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心牆的縫隙
自幼兒園門口那場無聲的對視後，陸辰軒感覺自己築起的心牆上，那道原本細微的裂痕，似乎正在不受控制地擴大。
他開始失眠。
深夜，當年幼的念深早已進入甜美夢鄉，整棟別墅陷入一片沉寂時，他卻常常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與顧景深有關的種種畫面。
那些充滿屈辱和痛苦的過往，依舊清晰如昨，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提醒他絕不能重蹈覆轍。可與此同時，顧景深近段時間來的改變——那沉默的守候、笨拙的討好、塵封的照片、細緻的關照，乃至幼兒園門口那個沉靜而帶著一絲疲憊的身影——也如同走馬燈般，反覆在他眼前閃現。
恨意與一種陌生的、帶著遲疑的審視，在他心中激烈地拉鋸。
他恨顧景深，這一點毋庸置疑。可這份恨意，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樣純粹而堅硬，它開始摻雜進一些連他自己都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東西。是動搖嗎？不，他絕不承認。那或許……只是一種對「變化」本身的好奇，以及對那個隱藏在冷酷面具之下、似乎更為複雜的靈魂，一絲不受控制的探究欲。
這天下午，陸辰軒帶著念深去一家他們常去的、環境清幽的會員制書店。念深在兒童繪本區流連忘返，陸辰軒則習慣性地走向商業管理類書籍的區域，想找幾本最新的行業分析報告。
就在他專注地瀏覽著書架時，身旁傳來一個略顯熟悉、帶著恭敬的聲音。
「West先生，好巧。」
陸辰軒轉頭，看到的是顧氏集團一位姓趙的高管，之前在一些商業場合有過幾面之緣，算是顧景深頗為得力的下屬之一。趙總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但眼神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趙總監。」陸辰軒微微頷首，態度疏離而客氣。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您。」趙總監寒暄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陸辰軒手中拿著的幾本書的封面，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慨，「我們顧總最近也常來這家書店，說是這裡安靜，能找到些外面沒有的冷門書。他還特意囑咐我們，若是工作上遇到難題，多來這裡充充電，比泡在酒桌上強。」
他像是隨口提起，語氣自然，但話語裡的信息，卻讓陸辰軒的心微微一動。
顧景深也常來這裡？
他還用這種方式來要求下屬？
這與他記憶中那個只注重結果、手段強硬、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顧景深，似乎……有些出入。
陸辰軒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應道：「顧總有心了。」
趙總監笑了笑，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陸辰軒明顯不欲多談的態度，便識趣地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陸辰軒站在原地，看著趙總監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書，心中那潭原本就不甚平靜的湖水，再次被攪動了。
顧景深……他到底想做什麼？
是刻意安排下屬來他面前說這些？還是真的……在改變他的行事作風？
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下意識地去分析顧景深行為背後的動機，試圖去解讀他每一個舉動所傳遞的訊息。這種不由自主的「關注」，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危險。
他強迫自己收斂心神，拿著選好的書，走向收銀台。
付款時，收銀員在掃描完書籍後，看著電腦屏幕，微笑著說了一句：「先生，您的會員卡積分已經可以兌換我們本月特別推薦的精裝繪本了，需要為您預留嗎？是適合三到六歲小朋友閱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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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辰軒怔了一下。他確實有這家店的會員卡，但平時並不太關注積分情況。
「謝謝，不用了。」他下意識地拒絕。
「好的。」收銀員熟練地操作著，隨口又道，「前幾天顧先生來的時候，也兌換了一本呢，說是家裡孩子應該會喜歡。」
顧先生……
家裡孩子……
這幾個字，像帶著魔力，讓陸辰軒準備接過袋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顧景深不僅自己來這裡，還用積分兌換了兒童繪本？他口中的「家裡孩子」……是指念深嗎？
一股複雜的、混雜著荒謬、酸澀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湧上陸辰軒的心頭。他幾乎能想像出，顧景深那樣一個習慣了掌控億萬生意、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男人，站在收銀台前，用積分小心翼翼兌換一本兒童繪本的模樣……
