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顧家晚宴
加長賓利駛入位於半山的顧家老宅時，天色已近黃昏。古老的宅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厚重的歷史感與壓抑的氛圍撲面而來，與「雲頂苑」那種現代化的奢華截然不同。
陸辰軒坐在車內，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和精心修剪卻透著一絲刻板的花園，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這裡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浸透著顧陸兩家的恩怨。
車停在主宅門前，早有穿著考究的僕人靜立等候。顧景深率先下車，沒有等他，徑直朝燈火通明的大門走去。陸辰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跟著下了車。
踏入顧宅大廳的瞬間，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巨大的水晶吊燈下，是典型的舊式豪門客廳布局，昂貴的紅木家具，牆上掛著意境深遠的國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客廳里坐著幾個人。主位上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顧景深的祖父，顧家的定海神針顧鴻煊。他旁邊坐著顧景深的父親顧廷淵，眉眼間與顧景深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為沉鬱內斂，眼神掃過陸辰軒時，帶著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審視，讓陸辰軒脊背發寒。
旁邊還坐著幾位顧家的叔伯和女眷，他們的目光各異，有好奇，有鄙夷，有毫不掩飾的輕蔑，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貨物。
「祖父，父親。」顧景深語氣恭敬地打了招呼，然後側身，用一種近乎展示的姿態，將陸辰軒呈現在眾人面前，「這是陸辰軒。」
他沒有多餘的介紹，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年輕人的身份和「作用」。
「顧老先生，顧先生。」陸辰軒微微躬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體，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握成了拳。面對顧廷淵，那個因他父親（無論真相如何）而失去妻子、身陷囹圄的男人，他感到一種沉重的、幾乎令他窒息的負罪感。
顧鴻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開了視線，仿佛多看一秒都嫌浪費時間。顧廷淵則根本沒有回應，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了一口，目光落在虛無的某處，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漠。
尷尬和無聲的壓力在空氣中蔓延。
「喲，這就是景深哥帶回來的那位……陸少爺？」一個略帶尖細的女聲響起，帶著故作天真的刻薄。說話的是顧景深的一位堂妹，顧雨薇。
她上下打量著陸辰軒，眼神像掃描儀：「長得倒是不錯，難怪能讓我哥另眼相看。不過，陸家現在……還好嗎？聽說前段時間可是風雨飄搖呢。」
這話語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直接將陸辰軒定位成了靠臉上位、拯救家族的工具。
陸辰軒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在這種場合，任何反駁都是徒勞，甚至可能引來更惡毒的攻擊。
「雨薇。」顧景深淡淡開口，打斷了堂妹的話，語氣不算嚴厲，卻帶著警告，「注意你的言辭。」
顧雨薇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服，但也沒再說什麼。
顧景深的目光掃過陸辰軒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極快、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緒，隨即對眾人道：「開飯吧。」
晚餐在極其壓抑的氣氛中進行。長長的餐桌，座次分明，等級森嚴。顧景深坐在顧廷淵的下首，而陸辰軒的位置，則被安排在離主位最遠的地方，幾乎靠近門口。
餐桌上交談不多，偶爾幾句也都是關於家族生意或時政要聞，沒有人主動與陸辰軒說話，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他沉默地吃著面前的食物，每一口都如同嚼蠟，感覺自己像個被隔離在外的異類，周身瀰漫著無形的冰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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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投射過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他甚至能聽到不遠處幾位女眷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雖然聽不清內容，但那不時投來的、夾雜著鄙夷和憐憫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廷淵，你多吃點這個，醫生說你最近氣色不好。」一位嬸嬸殷勤地給顧廷淵布菜。
顧廷淵點了點頭，依舊沒什麼表情。他的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陸辰軒的方向，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恨，或許還有一絲透過他看往昔的痛苦，讓陸辰軒如坐針氈。
