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海上生明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熱海之畔。

  隨著時間推移,原本就不好的天氣變得愈發惡劣起來。

  天空之中,不再是灰雲陰雲,而是壓頂的黑雲,寒風低嘯,捲起細碎的雪花,暴風雪真正要來臨了。

  荒人們只能提前結束光明祭,開始收拾各種東西,各回各家。

  這些人中,荒人小孩們,眼眸里滿滿都是不舍,不時回顧那用珍貴幹柴堆起的篝火堆。

  光明祭等入夜,才是真正熱鬧的時候,無數人聚在一起,聊著,喝著,吃著……

  小孩們更是從年頭盼到年尾,就等這一天了,不少人的嘴唇微微撅著,但沒有吵鬧,很是聽話懂事的模樣。

  再大一些的年輕男女們,已經完成冬禮,已算成人的那一批。

  少女們,攏了攏散亂的髮絲,鬢角被風吹得微紅,眼神在人群中流轉,落到心儀的人上,難掩的失落。

  少年們,則故作灑脫模樣,拍打著彼此的肩膀,嘴裡說著不在乎的玩笑,也有不少暗暗回盼,略有遺憾。

  大人和老人們,對此,想到很小時候的自己。

  當時,比現在好過非常多,只能暗暗嘆了口氣,當然,裡邊也有鬆氣的,現在日子真的不好過。

  與此同時。

  李長夜來到光明祭的祭台處,這裡盤坐著荒人長老們。

  他們並不為即將到來暴風雪所動,像要一直守著,守完這一天,原本低頭垂眸的他們,紛紛抬頭,見到緩步走來的李長夜,皆是一愣。

  裡邊的大長老起身,主動朝他迎去,如同他剛到的那天。

  李長夜這次主動開口。

  「聽說,你們千年前,曾簽過一份協議。」

  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長老群中明顯浮現出緊張之態,有人目光閃動,有人沉默以對,沒有的是意外,知道他一定會提這件事,更知道,不說千年前,不久前,他也和蠻族簽了一份已經天下聞名的口頭協議。

  大長老看著李長夜。

  「這千年來,我們從沒毀過約。」

  雖說他們之前已經準備南下,但沒有的事終究是沒有。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希望你們能繼續遵守。」

  大長老確認一樣的。

  「不能南下?」

  李長夜點頭。

  「不能南下。」

  大長老又問。

  「個人呢?」

  李長夜回道。

  「我知道,以前你們很多人,走的是加入魔……明宗的路徑,以及到中原娶妻生子融入,唐國皇帝有個說法,只要來唐國,遵守唐律,他就認是唐人,我也認。」

  這話,讓大長老和諸多長老都鬆了一口氣,而這時,李長夜又說了一句。

  「蓮生死了,真正的死了,被我殺死的。」

  這話,讓荒人長老群裡邊的部分人神色一變,他們也都感到李長夜的目光掃過自己,有的人認為是錯覺,也有的人沉默好一會後,站出。

  當年蓮生想顛覆世界,是有漏網之魚的,甚至被關數十年後,依舊只要自己脫困,再等夫子死後,就能捲土重來,他的名聲在道門和佛宗的真正話事人眼中已經徹底的壞了。

  那麼蓮生真正的底氣在哪,除了夏天夏侯兄妹這些人外,想來最大的底氣,還是在荒人。

  李長夜看著大部分都站出了,隨之,伸手,又點出沒動的,再對身旁的葉紅魚開口。

  「記住了?」

  葉紅魚很想反問一句,為什麼是我記住,你自己呢,但,還是沒能將話問出口,而是點了點頭。

  這時。

  「如果有人違約,只要我還活著,我來殺。」

  唐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話說得非常的滿,斬釘截鐵,同時,他也看向那些站起和沒站起被李長夜點到的人。

  「你們知道,夏侯現在已成為唐國的鎮軍將軍,我依然敢去殺他,並且會殺到他死為止。」

  李長夜就沒有在意之後的事了。

  見所有人都點頭後。

  他開始登台,什麼台,這裡只有祭台,他的動作,讓之前看到他走來只是一愣的諸多長老震驚而失色。

  只有大長老和唐還有葉紅魚及少許的長老有所預料般。

  但,也只是有所預料,所以,當最後出乎所料的時候,他們也保持不了鎮定了。

  ……

  李長夜走到祭台之上。

  嗡~

  一聲清鳴,劍吟震空,他身後的桃木劍無風自起,在空中盤旋半圈,穩穩地懸於他身前。

  李長夜閉目。

  呼——

  隨後,有陰靈魂體自他身上浮現,一縷,兩縷,三縷,……,數不勝數的,也數不清的。

  全部都是輪廓模糊模樣,但能看到,這些魂體先繞其一圈,再紛紛的朝懸浮的桃木劍涌去。

  隨著一道道魂體進入劍中,桃木劍身上隱有光芒閃起。

  也就在此刻。

  轟隆——!

