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心理創傷
顧問醫生在唐詠心面前，都是儘量挑著好聽的話說的：目前情況穩定，各項指標都在好轉，只需要繼續觀察幾天……
可等他走出病房，單獨面對倪劭廷時，說的話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因為昨天唐詠心被送來醫院時，情況遠沒能這麼輕描淡寫。
由於肌肉細胞過度勞損，她抽血查出來的CK值高到逼近橫紋肌溶解的診斷標準。如果不是送院及時進行了緊急補液，把那些肌紅蛋白沖淡並代謝掉，一旦堵塞腎小管，下一步就是急性腎衰竭。
「心電監測一直開著，防的正是這個。」醫生繼續說，「高鉀血症會影響心肌傳導，嚴重的話會導致心律紊亂，甚至驟停，所以需要密切觀察。」
「現在數值已經降了一些。」他翻到下一頁化驗單，指了指上面的數字，「如果保持這個下降趨勢，一周內就基本脫離危險期了。」
倪劭廷剛要鬆一口氣，醫生又說了下去：「還有一個問題。她左臂的槍彈擦傷，創面表層感染雖已暫時控制，但只是初步穩定，仍有惡化可能。淋雨、長時間失溫和脫水，會使機體免疫功能顯著下降。目前肺部聽診未聞及明顯囉音，她本人也沒有咳嗽、氣促等呼吸道症狀，但仍處於肺炎高風險警戒期。今晚是關鍵觀察期，一旦半夜出現發熱，必須立即處理。」
這些醫囑，倪劭廷都沒有和唐詠心說過一個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害怕得幾乎沒有合過眼。
他只能在病房那張陪護椅上坐著，閉著眼睛養神，耳朵卻始終提著。
唐詠心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變得稍重，每一次睡夢中含糊的呻吟，他都會立刻睜開眼睛，確認她有沒有發燒，傷口有沒有惡化。
半夜，唐詠心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起先是輕微的一兩聲，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咳嗽。她的胸口隨著每一次咳聲大幅起伏，兩道眉痛苦地皺起來。
倪劭廷伸手一探她的額頭，是滾燙的。
「唐唐？」他俯下身，掌心覆在她額頭上，聲音壓著心慌，「唐唐，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眼皮耷拉著，整張臉燒得泛紅。
倪劭廷馬上按了呼叫鈴。
值班醫生來得很快，一番檢查下來，初步診斷為細菌性肺炎，輕症。
倪劭廷卻一點都不覺得輕鬆。他站在床尾，看著護士換上一組新的輸液瓶。藥水沿著輸液管往下落，唐詠心的額頭貼著退熱貼，眉心微蹙，似乎在睡夢中也不舒服。
他認識她這麼久，她連感冒都少有，最多不過是偶爾吃多了，腸胃不消化。
可如今，她只能躺在病床上，左臂纏著紗布，右手插著輸液針管，臉燒得通紅，連他喊她的名字，她都只是迷迷糊糊地應一聲，又昏睡過去。
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她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倪劭廷喉頭髮緊。
醒來的頭兩天，唐詠心燒得昏昏沉沉，渾身難受，腦子也遲鈍。倪劭廷問她什麼，她總要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話到嘴邊又忘了要說什麼，有時想著想著就又睡過去了。
胃口也差，喝完米湯便不想再碰任何東西。
倪劭廷也不催她，一碗粥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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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燒退了，人也清醒了，唐詠心才慢慢意識到一件奇怪的事，除了查房的醫生和換藥的護士，她見到的人只有倪劭廷。
他不止白天在，夜裡也在，像是把她所有的吃喝拉撒全包辦了。
餵水、餵粥、擦臉、換衣服，連她要去衛生間，他都半步不離地守在門外，有時候甚至想跟著進去陪她。被她瞪了一眼，他才尷尬地停住腳步。
