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中·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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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日出很早,六點不到,太陽就已經高出山頭。聽到樓下父母催促下樓吃早飯的聲音,林灼華滿不情願地從床上坐起,又迅速地穿好衣服,走進廁所,站在鏡子前打量著自己

  今天是初中開學的第一天,哪怕平時再沒有正形,這種時候還是要打扮一下。直到再次聽到媽媽不耐煩的催促聲,林灼華才慢吞吞地下了樓

  「你看看你,平時沒心沒肺也就算了,今天開學第一天你這麼吊兒郎當,不能給老師留個好印象嗎。」林媽媽乘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對這個兒子倍感無奈

  「哎呀老媽,你不懂,這叫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這才是成大事的人呢。開學第一天您兒子還不得好好打扮一下,萬一就被哪家小姑娘看上了呢。」林灼華喝著粥,嘴裡的功夫一點沒閒下來

  「行了行了,真不知道你這油嘴滑舌的功夫是和誰學的,吃個早飯堵不住你的嘴了,趕緊吃完上學去。」林媽媽當然知道自己這兒子嘴巴的厲害,但今天可不是讓他發揮的時候,要是一開學就遲到,指不定班主任會怎麼想。林灼華剛一吃完,便急匆匆的推著他下樓去學校了

  濱江中學的校門口可謂是人山人海,到處都是前來報導的新生與新生家長,林媽媽把林灼華放下車囑咐了一句「自己進去,別給我惹事」

  林灼華好不容易擠到了自己班門口——12班,在一樓。我靠,真爽啊,不用爬樓梯了,搶飯也方便。正這麼想著,林灼華推開了教室門

  他徑直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一聲。他把腳伸到前面椅子的橫槓上。教室前三排沒人坐「看來大家都不喜歡被老師盯著呀」林灼華想著。陽光正好照在那片空桌上,顯得格外刺眼

  「欸你就是林灼華吧,」同桌薛岩湊過來,「我小學的時候老在主席台上看你拿獎,你怎麼沒去嘉英?」

  林灼華愣了一下。嘉英中學的招生考試,他確實去考了,成績也過了初賽。但複賽那天他睡過頭了,忘了。

  「沒去。」他說。

  「沒去?」薛岩瞪大眼睛,「前四十直接進白楊提前批,你……」

  「忘了。」

  薛岩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把五百塊彩票扔進垃圾桶的人。

  林灼華轉了下筆,沒再解釋。

  「那你怎麼沒去呀」薛岩還在追問

  「太遠了,好麻煩,不想去」林灼華敷衍地答到

  他當然知道嘉英是什麼——考進前四十,等於提前三年被白楊中學預定,全市最好的高中。他報名的時候想過,如果考上就認真讀,但鬼知道複賽那麼早啊,當然這段經歷他肯定是不好意思說的。

  而此時此刻,林灼華正坐在濱江的教室。其實他也並不怎麼擔心,畢竟以他的成績,即使沒有直升名額,考上白楊其實問題也不大,只不過有點可惜就是了

  班主任姓陳,教語文,四五十的年紀,頭髮不多。他走進教室的第一件事不是點名,是把手裡的書本放在講台上,環顧全班,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那五秒鐘里,林灼華轉筆的動作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個老頭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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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陳懷遠。」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字很大,方正,沒有一絲花哨。「這一屆我不會帶到畢業,初三會給你們分配新的畢業班班主任,所以這兩年,你們最好讓我記住你們的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又掃了一圈。

  「好的壞的,都行。」

  說著,他又看了林灼華一眼

  林灼華被看的心底發毛,心裡直犯嘀咕「這老頭一直看我幹嘛,他不能是基佬吧」

  「接下來我們開始點名,以小學畢業考的成績往下報」陳懷遠掏出了一本小冊子,扶了扶眼鏡

  「一號杜景行」

  「到」

  林灼華順著聲音回頭看了一眼。

  坐在中間第二排的男生站了起來——他好像每次答到都會站起來,哪怕只是半秒。他長得沒什麼特色,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校服穿得一絲不苟,領口折得很平,袖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銀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講台方向,像是在看陳懷遠,又像是在確認「我在這裡」這件事。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幾乎沒有造型可言,但每一根都服帖地待在應該待的位置。書包掛在椅背上,拉鏈拉到頭,兩邊的帶子長度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過。

  他坐下的時候,椅子腿沒有刮到地面。腰背在坐下的同時挺直,雙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之間沒有轉筆。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任何人,眼神始終帶著不屑。