  一聲驚雷,驟然炸響,來自天上,是比那厚厚的黑雲更為高遠的天穹之上,緊接著,那片覆蓋整個極北寒域的黑雲中,有無數的雷光閃動起來,如銀蛇狂舞,咆哮滾滾。

  緊接著。

  咔嚓——!

  有雷電,銀白耀目,像能照亮整個極北的雷電,撕裂了黑雲,直直劈向祭台之上的李長夜。

  而他,不動,一道耀眼璀璨的清輝,自他周身綻放,如水波蕩漾,瞬間化作一個巨大的罩子,將他和整個祭台還有周邊大片區域籠罩在內,至於荒人長老們,甚至包括葉紅魚,都如同被推開擠出到更外圍的地帶。

  那罩子呈半透明之色,靈光粼粼,在漆黑籠罩的大地上,就如一小方圓月倒懸世間,而那雷光觸及罩子的一瞬,沒有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反是落雨無聲的,化為無形的漣漪,消散,消融,也像被吸收了。

  李長夜身上的魂體,依舊源源不絕地浮現,周身如霧似煙,繚繞不散,由此,落雷不斷,一束,兩束,三束,……,狂雷如倒掛的銀龍,自天空傾瀉而下,雷霆如水,傾盆不絕,可謂是真正的天罰。

  但,那清輝形成的罩子,巍然不動,每一道雷電落下,便有光波微顫,轉瞬即息。

  祭台之外。

  荒人長老們,大長老,包括唐,還有偷偷溜到這裡的唐小棠,也包括,原本已經進屋去聞到異動而大膽出來的無數荒人們,無比駭然失色,震撼難言。

  除了一個人外,葉紅魚,此時她的眸中滿是驚慌,小臉上滿是擔憂,她跑至那清輝罩前,想要邁入穿過,只是,失敗了,只要觸及那光罩,就會被彈開。

  最後,她只能和其他人一樣,無語的看著那道孤立於雷霆萬鈞之中的身影。

  實際上。

  不止在極北寒域的荒人,荒原上無數的蠻族,還有大陸上諸多強者,包括最南端的南海上,除了觀主,還有在一些海島上如同漁夫漁女南海大神官一脈的人,此時,也都抬眼,看向遙遠的北極。