唐詠心實在沒法在他面前解決這種事。好幾次憋到臉通紅，才硬生生擠出一句：「你……你能不能往外站一站？」
倪劭廷沉默地退出去，但沒走遠，只守在門口。她一有什麼動靜，他就敲兩下門，問一聲：「你沒事吧？」
唐詠心最開始忍了下來。
她知道倪劭廷是怎麼想的，從找不到她的那幾個小時開始，到綁匪提出交易，再到醫院裡她昏迷不醒……他大概把這幾天積壓的不安，全部化成了寸步不離的看守，是怕她再出事。
所以她可以體諒他的心情。
事實也確實如此。
唐詠心除了左臂那道傷，身上還有多處擦傷和挫傷，背上、腰側、膝蓋、小腿，全是那夜攀爬石壁時磨的、灌木叢刮的、被碎石硌的……
倪劭廷自從見到後，生怕護工不夠仔細，動作重了會碰疼她，所以不肯假手於人，非要自己來照顧。
只是長此以往不行，他們都需要儘快回歸正常的生活。
所以唐詠心終於忍無可忍了。
這天她靠在床頭，朝他正色道：「我要一個女護工。」
倪劭廷坐在床邊沒動，手裡還端著半碗晾溫的粥：「我照顧你不好嗎？」
他不太情願。
他現在處於一種極度不信任任何人的狀態，仿佛只要讓外人靠近她，她就會再次從他眼前消失。
唐詠心看著他眼裡那種幾乎藏不住的焦灼，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好。」她放軟聲音，「但你二十四小時守著我，我怕你還沒等我出院，自己先倒下了。」她指了指他眼底那片青灰：「你這幾天睡過整覺嗎？」他不只要照顧她，還要處理很多事。
倪劭廷沉默了很久，最後到底還是讓步了，找來了歡姐，知根知底，人也細緻，又一直照顧唐詠心起居飲食。
趁倪劭廷被趕去休息，唐詠心才抓住空檔問歡姐：「歡姐，怎麼一直沒看到有人來看我？」
她人緣不至於這麼差吧？發生這麼大的事，又住院好幾天了，之前是發燒沒法見人，可這兩天好多了，怎麼還是連一個朋友都沒見到？甚至連個果籃都沒收到？
歡姐被她問得怔了怔，說話前還特意看了一眼病房門口，確認倪劭廷不在，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哪能呢？太太和小姐想來，唐少爺和陳少爺他們都來過，何生也來過，都被倪生一個個擋回去了。說你需要靜養，等好些了再見不遲。」
果然是倪劭廷能做出的事。
歡姐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聽說文化公司那邊的事，都是唐少爺在處理。施小姐打電話來家裡找過你，我按倪生的吩咐，說你有事不在港城，她就沒多問了。」
唐詠心默然。
剛才她悄悄瞄過一眼走廊，保鏢人數比醫生護士還多，倪劭廷這是把她當成保護動物在養了。
她靠在枕頭上，忍不住想：該不會被綁架一場，她沒患上心理創傷，倪劭廷倒先被整出個病嬌屬性來了吧。
而且關於案件的進展，他也一直沒說，問就是不用你操心，安心養病。
說起來，這幾天看電視新聞，都沒有看到關於這件事的任何報導。
唐詠心明白，這是被壓下來了，就像當初倪劭廷遇襲一樣。
相熟知情的幾家人不會亂說，至於同去溯溪的同學們，但凡腦子還清楚的，為了不惹上妨礙司法的麻煩，自己也會主動閉嘴。
歡姐陪護了幾個小時，倪劭廷休息過一輪，精神明顯好了些，便又把人打發回去，自己重新坐到床邊。
唐詠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醫生都說我各項指標好轉了。你有事就去忙，真不用天天守在這裡。」
倪劭廷沒有要走的意思，把她擱在被子上的手攏進掌心裡：「你一個人不會害怕嗎？」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答：「不會。」
「真的？」
「嗯，我最害怕的時候，是被人用槍口指著的時候。」唐詠心微微偏過頭，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形，「槍就抵在我面前，只要那個人扳機一扣我就完了，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但其餘時候，雖然都兇險，反而沒有怕成那樣。」
何況從前的她，本來就是靠戶外攀岩這種極限運動來紓解壓力，幾十米高的岩壁，徒手爬上去，靠一根繩子、幾個岩栓和自己的手力。
她習慣了在危險里保持冷靜，又因為是孤兒，習慣了沒有退路的時刻，久而久之，對風險的承受力比平常人要高。