「聽說，陸賢侄也在幫景深處理一些事情？」坐在陸辰軒斜對面的一位顧家叔伯，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語氣卻帶著探究。
陸辰軒一怔，剛要開口，顧景深已經代為回答，語氣平淡無波：「他不懂這些，只是跟著看看。」
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否定了他的任何價值，將他牢牢釘死在「花瓶」和「附屬品」的位置上。
陸辰軒低下頭，默默切著盤子裡的牛排，刀刃與骨瓷盤摩擦，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老管家模樣的人端著一個古樸的木盒走了過來，恭敬地對顧廷淵說：「先生，您之前吩咐要找的東西找到了，是夫人以前收藏的一些舊照片和……這枚胸針。」
木盒打開，裡面是一些泛黃的照片和一枚品相極好、鑲嵌著藍寶石的蝴蝶胸針。
顧廷淵的目光在觸碰到那枚胸針時，身體幾不可查地晃動了一下，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流露出深切的痛苦與懷念。
他伸出手，顫抖地拿起那枚胸針，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寶石，眼神變得悠遠而哀傷。
整個餐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陸辰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那一定是顧景深母親的遺物。
顧廷淵握著胸針，沉默了良久，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落在了陸辰軒的臉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漠視，而是帶著沉甸甸的、幾乎化為實質的痛苦和……恨意。
「像……真像……」他喃喃低語，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蒼涼，「尤其是眼睛……」
陸辰軒渾身一僵，瞬間明白了他在說什麼——他長得像他的父親，陸正宏。
這一刻，所有的偽裝和平靜都被徹底擊碎。父輩的恩怨，母親的鮮血，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在這張華麗的餐桌之下。
顧景深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看向陸辰軒，眼神銳利如刀，帶著警告和遷怒，仿佛在說：「看，都是因為你！」
陸辰軒再也無法待下去。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為他的動作向後刮出刺耳的聲音。
「抱歉……我……我去一下洗手間。」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不等任何人回應，幾乎是逃離般地衝出了餐廳。
身後，似乎傳來顧雨薇毫不掩飾的嗤笑聲，以及顧景深冰冷的、帶著怒意的目光。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地喘息著，心臟像是被無數隻手撕扯著，疼得他彎下了腰。
這頓晚宴，果然是一場對他公開的、無聲的處刑。而他，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第五章 完）
陸辰軒坐在車內，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和精心修剪卻透著一絲刻板的花園，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這裡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浸透著顧陸兩家的恩怨。
車停在主宅門前，早有穿著考究的僕人靜立等候。顧景深率先下車，沒有等他，徑直朝燈火通明的大門走去。陸辰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跟著下了車。
踏入顧宅大廳的瞬間，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巨大的水晶吊燈下，是典型的舊式豪門客廳布局，昂貴的紅木家具，牆上掛著意境深遠的國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客廳里坐著幾個人。主位上是一位頭髮花白、面容嚴肅、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顧景深的祖父，顧家的定海神針顧鴻煊。他旁邊坐著顧景深的父親顧廷淵，眉眼間與顧景深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為沉鬱內斂，眼神掃過陸辰軒時，帶著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審視，讓陸辰軒脊背發寒。
旁邊還坐著幾位顧家的叔伯和女眷，他們的目光各異，有好奇，有鄙夷，有毫不掩飾的輕蔑，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貨物。
「祖父，父親。」顧景深語氣恭敬地打了招呼，然後側身，用一種近乎展示的姿態，將陸辰軒呈現在眾人面前，「這是陸辰軒。」
他沒有多餘的介紹，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年輕人的身份和「作用」。
「顧老先生，顧先生。」陸辰軒微微躬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體，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握成了拳。面對顧廷淵，那個因他父親（無論真相如何）而失去妻子、身陷囹圄的男人，他感到一種沉重的、幾乎令他窒息的負罪感。
顧鴻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開了視線，仿佛多看一秒都嫌浪費時間。顧廷淵則根本沒有回應，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了一口，目光落在虛無的某處，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漠。