  「好裝...」林灼華內心只有這一個想法

  但林灼華注意到一件事:他坐下來的那一刻,把桌面上那本攤開的數學練習冊往左挪了一厘米,和桌沿對齊。

  林灼華把視線收回來,轉了一下手裡的筆,心想:

  「這人活得……真他媽整齊。」

  「二號林灼華」

  陳懷遠不大不小的聲音如驚雷般在林灼華耳邊炸開,他趕忙轉過頭來,有些慌張地答到

  「到」

  陳懷遠抬起眼,沒有抬頭,瞥了一眼,林灼華,繼續點名

  「三號方之遠」

  「到」

  角落裡傳來一聲答到,林灼華轉過頭去,聲音的來源是一個瘦瘦小小的男生,他帶著黑框眼鏡,頭髮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是老師喜歡的那種好學生

  「看來又是一個無聊的人」,林灼華正這麼想著,「嗯?補兌!」他猛然瞥見方之遠的書上畫著一個小人,而且粗粗看去還挺像那麼回事

  「合著他剛剛一句話沒聽一直在畫畫啊」林灼華扯了扯嘴角,心裡對這個小個子多了些好感,至少他沒表面上那麼無趣,比那個杜景行那個裝貨看起來好相處一點

  「四號沈念」

  「到」

  聲音明媚,人站起來的時候,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晃了一下——扎得很緊,沒有一根碎發散出來。校服領口那粒扣子是扣著的,袖口的扣子也是,肩線正好卡在該在的地方,挑不出毛病。她站起來就只是站起來,沒有特意挺直,也沒有懶散,像完成一個「站起來」的動作。盯著老師,眼裡帶著笑

  陳懷遠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繼續往下念

  從外表看,她像是那種「認真、規矩、不需要老師操心」的學生。

  林灼華掃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靠窗第三排,名字叫沈念。第四名。


  但他後來回憶這一天的時候,發現他其實記得很清楚:她坐下之後,把那支筆放進了筆袋,位置是筆袋左邊的第二個格。那個格子從那天起就一直放那支筆,一直放到初三畢業。

  他當時不知道——一個人如果連筆放哪一格都固定,那她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大概也都是想好了才說的。

  (省略一部分人)

  「七號宋淼」

  教室門口傳來一聲「到——」,尾音從門口拖到座位,像一截沒剪斷的線,最後被空氣吞掉了。

  宋淼從後門走進來。頭髮散著,有幾縷被風吹亂了,她沒去攏。校服外套敞開,露出裡面白色短袖的圓領,領口微微歪向一邊。書包只掛了一邊肩膀,另一條帶子在風裡晃蕩。

  林灼華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漂亮,但似乎不知道自己漂亮

  她經過沈念桌邊的時候,手指在沈念的椅背上敲了兩下——很輕,像叩門。沈念沒抬頭,但往旁邊挪了半寸,讓出過道。

  她坐下來,把書包往桌上一放。沒有翻書,沒有拿筆,只是把胳膊搭在沈念椅背的邊緣,下巴擱上去。散著的頭髮垂下來,落在沈念的肩側,像一片停在原地的影子。

  沈念在寫筆記,筆尖沒停。過了大概十秒,她把筆記本往旁邊推了半掌寬。宋淼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從筆袋裡摸出一支筆,在沈念筆記邊角的空白處畫了一隻貓。貓在伸懶腰,尾巴捲成一個小圈。

  沈念餘光掃到了,沒有笑,但筆尖停了一瞬。

  片刻,她在貓旁邊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又在遲到。」

  宋淼趴著,也在下面加了一行:「路過了個有陽光的走廊,多曬了一會兒。」

  沈念沒有再回。但那頁紙上從此多了一隻伸懶腰的貓,和一句關於陽光的藉口。

  林灼華趴在桌上,餘光穿過半個教室,看見她們之間那半掌寬的距離——她們不用說什麼,但每一件小事都有人接著。

  他當時不知道,這種「有人接著」的感覺,後來會變成一種空。宋淼走的那天,沈念在教室里坐了很久,翻開那本筆記的時候,發現那隻貓還在伸懶腰。尾巴捲成小圈,像一個沒有寫完的句號。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那一頁折了起來。

  「十號周硯」

  「到」

  聲音不大不小,普通話很標準,尾音乾淨利落。像做了這件事很多次,不緊張,不懶散,也不急切,就在那裡。

  林灼華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男生從座位上站起來,個子中等偏瘦,肩膀不寬但站得直。頭髮剪得整齊,不長不短,看起來不像昨天才剪,也不像半個月沒理。校服穿得規整——領口那粒扣子扣著,外套拉鏈拉到該拉到的位置,袖口沒有卷,長及腕骨。

