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堅冰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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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深在醫院觀察了一天,確認高燒徹底退去,沒有引發其他感染後,陸辰軒才將他接回家中。孩子病後初愈,比平時更黏人,小小的身子軟軟地靠在陸辰軒懷裡,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獸。陸辰軒推掉了接下來兩天所有非必要的商務安排,專心在家陪伴兒子。

  別墅里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是這份寧靜之下,涌動著一些難以言說的暗流。

  陸辰軒發現自己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完全忽略顧景深的存在。那道在醫院走廊守了整夜、最終沉默離開的身影,如同一個烙印,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腦海里。他開始不由自主地,在每天固定的時間,留意別墅外那條林蔭道。而那輛黑色的邁巴赫,也果然如同一個精準的鐘擺,總是在清晨他送念深去幼兒園時,和傍晚他接孩子回家時,出現在那個不遠不近的老位置。

  顧景深嚴格遵守著無形的界限,從未試圖靠近,也再沒有按響過門鈴。他只是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用這種固執而笨拙的方式,參與著他們父子的生活,哪怕只是最邊緣的、不被允許的參與。

  這種持續不斷的、無聲的滲透,比激烈的對抗更讓陸辰軒感到心煩意亂。他築起的心牆,似乎正在被一種柔軟卻持久的力量,一點點地磨損。

  這天傍晚,陸辰軒抱著念深從幼兒園回來。天氣有些陰沉,風裡帶著濕意,似乎快要下雨了。念深因為病剛好,精神還有些懨懨的,小腦袋靠在爸爸肩膀上,沒什麼精神。

  就在陸辰軒準備踏入別墅院門時,一直很安靜的孩子,卻忽然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望向林蔭道方向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小聲地、帶著一絲好奇地問:「爸爸,那個叔叔……為什麼總是在那裡呀?」

  孩子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陸辰軒努力維持的平靜。

  他腳步一頓,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他該怎麼回答?告訴孩子那是一個「認錯人的叔叔」?還是告訴他,那是……一個或許與他血脈相連,卻被自己拒之門外的人?

  他垂下眼,看著兒子清澈純真的眼眸,那裡面對陌生世界的好奇,讓他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酸澀。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語氣的平穩,避重就輕地回答:「那個叔叔……可能剛好路過吧。」

  這個答案顯然無法滿足孩子的好奇心。念深眨了眨眼睛,又看了那輛車一眼,才似懂非懂地把小腦袋重新靠回陸辰軒肩上,小聲嘟囔了一句:「哦……他好像,看了我們好久呢……」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輕輕壓在了陸辰軒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他抱著孩子,快步走進別墅,關上了門,將那道沉默的視線隔絕在外。但孩子那句無心的話語,卻在他心中反覆迴響。

  「他好像,看了我們好久呢……」

  是啊,好久。

  從最初的震驚、憤怒、糾纏,到如今的沉默、守候、保持距離。

  顧景深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進行著一場漫長而艱難的跋涉。

  晚上,將念深哄睡後,陸辰軒獨自一人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冬雨,雨絲冰冷,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而連綿的聲響。遠處的林蔭道籠罩在雨幕和夜色中,一片模糊。但他知道,那輛車,那個人,很可能還在那裡。

  他想起五年前,那個同樣下著暴雨的夜晚,他駕車衝下「望歸崖」,決心與過去徹底決裂。那時的他,心中充滿了被當作「影子」的屈辱、被仇恨淹沒的絕望,以及對顧景深……那無法磨滅卻又被狠狠踐踏的愛意。

  他以為假死脫身,改頭換面,擁有新的身份和力量,就能將過去徹底埋葬。他以為歸來後的冷漠、疏離、以及在商場上的反擊,足以讓顧景深知難而退,足以報復他曾經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可是,他發現自己錯了。

  顧景深的痛苦是真的,那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的悔恨不是偽裝。他如今的沉默守候,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堅持。而念深的存在,更是在他們之間,繫上了一條無法真正斬斷的紐帶。

  他恨顧景深嗎?

  恨。

  恨他當年的冷酷與殘忍,恨他將他的一片真心踐踏得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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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除了恨呢?

  那被強行冰封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去觸碰的,是否還有別的?否則,為何看到他在醫院外守候,心中會泛起漣漪?為何聽到孩子問起他,會感到無措?為何在此刻,望著窗外冰冷的雨夜,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人是否還在雨中?

  陸辰軒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裡,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帶著一種久違的、混亂的悸動。

  他一直以為,自己築起的堡壘堅不可摧。可原來,再堅硬的冰,在持續不斷的、哪怕是微弱的暖意侵蝕下,也會出現裂痕。

  顧景深正在用他的行動,一點點地,鑿著那冰層。

  而他自己呢?

  他是否真的願意,永遠活在這座自己構築的、安全的、卻也冰冷孤寂的堡壘里?是否真的願意,讓念深永遠生活在一個「父親」缺失、甚至對另一半血脈來源充滿疑問的環境裡?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淚痕。

  陸辰軒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濕氣的空氣。再睜開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掙扎與迷茫依舊存在,但似乎……也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定義的、微弱的光。

  他轉身,離開了窗前。

  這一夜,他睡得並不安穩。夢中,是五年前的大火與冰冷的海水,是顧景深痛苦嘶吼的臉,是念深天真好奇的眼睛,還有……醫院外,那個在寒夜中久久佇立的、模糊而執拗的身影。

  堅冰,已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而光,正試圖沿著那縫隙,艱難地、卻又無比頑強地,照進來。

  (第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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