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闖龍潭、斗惡虎(續)(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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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字號擂台,原本可是一周一開。如今呢?」包廂竹簾後那女聲淡淡響起,像是在自言自語。

  中哥立在簾前,微微欠身:「如今只要風老闆這樣的貴客願意出面,天字號擂台就永遠有人打。龍虎堂的盤口最近雖是大熱,但好多人來睇比賽,實則是想睇一個個可憐人被逼入絕境,或者一個個亡命之徒彼此廝殺。」

  馬菲冷笑一聲,翹起二郎腿:「中哥講話倒系坦白。不過你新義安新血就系這種貨色?上回那個反水的,俾我的人一劍廢了。你今晚又帶個新血來送死,真系菩薩心腸。」

  「菲姐手下能人多,可惜能打的都在醫院躺著。」中哥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取出一根叼在嘴裡,轉頭對竹簾後道,「風老闆,介不介意我抽根煙?」

  竹簾後嗯了一聲。

  馬菲被晾在半空,嘴角抽了抽,猛地傾身向前:「中哥,你知唔知14K有多少個字頭?只要我開口,每個字頭借一個紅棍,高手能直接將你新義安淹死觀音街。你今晚搵個大陸仔來撐場面,真系笑死人。」

  中哥將煙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包廂冷氣里打了個旋,飄向竹簾那頭,又被風老闆身旁那穿深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無聲無息地用手扇開。

  「菲姐。」中哥依舊不看她,「開始了。」

  擂台上,張承恩與黑面已面對面站定。天台四周的射燈將兩人的影子壓成兩柄交叉的刀,觀眾席的喧囂從四面高樓傾瀉下來。

  「打!」

  「殺佢!」  「黑面,擰甩他的頭!」

  「白衣仔你最好頂住呀,我買咗你!」

  啤酒瓶砸在鐵欄杆上噹噹作響,鈔票在空中揮舞,二樓有人半個身子探出欄杆,三樓包廂里的雪茄火星在竹簾後面急促地明滅。

  整個競技場像一口滾沸的血鍋。

  「那個14K的四二六不一般。」風老闆忽然開口,聲音透過竹簾,不緊不慢,「修行的神功威力非凡,可惜練出了岔子,所以才戴了面具。」

  中哥的目光從擂台上挪到馬菲臉上。馬菲的眉頭跳了一下,極快,快到幾乎是條件反射。

  然後她將臉微微別開,右手不經意地整了整手臂上的繃帶,再轉回來時臉上已恢復了方才的嘲弄。

  「風老闆既然點評了我家四二六,不如也點評一下新義安那位新血?」她將「新義安」三個字咬得極重,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吐在地上。

  風老闆沉默了幾息。在場兩人能感覺到竹簾後那道目光正穿過玻璃,不落在別處,恰好落在擂台上那個安靜的白色身影上。

  「看起來沒什麼特別。」風老闆的聲音放輕了,輕到中哥必須將煙從嘴邊取下來才能聽清,「但天師府的傳人,就該是這個樣。」

  天師府。這三個字一出口,整個包廂的空氣驟然凝固。馬菲下意識張了張嘴,喉嚨里滾過一個音節,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收緊,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大陸高手雲集,藏龍臥虎,但天師府這個名字最好不要提。敢提的人要麼無知無畏,要麼有恃無恐。

  「但是。」風老闆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能被送出來混江湖,就是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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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邊的阿珍坐在天字號擂台拳手票的位置,第一排,正對擂台中央。

  屁股底下的摺疊椅硌得慌,她換了好幾個姿勢都不舒服。

  擂台上兩人面對面站了片刻,周遭觀眾便不耐煩起來。

  「做咩啊,站在原地發什麼呆?」

  「拍拖滾遠點,這裡系擂台!」

  「打!仲唔打!」

  聲浪從四面八方砸下來。

  張承恩只是簡單站在那裡,等著對方先出手。

  黑面動了。

  內力一催,龐大熱量便從他那壯碩身軀中炸開,面具眼洞後面亮起兩團猩紅的光。  熱浪撲面而來,連場邊最前排幾個資深賭客都往後縮了縮。內氣催谷到極致後外溢的火焰餘波,吸入一口便灼得鼻毛打卷。

  張承恩很快意識到眼前人修行的同樣是赤火神功,內力中那股蠻橫的灼燒感與馬菲如出一轍,只是火候明顯弱了不止一籌。

  黑面腳下猛地一踏!天台上留下一個焦黑的鞋印,熱浪如牆般當面拍來,火焰憑空自燃,將張承恩視線遮得嚴嚴實實。

  轟!火氣炸開,黑面淬火而進,一掌當胸拍來。火勁在掌前凝成一條赤鱗巨蟒,蟒首猙獰,張口便咬。

  張承恩腳底金光一綻,身形倏然一矮。鷂子穿林,整個人貼著那拍來的巨臂閃身而過,腳下旋了半圈已落在黑面身後。

  但腳未踩穩,熱浪又從背後反拍回來,黑面回身一掌,火勁比方才更猛烈幾分。

  張承恩腳下一點,整個人輕飄飄拔到半空中。「你體內氣息運轉不暢,隨時有可能玩火自焚。」

  黑面猛地抬頭,面具眼洞後面那兩團猩紅瘋狂跳動,嘶啞如鐵皮刮擦的吼聲從面具底下擠出來:「你條廢柴懂什麼!我嘅命系我自己嘅!」

  他雙掌朝天,所有內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猩紅色的火焰從他每一寸皮膚往外炸開,火焰沒有繼續往上攻向張承恩,反而向四周觀眾席瘋狂席捲。

