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理性與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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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樂姮哭得更大聲了:「買都買不到的,怎麼賠!」


  可倪樂姮是個固執的小姑娘,雖然她平日裡脾氣好,也講道理,這回卻怎麼也不肯吞下這口氣。她抬手用力擦了一把眼淚,指著莊朝宗:「姑姑,他還沒給我道歉!」

  倪樂姮的不依不饒令倪佳曼頭疼欲裂,又不好當著三嫂的面發作,畢竟是自己兒子理虧。

  她只得晃了晃懷裡的兒子:「朝宗,乖,快跟表姐說對不起。」

  莊朝宗卻只把臉往她脖頸里埋,一聲不吭,怎麼也不肯開口。

  倪樂姮看著這一幕,心裡又酸又堵。媽咪讓她息事寧人,姑姑讓她讓著表弟,連表姐表妹都沉默著不替她說話,仿佛她才是那個不懂事的人。

  她再也忍不住,一轉身,哭著跑了出去。

  郭淇蘭看著女兒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想教育莊朝宗幾句,可到底忍住了。

  她也不喜歡這種嬌縱任性的孩子,自己的兩個孩子自小就乖巧聽話,從沒這樣鬧騰過。可再怎麼說,那到底小姑子的心頭肉,打不得,罵不得。

  何況佳曼難得回來一趟,總不好為這點事鬧得大家臉上難看。

  郭淇蘭只能嘆了口氣,示意傭人去收拾地上的殘局,晚點再想辦法哄哄女兒。

  倪樂姮一路往外跑,邊跑邊用袖子擦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視線模糊成一片。她跑過庭院拐角,沒看清路,一下子撞到了人身上。

  那人伸手扶住她。

  倪樂姮站穩以後,抬著一雙朦朧的淚眼往上看,才發現是唐詠心。

  她原本強忍著的委屈一下子全垮了,仰著臉淚汪汪地喊了一聲「心姐」,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唐詠心低頭看她,小姑娘眼睛腫得像核桃,鼻子紅通通的,袖口濕了一大片。

  她沒急著問,先把倪樂姮拉到庭院的石凳邊坐下,從手袋裡取出紙巾,輕輕給她擦臉上的淚。

  等倪樂姮哭得沒那麼厲害了,她才開口問:「怎麼哭了?受了委屈?」

  「嗯。」倪樂姮用力點頭,眼眶一酸,眼淚又掉下來。

  唐詠心把紙巾塞進她手裡:「可以跟我說說嗎?」

  倪樂姮攥著紙巾,抽噎了幾下,情緒慢慢平復,她對這個未來堂嫂印象很好。

  唐詠心不把她當小孩子哄,每次跟她說話的時候都很溫柔,笑起來也真的很好看,而且從來不會嫌她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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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樂姮吸了吸鼻子,哽咽著把事情斷斷續續說了一遍。

  講到那套新年限定的毛絨款盲盒被摔到地上的時候,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全世界辜負的委屈:「……那個隱藏款,我平時摸都捨不得摸,也不許別人碰的,莊朝宗一下子就給摔了。」

  自從上次傭人弄壞了她的限量版電子寵物,她就專門拿透明的塑料收納盒把她的寶貝收藏都歸置起來,既能防塵,也不怕再摔。

  今天是好久不見的表姐表妹們來了,她才捨得拿出來給她們看,誰知道會出這種事。

  唐詠心聽完,想了想才問:「莊朝宗是你姑姑家的孩子?」

  倪樂姮點頭:「嗯。他以前小,一直住在澳洲,我沒見過。他特別野蠻,上來就搶,搶不到就摔。」

  「那他比你小很多?」

  「他好像四歲了。」

  「四歲,確實還不太懂事。」唐詠心說,「你生氣,是因為他弄壞了你的東西,還是因為他弄壞了東西之後,沒有人替你說話?」

  倪樂姮愣了一下,眼淚又涌了上來:「我……都生氣,但更氣沒有人替我說話。姑姑說我應該讓著他,阿媽也讓我別鬧了。」她越說越委屈,「心姐,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我是不是應該讓著他?」

  唐詠心看著她,認真地說:「你愛護自己的東西,沒有錯。別人弄壞了你的東西,你生氣、要求道歉,也沒有錯。換作是我,我也會生氣。」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過一個新聞。有人出差回家,發現親戚家的小孩進了自己房間,把多年收藏的手辦、模型、限量周邊全弄壞了。親戚甚至嫌主人家小氣,想賠幾百塊輕輕揭過,理由就是「孩子還小」。