「況且，人這一輩子，總會遇到讓你不得不怕的事，越是害怕才越需要積極面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也願意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這才是最重要的。」唐詠心遲疑地問，「你怎麼突然問我怕不怕？」
事情都過去好幾天了，這個問題的時機顯得有些突兀。
倪劭廷沉默了一瞬，還是說了實話：「顧問醫生建議……你也應該接受心理疏導。」
「也？」唐詠心幾乎立刻抓住了那個字眼，「是你……不對，是樂儀要看心理醫生？」
倪劭廷愣了愣，前兩天她反應總是很慢，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忘了自己該接什麼話。現在她反應這麼快，他就知道她是真的在好轉了。
既然瞞不過她，他便點了點頭：「嗯，她被嚇到了，需要心理醫生介入，進行專業疏導。 」
唐詠心輕輕嘆了口氣。
倪樂儀不像她經歷得多，從小在倪家被護得嚴嚴實實，乍一遇到這種事，會害怕、會留下陰影，都是正常的。
那種恐懼無法言說，也不會因為人平安回來就消失。
其實唐詠心覺得倪劭廷現在的樣子，也很像需要心理醫生疏導一下，她一直沒提，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慢慢和自己的情緒和解。
「那……樂儀現在怎麼樣了？」
「穩定很多了，胃口也恢復了些。」倪劭廷抬起眼看她，「劭軒回來了，阿媽也一直陪著她，他們想來看你，被我攔住了。」
「你果然是罪魁禍首。」唐詠心哼了一聲，「我還以為自己人緣真這麼差呢。」
倪劭廷也不否認，索性主動坦白：「我怕人太多吵到你，不想你太累，也不想和別人分享你。」
唐詠心看著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我的大少爺，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倆再這麼整天大眼瞪小眼下去，時間再久一點，你怕是要看膩了。」
倪劭廷接得自然：「我肯定不會看膩，你會嗎？」
唐詠心哪裡敢說會，少爺肯定要抓狂。
「不會不會，就是我一直坐在這裡好無聊。」她偏了偏頭，眼裡帶了點笑，「不如這樣，我來教你普通話吧？你都好多天沒練了，再偷懶下去，回頭去京城開會，人家說的你又要聽不懂了。」
倪劭廷：「……」
果然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
唐詠心看著他一臉吃癟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是她醒來以後頭一回這樣笑，眉眼彎彎的，雖然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卻像是雨過天青的天光，照進他的心裡。
倪劭廷知道她是故意的，這大概就是她特有的安慰方式。
用這種插科打諢的方式告訴他，她不需要他這樣如臨大敵的緊張，她撐得住，她還在他身邊。
等笑夠了，唐詠心才斂了神色，認真問：「綁匪都抓住了嗎？」
倪劭廷點頭：「礦區那邊四個，碼頭那邊三個，都被捕了。一個在礦洞前面被擊斃，其餘的都還押候審，明天警方會來給你做筆錄，不用擔心，就把你看到、聽到的，原原本本告訴他們。」
「好。」
「唐唐。」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一些，「這次的事，我會查到底，給你一個交代。」
唐詠心看著他的眼睛。
換成是他躺在醫院裡，她也會和他一樣，該往死里查，掘地三尺也要翻出個結果來。
「嗯。」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可以冒險。」她盯著他的眼睛，「他們在暗處，你在明處。你要查可以，但別讓自己變成靶子。你看到我躺在醫院裡難受，你如果出了事，我一樣受不了。無論做什麼，都要建立在你我都平安的基礎上，明白嗎？」