  二階台最前排的幾個看客尖叫著往後滾,火舌離他們的臉只差數尺。

  馬菲單手下壓。散逸的火焰在半空中被一股更強的同源之力硬生生拉住,強行向擂台中央迫了回去。

  猩紅的火舌掙扎了幾下便乖乖縮回擂台邊緣,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玻璃罩。包廂里,風老闆輕輕嗯了一聲,像是看到了什麼值得讚許的細節。  阿珍騰地站起來,雙手攥住面前鐵欄杆,下一秒便尖叫一聲,手掌被燙得通紅。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攥住她手腕將她從欄杆上扯開。那隻手指節修長,溫度微涼。

  阿珍扭頭,先看見一副墨鏡,然後是一根盲杖。那盲人少年的臉微微偏向擂台方向,墨鏡上映出兩團跳動的火焰。

  阿珍剛想說多謝,話到嘴邊卻發現左首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陌生男人。深灰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姿態隨意地靠在欄杆上。

  她不認識這張臉,而突然出現的李泉也只是打量了一番這個頭頂飄著紫氣的姑娘,暗道一聲張承恩好命。

  擂台上,火浪仍在翻湧。

  一陣細密的噼啪聲從火焰正中心傳出,極輕,極脆,像是幾十根細竹籤同時被拗斷。張承恩周身遊走著赤金色的細小雷光,那雷光細如髮絲,密如蠶繭,緊貼體表流轉不息。

  月白夾克上連一絲焦痕都沒有,雷法如臂使指。周身數丈之內,烈焰與雷光交替閃爍,將那方寸之地映得一片赤紅。

  「欻火雷。」阿珍身旁那陌生男人和包廂中的風老闆同時開口。

  阿珍詫異地看著那男人:「你乜時候出現的?」

  男人撇了撇嘴,目光始終落在擂台上:「火氣不小嘛。」

  而包廂內,那位穿著翠綠衣裙的風老闆卻是說到,「欻火雷,象徵至剛至陽的火雷之精。形「赤焰裹金,青芒外繞「,三十六雷之首……」  這一番解釋,這位大水喉樂在其中,另外兩邊人根本聽不懂所謂,《道法匯元》、《玉樞寶經》都是什麼玩意。

  場中黑面自然也不知道什麼三十六雷,也不知道眼前那赤紅如熔金的雷光到底是什麼。

  他只知道這一擊必須贏。

  內力不計代價地狂催而起,全身功力再提一重!

  赤火神功第五步!

  經脈中的灼燒感從刺痛變成了撕裂般的劇痛,面具底下的臉扭曲成一團,但他不管。

  雙掌推出,數萬條火舌從他掌心噴薄而出,火焰不再是蟒形,而是鋪天蓋地的火網!

  赤焰腥風席捲拳場,猩紅火光將整棟大廈的天台映得如同白晝!

  張承恩的白色夾克上泛起金光,衣擺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卻連一粒火星都沾不上。

  黑面從火網中殺出,右拳裹著一團壓縮到極致的赤焰,拳鋒所過之處空氣被燒得噼啪爆響!

  轟隆隆!

  滾雷聲響徹天台。赤金色雷法與赤焰正面相撞,爆發出一片濃煙。  張承恩臉色依舊平淡,達到這個層次多餘的破壞力已經沒有用,而眼前人不斷催動神功,法則凝成的火焰殺來,倒也是氣勢非凡。

  煙未散,掌已至。

  張承恩右掌裹著欻火雷光當頭劈落,正正劈在黑面那條出拳的手臂上。那赤紅如熔金一般的恐怖雷法瞬間將黑面整個手臂湮滅。

  無半分停頓,第二掌橫切入對方懷中,五指擒住咽喉。欻火雷勁從指尖透體而入,喉嚨還沒來得及出血,傷口便已化作焦炭。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濃煙緩緩散去。

  黑面那壯碩的身軀仰面倒下,後腦勺磕在水泥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面具依舊戴在他臉上,鐵灰色被熏得發黑。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灼的肉味。