他沒有再說什麼，沉默地接過裝好書的袋子，轉身去找念深。
回去的路上，陸辰軒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看似專注，心思卻早已飄遠。副駕駛座上，念深抱著新買的繪本，小臉上滿是滿足。
「爸爸，」念深忽然抬起頭，眨著大眼睛問，「剛才那個叔叔說的顧先生……是那個有時候會在幼兒園外面，還有在公園幫過我的叔叔嗎？」
孩子的問題，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在陸辰軒耳邊炸響。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想到，念深竟然注意到了這麼多，甚至將不同場景下的顧景深聯繫了起來。
「……嗯。」陸辰軒從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不知道該如何向孩子解釋這個複雜的存在。
「那個叔叔……好像沒有那麼凶了。」念深小聲地評價道，帶著孩子特有的、直觀的感受。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羽毛，輕輕落在了陸辰軒那本就搖擺不定的天平上。
連孩子都感覺到了他的變化……
所以，那些改變，並不是他的錯覺，也不是顧景深精心偽裝的表演？
這個認知，像一股強大的力量，衝擊著他內心那堵搖搖欲墜的牆。縫隙在擴大，冰冷堅硬的牆體內部，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鬆動、融化。
他將車停進別墅車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久久沒有動作。
窗外暮色漸沉，將車內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陸辰軒疲憊地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
他該怎麼辦？
繼續用恨意和冷漠將自己武裝起來，將那個試圖靠近的人再次狠狠推開？
還是……鼓起勇氣，去面對那份複雜而危險的改變，去審視那個似乎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顧景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名為「顧景深」的影子，已經在他心中投下了過於深刻的痕跡，無論他如何逃避、如何抗拒，都無法將其徹底抹去。
心牆上的縫隙，一旦產生，便再難彌合。
而光，正執著地從那縫隙中透入，試圖照亮牆內，那片被他冰封了太久的、荒蕪的情感廢墟。
（第四十四章 完）
他開始失眠。
深夜，當年幼的念深早已進入甜美夢鄉，整棟別墅陷入一片沉寂時，他卻常常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著與顧景深有關的種種畫面。
那些充滿屈辱和痛苦的過往，依舊清晰如昨，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提醒他絕不能重蹈覆轍。可與此同時，顧景深近段時間來的改變——那沉默的守候、笨拙的討好、塵封的照片、細緻的關照，乃至幼兒園門口那個沉靜而帶著一絲疲憊的身影——也如同走馬燈般，反覆在他眼前閃現。
恨意與一種陌生的、帶著遲疑的審視，在他心中激烈地拉鋸。
他恨顧景深，這一點毋庸置疑。可這份恨意，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樣純粹而堅硬，它開始摻雜進一些連他自己都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東西。是動搖嗎？不，他絕不承認。那或許……只是一種對「變化」本身的好奇，以及對那個隱藏在冷酷面具之下、似乎更為複雜的靈魂，一絲不受控制的探究欲。
這天下午，陸辰軒帶著念深去一家他們常去的、環境清幽的會員制書店。念深在兒童繪本區流連忘返，陸辰軒則習慣性地走向商業管理類書籍的區域，想找幾本最新的行業分析報告。
就在他專注地瀏覽著書架時，身旁傳來一個略顯熟悉、帶著恭敬的聲音。
「West先生，好巧。」
陸辰軒轉頭，看到的是顧氏集團一位姓趙的高管，之前在一些商業場合有過幾面之緣，算是顧景深頗為得力的下屬之一。趙總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但眼神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趙總監。」陸辰軒微微頷首，態度疏離而客氣。
「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您。」趙總監寒暄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陸辰軒手中拿著的幾本書的封面，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慨，「我們顧總最近也常來這家書店，說是這裡安靜，能找到些外面沒有的冷門書。他還特意囑咐我們，若是工作上遇到難題，多來這裡充充電，比泡在酒桌上強。」
他像是隨口提起，語氣自然，但話語裡的信息，卻讓陸辰軒的心微微一動。
顧景深也常來這裡？
他還用這種方式來要求下屬？