尷尬和無聲的壓力在空氣中蔓延。
「喲，這就是景深哥帶回來的那位……陸少爺？」一個略帶尖細的女聲響起，帶著故作天真的刻薄。說話的是顧景深的一位堂妹，顧雨薇。
她上下打量著陸辰軒，眼神像掃描儀：「長得倒是不錯，難怪能讓我哥另眼相看。不過，陸家現在……還好嗎？聽說前段時間可是風雨飄搖呢。」
這話語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直接將陸辰軒定位成了靠臉上位、拯救家族的工具。
陸辰軒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在這種場合，任何反駁都是徒勞，甚至可能引來更惡毒的攻擊。
「雨薇。」顧景深淡淡開口，打斷了堂妹的話，語氣不算嚴厲，卻帶著警告，「注意你的言辭。」
顧雨薇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服，但也沒再說什麼。
顧景深的目光掃過陸辰軒蒼白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極快、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緒，隨即對眾人道：「開飯吧。」
晚餐在極其壓抑的氣氛中進行。長長的餐桌，座次分明，等級森嚴。顧景深坐在顧廷淵的下首，而陸辰軒的位置，則被安排在離主位最遠的地方，幾乎靠近門口。
餐桌上交談不多，偶爾幾句也都是關於家族生意或時政要聞，沒有人主動與陸辰軒說話，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他沉默地吃著面前的食物，每一口都如同嚼蠟，感覺自己像個被隔離在外的異類，周身瀰漫著無形的冰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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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投射過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他甚至能聽到不遠處幾位女眷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雖然聽不清內容，但那不時投來的、夾雜著鄙夷和憐憫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廷淵，你多吃點這個，醫生說你最近氣色不好。」一位嬸嬸殷勤地給顧廷淵布菜。
顧廷淵點了點頭，依舊沒什麼表情。他的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陸辰軒的方向，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恨，或許還有一絲透過他看往昔的痛苦，讓陸辰軒如坐針氈。
「聽說，陸賢侄也在幫景深處理一些事情？」坐在陸辰軒斜對面的一位顧家叔伯，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語氣卻帶著探究。
陸辰軒一怔，剛要開口，顧景深已經代為回答，語氣平淡無波：「他不懂這些，只是跟著看看。」
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否定了他的任何價值，將他牢牢釘死在「花瓶」和「附屬品」的位置上。
陸辰軒低下頭，默默切著盤子裡的牛排，刀刃與骨瓷盤摩擦，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個老管家模樣的人端著一個古樸的木盒走了過來，恭敬地對顧廷淵說：「先生，您之前吩咐要找的東西找到了，是夫人以前收藏的一些舊照片和……這枚胸針。」
木盒打開，裡面是一些泛黃的照片和一枚品相極好、鑲嵌著藍寶石的蝴蝶胸針。
顧廷淵的目光在觸碰到那枚胸針時，身體幾不可查地晃動了一下，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流露出深切的痛苦與懷念。
他伸出手，顫抖地拿起那枚胸針，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寶石，眼神變得悠遠而哀傷。
整個餐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陸辰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那一定是顧景深母親的遺物。
顧廷淵握著胸針，沉默了良久，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落在了陸辰軒的臉上。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漠視，而是帶著沉甸甸的、幾乎化為實質的痛苦和……恨意。
「像……真像……」他喃喃低語，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蒼涼，「尤其是眼睛……」
陸辰軒渾身一僵，瞬間明白了他在說什麼——他長得像他的父親，陸正宏。
這一刻，所有的偽裝和平靜都被徹底擊碎。父輩的恩怨，母親的鮮血，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在這張華麗的餐桌之下。
顧景深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看向陸辰軒，眼神銳利如刀，帶著警告和遷怒，仿佛在說：「看，都是因為你！」
陸辰軒再也無法待下去。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為他的動作向後刮出刺耳的聲音。
「抱歉……我……我去一下洗手間。」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不等任何人回應，幾乎是逃離般地衝出了餐廳。
身後，似乎傳來顧雨薇毫不掩飾的嗤笑聲，以及顧景深冰冷的、帶著怒意的目光。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地喘息著，心臟像是被無數隻手撕扯著，疼得他彎下了腰。
這頓晚宴，果然是一場對他公開的、無聲的處刑。而他，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