  倪樂姮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她們都說我……」

  「她們說是她們的事情。」唐詠心輕聲開導她,「你的東西,你有權不分享。謙讓是美德,但你的東西被弄壞了,他就應該跟你道歉,這和年紀大小沒有關係。他還小不懂事,他父母就該教他,而不是縱容。」

  太多人拿「他/她還小」說事了,可這世上不是誰弱誰有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倪樂姮怔怔地看著她,這番話搬走了一直堵在她心頭的那塊石頭。

  唐詠心看她神色鬆動了些,又笑了笑:「他不道歉,是他沒有禮貌。你為什麼要為別人的錯誤買單?為了這件事哭壞了眼睛,不值得。」

  「那我該怎麼辦?」倪樂姮小聲問。

  「今天你該堅持的已經堅持了,該說的話也已經說了。」唐詠心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剩下的,本就是大人該處理的事。」估計郭淇蘭也是礙於情面,又覺得是小事,才沒有為女兒主持公道,倪樂姮鬧一鬧正好讓她知道孩子的心思,總比一直委屈好。

  倪樂姮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氣了。

  她又問:「心姐,那些盲盒……真的不再出了嗎?」

  「我也不知道,有的的確是售完不補的。」唐詠心想了想,「你說的那套毛絨款盲盒,是我送你們的新年限定那套?」

  「嗯!就是那套!我問過阿哥和邵奇,他們都沒抽出隱藏款呢。」如果實在買不到,她打算繼續去薅她阿哥的收藏。

  去年年底,市面上就出現了跟風的盲盒產品,不過因為IP不夠熱門,品控也比不上薛氏,暫時沒造成太大的影響。

  可薛如珺一直在發愁,毛絨娃娃這個盲盒產品線是唐詠心早前提過的自有IP方向,薛如珺也聽了建議,樣品都打好了,她卻擔心市場不買帳,猶豫著遲遲沒有上線。後來想再談新的外部IP,看中的幾家都不約而同漲了價,成本一下子被頂了上去。

  薛如珺和唐詠心在年前的品牌活動日那天深聊了一次,終於想明白自有IP是遲早要走的路,於是趕在新年檔口推了出來。

  唐詠心還給她出了個主意,做一些娃衣穿搭,新年款、情人節款、運動款,一套一套地出,保持市場新鮮感。

  正值新年,孩子有利是,家長也願意給孩子花錢,毛絨娃娃盲盒一上線就賣爆了,不輸之前高價談來的大IP,唐詠心宛如點金勝手,這才有了薛如珺後來請她去說服薛忠銘的那場會面。

  她的點子,其實來源於後來的娃衣經濟,給娃娃換裝,帶著娃娃出差、旅行、拍照,是一種低成本的精神SPA,自己喜歡又穿不出來的風格,都可以投射到娃娃身上,提供情緒價值。

  只要原創設計、供應鏈成熟、不用付授權費,利潤空間自然比代工和貼牌大得多。

  唐詠心說:「據我所知,那套目前也售完了。」薛如珺鋪貨一向謹慎,唐詠心記得薛子俊幾次提加量都被她擋了回去。

  倪樂姮聞言,小臉垮了下來。

  可唐詠心接著又說:「其實如果只是髒了,也不要緊,我那裡有一套新出的春天限定版換裝新衣,可以送給你,你幫它們換上,不就又是新娃娃了?」

  「可以嗎?」倪樂姮哭過的眼睛像小鹿,看得人心軟,也看得出被教得很好,並沒有認為唐詠心就理所應當一直送給她。

  唐詠心點頭:「當然可以,在我這裡放著也是放著,你這麼喜歡,不如送給你。」

  倪樂姮總算不哭了,站起來,拉住唐詠心的手,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心姐,你真好。」

  兩人順著庭院往回走,才走到門廊口,就看見應付完倪佳曼的郭淇蘭從裡面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焦急和歉疚。

