵之劫，無可抵賴之罪，這一幕，不僅震驚了周圍禁軍，更讓所有隔空窺視此處的無數修士，包括【真人】【真一】的頂尖強者，神情劇變，齊齊凝住。
包括，離得最近的秦婉如和陰散人，她們生於陰陽宗，修行陰氣之法，自詡見多識廣，但也從沒見過如此浩大，如此密集，如此深沉壓抑的怨靈潮汐。
這一刻，若如【四九重劫】中的天魔再現。
對此，李長夜不退，不避，亦不拒，清輝不止蔓延於周身，更向外擴散，如脈絡，如同無形之道，自心而起，貫通天地。
無數哀鳴，怨恨，流離無所的陰靈幽魂，此刻，一一沒入他身，紛紛融入，而他，全盤收之，納之，守之，亦是受之。
受，是承受。
是萬念之重，萬劫之痛，侵入血肉，灼入骨髓，融入神魂，他的氣息，亦隨著一縷縷魂靈的入體，逐漸削弱，紊亂，若一根燈芯，飽蘸油淚，緩緩燃盡。
可，他的人，始終不倒，身上的清輝不滅，身姿依舊挺拔如劍，神色清明，眉目間不染一絲戾氣，緊接著，他身上又有了別的變化。
他的體表，清輝重新泛起波動，是，新生之氣，一縷，兩縷，三縷，千絲萬縷，一道道魂影自他體內緩緩升起，不再是哀怨，痛苦，血污纏身的模樣。
她們是少女之形，真正的，面容清秀，神情溫婉的少女模樣，她們眉心的血痕，化作淡淡的紅蓮印記，一朵朵小小的，澄澈剔透的紅蓮，如血中開花，靜靜綻放在額前。
那些魂靈，一道道從他身上離去時，仍有不舍般的，有的回望，有的伸手，想撫他面頰，有的靠近他的心口，有的輕輕拽了拽他衣袖，可最終，她們終究都放開了手，低頭一拜，緩緩轉身，朝天而去，那柄仍高懸未落的桃木劍上。
見此，秦婉如和陰散人，才明白過來，李長夜先前那句【我和你們不一樣】的真正含義，此外，自此，通玄界三十三宗門修士，散修，確認李長夜確實不是玉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