倪劭廷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頭，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額前，不讓她看自己，很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可等他走出病房，單獨面對倪劭廷時，說的話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因為昨天唐詠心被送來醫院時，情況遠沒能這麼輕描淡寫。
由於肌肉細胞過度勞損，她抽血查出來的CK值高到逼近橫紋肌溶解的診斷標準。如果不是送院及時進行了緊急補液，把那些肌紅蛋白沖淡並代謝掉，一旦堵塞腎小管，下一步就是急性腎衰竭。
「心電監測一直開著，防的正是這個。」醫生繼續說，「高鉀血症會影響心肌傳導，嚴重的話會導致心律紊亂，甚至驟停，所以需要密切觀察。」
「現在數值已經降了一些。」他翻到下一頁化驗單，指了指上面的數字，「如果保持這個下降趨勢，一周內就基本脫離危險期了。」
倪劭廷剛要鬆一口氣，醫生又說了下去：「還有一個問題。她左臂的槍彈擦傷，創面表層感染雖已暫時控制，但只是初步穩定，仍有惡化可能。淋雨、長時間失溫和脫水，會使機體免疫功能顯著下降。目前肺部聽診未聞及明顯囉音，她本人也沒有咳嗽、氣促等呼吸道症狀，但仍處於肺炎高風險警戒期。今晚是關鍵觀察期，一旦半夜出現發熱，必須立即處理。」
這些醫囑，倪劭廷都沒有和唐詠心說過一個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害怕得幾乎沒有合過眼。
他只能在病房那張陪護椅上坐著，閉著眼睛養神，耳朵卻始終提著。
唐詠心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變得稍重，每一次睡夢中含糊的呻吟，他都會立刻睜開眼睛，確認她有沒有發燒，傷口有沒有惡化。
半夜，唐詠心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起先是輕微的一兩聲，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咳嗽。她的胸口隨著每一次咳聲大幅起伏，兩道眉痛苦地皺起來。
倪劭廷伸手一探她的額頭，是滾燙的。
「唐唐？」他俯下身，掌心覆在她額頭上，聲音壓著心慌，「唐唐，能聽到我說話嗎？」
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眼皮耷拉著，整張臉燒得泛紅。
倪劭廷馬上按了呼叫鈴。
值班醫生來得很快，一番檢查下來，初步診斷為細菌性肺炎，輕症。
倪劭廷卻一點都不覺得輕鬆。他站在床尾，看著護士換上一組新的輸液瓶。藥水沿著輸液管往下落，唐詠心的額頭貼著退熱貼，眉心微蹙，似乎在睡夢中也不舒服。
他認識她這麼久，她連感冒都少有，最多不過是偶爾吃多了，腸胃不消化。
可如今，她只能躺在病床上，左臂纏著紗布，右手插著輸液針管，臉燒得通紅，連他喊她的名字，她都只是迷迷糊糊地應一聲，又昏睡過去。
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她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倪劭廷喉頭髮緊。
醒來的頭兩天，唐詠心燒得昏昏沉沉，渾身難受，腦子也遲鈍。倪劭廷問她什麼，她總要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話到嘴邊又忘了要說什麼，有時想著想著就又睡過去了。
胃口也差，喝完米湯便不想再碰任何東西。
倪劭廷也不催她，一碗粥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記住本站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等到燒退了，人也清醒了，唐詠心才慢慢意識到一件奇怪的事，除了查房的醫生和換藥的護士，她見到的人只有倪劭廷。
他不止白天在，夜裡也在，像是把她所有的吃喝拉撒全包辦了。
餵水、餵粥、擦臉、換衣服，連她要去衛生間，他都半步不離地守在門外，有時候甚至想跟著進去陪她。被她瞪了一眼，他才尷尬地停住腳步。
唐詠心實在沒法在他面前解決這種事。好幾次憋到臉通紅，才硬生生擠出一句：「你……你能不能往外站一站？」