這與他記憶中那個只注重結果、手段強硬、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顧景深，似乎……有些出入。
陸辰軒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應道：「顧總有心了。」
趙總監笑了笑，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陸辰軒明顯不欲多談的態度，便識趣地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陸辰軒站在原地，看著趙總監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書，心中那潭原本就不甚平靜的湖水，再次被攪動了。
顧景深……他到底想做什麼？
是刻意安排下屬來他面前說這些？還是真的……在改變他的行事作風？
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下意識地去分析顧景深行為背後的動機，試圖去解讀他每一個舉動所傳遞的訊息。這種不由自主的「關注」，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危險。
他強迫自己收斂心神，拿著選好的書，走向收銀台。
付款時，收銀員在掃描完書籍後，看著電腦屏幕，微笑著說了一句：「先生，您的會員卡積分已經可以兌換我們本月特別推薦的精裝繪本了，需要為您預留嗎？是適合三到六歲小朋友閱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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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辰軒怔了一下。他確實有這家店的會員卡，但平時並不太關注積分情況。
「謝謝，不用了。」他下意識地拒絕。
「好的。」收銀員熟練地操作著，隨口又道，「前幾天顧先生來的時候，也兌換了一本呢，說是家裡孩子應該會喜歡。」
顧先生……
家裡孩子……
這幾個字，像帶著魔力，讓陸辰軒準備接過袋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顧景深不僅自己來這裡，還用積分兌換了兒童繪本？他口中的「家裡孩子」……是指念深嗎？
一股複雜的、混雜著荒謬、酸澀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湧上陸辰軒的心頭。他幾乎能想像出，顧景深那樣一個習慣了掌控億萬生意、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男人，站在收銀台前，用積分小心翼翼兌換一本兒童繪本的模樣……
他沒有再說什麼，沉默地接過裝好書的袋子，轉身去找念深。
回去的路上，陸辰軒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看似專注，心思卻早已飄遠。副駕駛座上，念深抱著新買的繪本，小臉上滿是滿足。
「爸爸，」念深忽然抬起頭，眨著大眼睛問，「剛才那個叔叔說的顧先生……是那個有時候會在幼兒園外面，還有在公園幫過我的叔叔嗎？」
孩子的問題，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在陸辰軒耳邊炸響。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想到，念深竟然注意到了這麼多，甚至將不同場景下的顧景深聯繫了起來。
「……嗯。」陸辰軒從喉嚨里擠出一個乾澀的音節，不知道該如何向孩子解釋這個複雜的存在。
「那個叔叔……好像沒有那麼凶了。」念深小聲地評價道，帶著孩子特有的、直觀的感受。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羽毛，輕輕落在了陸辰軒那本就搖擺不定的天平上。
連孩子都感覺到了他的變化……
所以，那些改變，並不是他的錯覺，也不是顧景深精心偽裝的表演？
這個認知，像一股強大的力量，衝擊著他內心那堵搖搖欲墜的牆。縫隙在擴大，冰冷堅硬的牆體內部，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鬆動、融化。
他將車停進別墅車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久久沒有動作。
窗外暮色漸沉，將車內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陸辰軒疲憊地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
他該怎麼辦？
繼續用恨意和冷漠將自己武裝起來，將那個試圖靠近的人再次狠狠推開？
還是……鼓起勇氣，去面對那份複雜而危險的改變，去審視那個似乎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顧景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名為「顧景深」的影子，已經在他心中投下了過於深刻的痕跡，無論他如何逃避、如何抗拒，都無法將其徹底抹去。
心牆上的縫隙，一旦產生，便再難彌合。
而光，正執著地從那縫隙中透入，試圖照亮牆內，那片被他冰封了太久的、荒蕪的情感廢墟。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