  他站起來的時候就只是站起來,沒有多餘的挺胸,沒有駝背,就那麼自然地站直了。目光落在講台方向,表情淡淡的,不緊張,也沒放鬆到「無所謂」的程度。他的書桌擺放整齊,一看就是那種刻苦的好學生

  然而此時的林灼華也沒想到,看似毫不起眼的周硯,也有一天會逆襲成全班第一

  「十二號唐恬」

  教室中間傳來一聲「到」。聲音乾脆利落,像把什麼東西往桌上一拍,利落又不拖沓。

  林灼華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女生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腿往後一推,「咣」的一聲撞到後面桌子的桌腳。她沒低頭看,也沒道歉,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動靜。她彎下腰把椅子拉回來,動作很大,胳膊肘差點碰到旁邊的同學,但她在碰到的前一刻收住了——不是小心,是熟練,像是知道自己動作大,已經練出了「最後零點一秒收住」的本能。

  她有點圓潤,臉是圓的,下巴不尖,臉頰的肉在她動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頭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扎得很緊,額前沒有碎發,全被收上去了——像是早上出門前對著鏡子用力一攏,隨手一綁,確認不會散就出門了。動作快,不需要第二次調整。

  她坐下來的時候,一隻手去摸桌肚裡的課本,另一隻手在桌面上掃了一下,把擋路的東西推到一邊,動作同時進行,沒有停頓。摸出來的是英語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又摸出數學書,翻開到今天的章節。整個過程不到五秒,像趕時間,又像只是習慣快。

  她旁邊的男生被她那「咣」的一聲嚇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她頭也沒回,一邊翻書一邊說:「桌子沒壞,你繼續睡你的。」

  「這女生看著蠻有意思的,感覺會很有趣」林灼華心想,他也沒想到,這個女生將會是他未來最好的朋友之一

  「十五號,程嶼」

  「到」

  聲音很輕,像怕打擾到什麼。尾音沒有拖,乾淨利落地收住,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在這個節點停住。他在站起來之前,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必要站起來。然後他站起來了。椅子腿沒有刮地面,他把椅子往後移了一寸,腳是抬起來的,像他早就知道怎麼讓存在感無限縮小。

  他太瘦了。校服掛在他身上像掛在一副衣架上,肩膀和袖子之間空出一截空氣,布料沿著肩胛骨垂下去,從背後看像一件正在晾乾的白襯衫。他的鼻樑很高,睫毛也很長,但只有人們多看他幾眼才會發現他的骨相竟是這般出眾。

  他站起來也只是站起來,沒有駝背,沒有挺胸,身體自然地立在那裡,薄得像一張被風撐開的紙。但他站得很穩,像一棵長在窄縫裡的樹——風吹了會彎一下,但不會倒。眼睛是深色的,不亮,不暗,像一本很久沒被打開的書。看著黑板的時候,目光不聚焦也不散開,像一個習慣了跟世界保持距離的人。坐下後,他什麼也沒說,低頭看著數學書

  「二十號趙未晞」

  「到」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椅子幾乎沒有聲音。人站起來的那一刻,旁邊的人目光停了一下——停在那雙眼睛上。很大,瞳色偏深,像一口安靜的井。皮膚很白,白到能看見耳廓上細小的血管。但她的目光不接人——落上去就會移開,落在桌面、落在自己手指上。睫毛很長,垂下去的時候在眼睛下方投出一片陰影。

  林灼華這是才想起,這是他的小學同學,兩人六年來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唯一讓他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那個名字「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記憶中的她靦腆膽小,甚至不敢與別人對視。

  正想著,他朝趙未晞望去,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立刻躲開,反而盯著他看了一會,但不一會又好像是含羞似的躲開了。他當時不知道,後來他會花很多年去確認——那雙眼睛躲開的時候,到底是在躲他,還是在等一個能夠接住她目光的人。而她會坐在那裡,在那個總是被人忽略的位置上,成為他往後許多年回憶里,第一個清晰起來的名字

  ……

  點完名,陳懷遠合上冊子,望著整個班級,說道:「初中生活就要開始了,希望大家能好好對待這三年,爭取三年後的中考,多幾個考上白楊」

  下課鈴聲適時響起,初中的第一節課就這麼結束了。林灼華看向窗外,思緒飄向遠方。接下來,他將開啟他人生中最難以忘懷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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