倪劭廷沉默地退出去，但沒走遠，只守在門口。她一有什麼動靜，他就敲兩下門，問一聲：「你沒事吧？」
唐詠心最開始忍了下來。
她知道倪劭廷是怎麼想的，從找不到她的那幾個小時開始，到綁匪提出交易，再到醫院裡她昏迷不醒……他大概把這幾天積壓的不安，全部化成了寸步不離的看守，是怕她再出事。
所以她可以體諒他的心情。
事實也確實如此。
唐詠心除了左臂那道傷，身上還有多處擦傷和挫傷，背上、腰側、膝蓋、小腿，全是那夜攀爬石壁時磨的、灌木叢刮的、被碎石硌的……
倪劭廷自從見到後，生怕護工不夠仔細，動作重了會碰疼她，所以不肯假手於人，非要自己來照顧。
只是長此以往不行，他們都需要儘快回歸正常的生活。
所以唐詠心終於忍無可忍了。
這天她靠在床頭，朝他正色道：「我要一個女護工。」
倪劭廷坐在床邊沒動，手裡還端著半碗晾溫的粥：「我照顧你不好嗎？」
他不太情願。
他現在處於一種極度不信任任何人的狀態，仿佛只要讓外人靠近她，她就會再次從他眼前消失。
唐詠心看著他眼裡那種幾乎藏不住的焦灼，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好。」她放軟聲音，「但你二十四小時守著我，我怕你還沒等我出院，自己先倒下了。」她指了指他眼底那片青灰：「你這幾天睡過整覺嗎？」他不只要照顧她，還要處理很多事。
倪劭廷沉默了很久，最後到底還是讓步了，找來了歡姐，知根知底，人也細緻，又一直照顧唐詠心起居飲食。
趁倪劭廷被趕去休息，唐詠心才抓住空檔問歡姐：「歡姐，怎麼一直沒看到有人來看我？」
她人緣不至於這麼差吧？發生這麼大的事，又住院好幾天了，之前是發燒沒法見人，可這兩天好多了，怎麼還是連一個朋友都沒見到？甚至連個果籃都沒收到？
歡姐被她問得怔了怔，說話前還特意看了一眼病房門口，確認倪劭廷不在，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哪能呢？太太和小姐想來，唐少爺和陳少爺他們都來過，何生也來過，都被倪生一個個擋回去了。說你需要靜養，等好些了再見不遲。」
果然是倪劭廷能做出的事。
歡姐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聽說文化公司那邊的事，都是唐少爺在處理。施小姐打電話來家裡找過你，我按倪生的吩咐，說你有事不在港城，她就沒多問了。」
唐詠心默然。
剛才她悄悄瞄過一眼走廊，保鏢人數比醫生護士還多，倪劭廷這是把她當成保護動物在養了。
她靠在枕頭上，忍不住想：該不會被綁架一場，她沒患上心理創傷，倪劭廷倒先被整出個病嬌屬性來了吧。
而且關於案件的進展，他也一直沒說，問就是不用你操心，安心養病。
說起來，這幾天看電視新聞，都沒有看到關於這件事的任何報導。
唐詠心明白，這是被壓下來了，就像當初倪劭廷遇襲一樣。
相熟知情的幾家人不會亂說，至於同去溯溪的同學們，但凡腦子還清楚的，為了不惹上妨礙司法的麻煩，自己也會主動閉嘴。
歡姐陪護了幾個小時，倪劭廷休息過一輪，精神明顯好了些，便又把人打發回去，自己重新坐到床邊。
唐詠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醫生都說我各項指標好轉了。你有事就去忙，真不用天天守在這裡。」
倪劭廷沒有要走的意思，把她擱在被子上的手攏進掌心裡：「你一個人不會害怕嗎？」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答：「不會。」
「真的？」
「嗯，我最害怕的時候，是被人用槍口指著的時候。」唐詠心微微偏過頭，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形，「槍就抵在我面前，只要那個人扳機一扣我就完了，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但其餘時候，雖然都兇險，反而沒有怕成那樣。」
何況從前的她，本來就是靠戶外攀岩這種極限運動來紓解壓力，幾十米高的岩壁，徒手爬上去，靠一根繩子、幾個岩栓和自己的手力。
她習慣了在危險里保持冷靜，又因為是孤兒，習慣了沒有退路的時刻，久而久之，對風險的承受力比平常人要高。