  她看見倪樂姮眼睛雖然紅著,神色卻已經平緩下來,又見唐詠心牽著她的手,微微一愣,才道了謝:「阿心,多虧你。」

  「樂姮跟我說了會兒話,已經不哭了。」唐詠心沒提半句這事的是非對錯。

  郭淇蘭不好當著她的再說什麼,拍了拍倪樂姮的肩膀,聲音放軟了些:「好了,回來就好,先進去吧,錦珍她們都還在等著你呢。」

  倪劭廷晚上來了景明閣。

  他打算先送唐詠心去港大上課,再去繼續他的一對一普通話教學。

  唐詠心給他開了門,又走回茶几邊上,把幾隻包裝精緻的小盒子往一個紙袋裡裝,然後對他說:「這些你幫我帶回去給樂姮吧?」

  「樂姮?」倪劭廷在她身邊坐下,「你什麼時候和她這麼熟了?」

  唐詠心偏過頭看他:「今天在倪家,你表弟把樂姮的盲盒摔了。我陪完伯母出來碰到,看她哭得厲害,就答應送她一套新的娃衣限定。」

  倪劭廷聽了,眉頭微挑:「我表弟?你指的是我姑姑的兒子?」他有幾個表弟,腦子轉了轉,才確認她說的是哪一個。

  唐詠心點頭:「嗯,你應該還沒見過吧?叫莊朝宗,才四歲大,已經是小霸王一個了,你姑姑還挺護著他的。」

  倪劭廷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她在澳洲定居,以往回來,家裡人都讓著她幾分。那小子是她拼了命生出來的小兒子,莊家又重男輕女,想也知道會被慣成什麼樣子。」

  倪佳曼也有生仔任務?唐詠心斜睨了他一眼,忽然問:「那你呢?你也會重男輕女嗎?」

  「怎麼會?」倪劭廷說得坦蕩,沒有一絲猶豫,「我在京城的時候就跟你說過,我喜歡女兒。」

  只是喜歡女兒,和想要兒子並不衝突。

  唐詠心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帘,姑且先聽著。她不懷疑他此刻說的是真心話,但真心這種東西,在長久的時間和外部的壓力面前,未必經得住考驗。

  多少沒有皇位要繼承的男人,尚且一心求男丁來繼後香燈,倪家雖然沒有皇位,卻有數百億家財,倪劭廷如無意外就是未來的掌權人,倪家能接受他沒有兒子嗎?

  何況從倪家的親屬結構就能看出來,他們更看重男孩,倪劭廷有弟弟,他二叔三叔也都有兒子,而倪仲堯考慮接班人,選誰也選不到倪樂儀、倪樂姮頭上。

  她想著想著便沉默下來。

  倪劭廷察覺了她的安靜,握住她的手:「想什麼呢?你不信我?」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唐詠心說著頓了一下,回握住他的手,認真地看向他,「我希望生育權在我自己手裡。將來我能生,我想生,所以我才生。我不會因為誰的話,或者是什麼傳宗接代的念頭,來決定我要不要生、生幾個。我這麼說,你能接受嗎?」

  唐詠心的人生經歷,註定她不容易被美好的幻想沖昏頭腦,而是習慣性地先看到風險和障礙。

  對她來說,假設最壞的結果不是沒事找事,而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她提前想好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心裡有了底,就能預先做好應對方案,不至於在事情發生時無法應對。

  倪劭廷聞言,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傾身湊近了些:「為什麼不接受?不過,你都考慮得這麼長遠了,是不是準備答應我了?」

  唐詠心正色道:「倪劭廷,我在跟你討論很嚴肅的問題。」

  「我也很認真,你別小看了你男人。」倪劭廷收了笑,卻仍握著她的手不放,「倪家那麼多人,不缺我的孩子來傳宗接代,就單說我家這一支,就算我沒有孩子,不是還有劭軒嗎?至於家業由誰來繼承,那就以後各憑本事,能者居之,如果一個能幹的都沒有,那就交給職業經理人。」

  他一把摟住她,慢慢說自己的想法:「若有幸我們有了女兒,那也很好。將來她要是願意,生了孩子就姓倪,也不是不行。如果有兩個孩子就更好了,不是為了追男孩,兩個女兒也好。一個的話太惹眼,我賺那麼多錢,萬一對方是個吃絕戶的……」

  唐詠心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想點好的?」

  「我可沒有危言聳聽。」他說到這裡,語氣沉了下來,「有我在的時候,我不會讓她吃虧。就怕將來我們看不到了,女兒自己吃虧。有些男的慣會裝相,比如我那姑父,我姑姑結婚時,我阿爺就跟他說要好好待她,不要沾花惹草。他當時指天立誓只愛姑姑一個,在港城的時候也裝得人模人樣,後來移民去了澳洲,我阿爺鞭長莫及,他就開始原形畢露了。」

  他們雖然離得遠,但是社交圈子沒變,這些事是瞞不住的,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唐詠心聽著,沒有反駁。

  他說的這些話,有理性的盤算,也有為她低頭的柔軟,更是一個在權勢家庭里長大的人,對「人心隔肚皮」見得太多的通透。

  再有,他願意認真跟她商討這件事,而不是敷衍一句「都聽你的」,至少讓她覺得,這個問題,他們可以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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