  【天誅?!】

  這是最多人生起的反應,甚至讓不少人,荒原上的不說,西陵神殿最上層,以及知守觀後的青山上,空了不少的蟻穴中,不少人開懷大笑。

  【天誅……是天誅……又一個軻浩然……看你這次死不死……哈哈哈……】

  當然,也有人是沉默的,比如天諭神殿,幽閣樊籠里的,知守觀中的,懷著各種心情看著,至於天諭院中的師生,能感到的極少極少。

  長安城外,書院二層樓中,一眾弟子也在看著,大師兄李慢慢,甚至想化風而去,但,卻被夫子攔住了。

  「這才到哪。」

  這話,讓這群在各個領域,都可稱絕頂的人無言了,有人還想要吐槽,然而,沒想到的是,開口的是余簾,代替了不知修佛修到哪的君陌。

  「老師,他到什麼境界了?」

  「應該是清靜。」

  「應該?」

  「我沒修到過清靜,自然也不能確認。」

  「啊?!」

  是的,夫子雖說沒修到清靜境,但,卻修到了比清靜更離譜的無矩,大師兄李慢慢想了想。

  「他選擇出山,是否就有缺?」

  「為什麼這麼說?」

  「清靜而無為。」

  無為,夫子曾給夏侯傳過的兩字,而此無為大抵不是彼無為,就如無距和無矩差距一樣大。

  對此。

  夫子笑道。

  「隨心所欲而無矩,隨心所欲不逾矩,你覺得哪個才是對的?」

  李慢慢聽到的瞬間就有了個答案,於是,看向北方的目光,更為複雜了,他能看到的東西很多,正如桑桑的事,也比如現在李長夜的事。

  因為看到,所以痛苦,正如後來對桑桑和寧缺的事一樣,夫子,見此,這些日子漸漸也做下一個決定的他,不由開口。

  「慢慢,你看他還是想起你小時候養的事?」

  「是……」

  「子非魚。」

  李慢慢默了默。

  「我後來知道我的魚是鄰居吃了的。」

  是的,這件事,傳得葉蘇都知道,李慢慢自己當時不知道,後來肯定也是知道了的。

  夫子便又問。

  「那你知道後,想對你那鄰居做什麼嗎?」

  李慢慢當時並沒有對鄰居做什麼,現在想了想後。

  「應該教育他。」

  「如果他不聽呢?」

  李慢慢沒有說教育到他聽為止。

  余簾卻有點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還是表露出了一分,後來二十三年蟬大成後,重新變成的小女孩模樣。

  「揍他呀!」

  聽完後。

  夫子和李慢慢兩人皆是一笑,他們沒有向這個師妹問打不打的問題,因為他們想到,君陌要是在此,肯定會說,那並不是打不打過的問題,先打了再說。

  ……

  極北寒域的黑雲和雷光,從遠望的人來說,持續時間很久,非常的久,一直從下午持續到傍晚,正如那天,天啟元年,那道被認為冥王或冥王之子的黑線降臨的那天。

  熱海之畔,祭台上,天罰也可說天誅一般的雷流正中央,那清輝光罩已經變得搖搖欲墜起來,裂紋密布,不過,仍始終不散,而罩下的李長夜,則已成了渾身浴血,道袍破損,皮肉焦糊的模樣。

  源源不斷的血水從腳邊流淌而下,在祭台之上匯成一條細細的血溪,直到,他身上最後一縷魂影浮現,從胸口緩緩升起,環顧了下大地,又抬手看了看天空,隨後,也匯入那柄桃木劍中。

  這一瞬。

  李長夜睜開了眼,依然,空靈般的澄澈的眼,同時,也抬起了手,那一隻沾滿血跡的手,掌心裂痕縱橫的手,但當這隻手握住桃木劍劍柄的一剎那。

  風止,雷歇,雲靜,世間萬物一同屏息,天地靜止。

  下一瞬。

  他揮劍而起,從下往上,極其平靜而緩慢的動作,卻帶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劍光,一道清澈至極的光。

  劍光劃空而起。

  所過之處,天地翻轉,雪原震顫,原本覆蓋極北的厚重黑雲,像被一隻無形之手撕裂。

  一劍之下。

  如海的黑雲,被生生劈開,道巨大的天縫自熱海之畔直貫蒼穹,雷霆止歇,雪停風寂,整片天空都裂開一般。

  但是,這還不止。

  巨大的天縫之後,顯現出的,依舊是黑天,是更深的黑,黑得徹底,黑得純粹,黑得像是沒有盡頭的黑淵。

  這時。

  有星星亮起,一顆,兩顆,三顆,數百,上千,成萬,……,每一顆都極盡明亮,同水晶般剔透。

  它們沒有匯成一條銀河,而是匯成了兩片星海,如一雙眸子。

  祭台之上的李長夜,再度抬手,手掌向上張開,像要托住整片黑空,也像是隻手遮天。

  這剎那,萬星失輝。

  隨後。

  更是有關從他身上浮現,不是劍光,不是雷光,而是一種溫和的,像晨曦初現,又像落日的餘暉,從他破碎的身體中,從他浸血的足下,從祭台四方,從遠處的熱海,冰原,冰川,冰峰,……

  整片極北,萬里冰封之地,有萬千光點升騰,最初是稀疏的點滴,隨後愈發密集,從四方匯聚,匯聚於,高天之中,那抹最深最黑的夜空之中。

  光點彼此吸引,糾纏,融合,緩緩旋轉著……

  一道宏大的光環初現,它不斷擴大,逐層疊生,漸漸的,慢慢的,所有光,凝為一體,化作一巨大無比的玉盤。

  那玉盤懸於夜空之中,不若太陽般熾烈,不帶半點灼意,反而靜穆溫潤。

  它不耀眼,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它不熾熱,卻讓冰原升溫。

  它不發聲,卻讓天地震顫。

  ……

  對這世界無數人來說,那是一個異常陌生的事物。

  除了一人。

  大唐邊境,渭城中,寧缺,這輩子,遭遇無數糟心事都沒有哭過的他,此時,有淚忍不住落下。

  正所謂,睹月而思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