「況且，人這一輩子，總會遇到讓你不得不怕的事，越是害怕才越需要積極面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也願意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這才是最重要的。」唐詠心遲疑地問，「你怎麼突然問我怕不怕？」
事情都過去好幾天了，這個問題的時機顯得有些突兀。
倪劭廷沉默了一瞬，還是說了實話：「顧問醫生建議……你也應該接受心理疏導。」
「也？」唐詠心幾乎立刻抓住了那個字眼，「是你……不對，是樂儀要看心理醫生？」
倪劭廷愣了愣，前兩天她反應總是很慢，有時候說著說著就忘了自己該接什麼話。現在她反應這麼快，他就知道她是真的在好轉了。
既然瞞不過她，他便點了點頭：「嗯，她被嚇到了，需要心理醫生介入，進行專業疏導。 」
唐詠心輕輕嘆了口氣。
倪樂儀不像她經歷得多，從小在倪家被護得嚴嚴實實，乍一遇到這種事，會害怕、會留下陰影，都是正常的。
那種恐懼無法言說，也不會因為人平安回來就消失。
其實唐詠心覺得倪劭廷現在的樣子，也很像需要心理醫生疏導一下，她一直沒提，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慢慢和自己的情緒和解。
「那……樂儀現在怎麼樣了？」
「穩定很多了，胃口也恢復了些。」倪劭廷抬起眼看她，「劭軒回來了，阿媽也一直陪著她，他們想來看你，被我攔住了。」
「你果然是罪魁禍首。」唐詠心哼了一聲，「我還以為自己人緣真這麼差呢。」
倪劭廷也不否認，索性主動坦白：「我怕人太多吵到你，不想你太累，也不想和別人分享你。」
唐詠心看著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我的大少爺，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倆再這麼整天大眼瞪小眼下去，時間再久一點，你怕是要看膩了。」
倪劭廷接得自然：「我肯定不會看膩，你會嗎？」
唐詠心哪裡敢說會，少爺肯定要抓狂。
「不會不會，就是我一直坐在這裡好無聊。」她偏了偏頭，眼裡帶了點笑，「不如這樣，我來教你普通話吧？你都好多天沒練了，再偷懶下去，回頭去京城開會，人家說的你又要聽不懂了。」
倪劭廷：「……」
果然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
唐詠心看著他一臉吃癟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是她醒來以後頭一回這樣笑，眉眼彎彎的，雖然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卻像是雨過天青的天光，照進他的心裡。
倪劭廷知道她是故意的，這大概就是她特有的安慰方式。
用這種插科打諢的方式告訴他，她不需要他這樣如臨大敵的緊張，她撐得住，她還在他身邊。
等笑夠了，唐詠心才斂了神色，認真問：「綁匪都抓住了嗎？」
倪劭廷點頭：「礦區那邊四個，碼頭那邊三個，都被捕了。一個在礦洞前面被擊斃，其餘的都還押候審，明天警方會來給你做筆錄，不用擔心，就把你看到、聽到的，原原本本告訴他們。」
「好。」
「唐唐。」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一些，「這次的事，我會查到底，給你一個交代。」
唐詠心看著他的眼睛。
換成是他躺在醫院裡，她也會和他一樣，該往死里查，掘地三尺也要翻出個結果來。
「嗯。」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可以冒險。」她盯著他的眼睛，「他們在暗處，你在明處。你要查可以，但別讓自己變成靶子。你看到我躺在醫院裡難受，你如果出了事，我一樣受不了。無論做什麼，都要建立在你我都平安的基礎上，明白嗎？」
倪劭廷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頭，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額前，不讓她看自己，很久才低低「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