  馬菲霍然起身,包廂地板被她周身驟然騰起的猩紅火焰燒出一圈焦痕,冷氣機出風口灌下的冷風被熱浪頂得倒卷回去。

  一隻手橫在她身前。中哥的煙還叼在嘴裡,菸灰長長一截沒彈。

  「菲姐,擂台有擂台嘅規矩。」他的聲音不高,但橫在她身前的那隻手紋絲不動,「你的四二六簽了生死狀。眾目睽睽之下,毅字堆唔夠膽輸啊?」

  「放開。」兩個字從她牙縫裡擠出來,包廂玻璃震得嗡嗡作響。

  中哥將煙從嘴裡取下來,往地上彈了彈菸灰:「上次你對我的人出手,那筆數我還未同你計。今晚你若是下場,新義安嘅人已經在城寨門口集結好了。」  觀眾席徹底炸了。

  「黑面死咗!」

  「那個白衣仔,佢真系殺咗黑面!」

  「我屌,太值了。兩招,兩招就要咗黑麵條命!」

  「殺得好!呢個撲街上次陰過我大佬,死有餘辜!」

  笑聲、罵聲、尖叫聲混在一起,有人把啤酒瓶砸在鐵欄杆上砸得粉碎,有人扯開鈔票往空中撒,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從三樓飄下來,落在擂台上尚未乾透的血泊里。

  場邊,阿珍卻注意到身旁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太對。那盲人少年的盲杖不知何時已抬起來,杖尖距男人咽喉不過數寸。

  而男人的左手按在盲杖上,盲杖紋絲不動。兩人的表情奇怪,盲人少年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男人表情隨意,眼睛卻微微眯著。

  「你們14K玩不起啊?」男人問。

  盲人少年歪了歪頭:「什麼14K,我盲的啊,14k怎麼會要我這種。」

  男人將目光從盲杖上挪開,抬頭看了一眼VIP室。

  他先看見了竹簾後那個穿翠綠色長裙的女人,停了片刻,才注意到一旁周身已經燃燒起猩紅氣焰的馬菲。  他拍了拍那盲人少年的手腕,力道不重,剛好讓那根盲杖從咽喉前方移開幾寸:「不會再有下一場了,那位菲姐不會出手的。」

  那少年手中盲杖僵持片刻,見樓上似乎真沒有再開下一場的意思,暗道一聲無趣。

  下一刻空中畫過一道金芒,阿珍聽到什麼駭人的動靜,下意識的回頭。

  兩張空蕩蕩的摺疊椅還在微微搖晃。她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只是嘟囔了一句:「奇怪。」轉過頭繼續看擂台。

  只是沒見到她剛轉過身去,那椅子就平滑的變成了兩截。

  ……

  風老闆的目光從擂台上那具還在冒煙的屍體上收回來,語氣平淡得像在點評一道火候過了頭的菜。

  「阿菲,你這培養打手,還是要找一些有才華的。」她端起茶杯,杯蓋輕輕颳了刮浮沫,「這種只是不怕死的,就算能練到赤火神功第五層,面對更全面的高手,還是送死。」

  「這一門武功練了本來就是賭命,不要命的馬的確是好,但這種馬這輩子追不上你這個話事人,這種多了冇用。」

  馬菲站在竹簾外側,雙手垂在身側。繃帶下的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動。她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快要燒穿喉嚨的火一壓再壓。

  她很清楚,眼前這位大陸來的大水喉顯然對武功有著極高的了解,甚至可能她本身就是一個自己都看不穿的高手。

  而且的確,赤火神功論強大,在港島江湖面上幾乎數一數二。但副作用也是如此,稍不注意就會「劫火焚身」。  而想要到達第七層,肉身便是必然會被焚毀,能否凝聚回來全看命數。這才是她始終不敢再往前一步的原因。

  她低下頭去:「風老闆教訓的是。」聲音不高,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風老闆將茶杯擱下,抬了抬手。身後那穿深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西裝內袋取出兩張本票,動作利落,雙手捧著走上前。

  一張放在中哥座位旁的茶几上,一張遞到馬菲面前。「兩千萬,新義安的。」風老闆說,「五百萬,給阿菲那位四二六的安葬紅包。」

  馬菲看著那張本票,接過去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

  她將本票折好放進皮衣內袋,動作很輕:「多謝風老闆。」

  風老闆緩緩站起身。翠綠色長裙的下擺在冷氣中紋絲不動。

  她走到落地窗前,居高臨下看著擂台上那個正在整理袖口的白色身影,停了片刻才開口:「可惜,都沒有讓那位天師府的傳人全力出手。不過能見識到三十六雷,倒也是福氣了。」

  她轉過身看向中哥,「勞煩中哥把那位請上來,帶他來見我。」

  中哥將煙在茶几上的菸灰缸里按滅,站起身,對著馬菲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落井下石的嘲弄,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推門出去了。

  包廂里安靜下來。冷氣機的出風口嗡嗡地響。馬菲站在竹簾前,沉默了幾息,終於開口:「風老闆,今晚的事,是我辦事不力。您專程來看,毅字堆卻.……」  風老闆抬了抬手,沒有讓她把話說完。

  馬菲便沒有再解釋。她的目光越過落地窗,落在擂台邊那片拳手票的位置上。

  摺疊椅稀稀拉拉空了幾張,幾個賭客還在那裡唾沫橫飛地復盤剛才那一戰,一個穿牛仔外套的短髮姑娘正低頭搓自己被燙紅的手掌。

  馬菲的目光從那一排掃過去,又掃回來,再掃向對面二樓散客區的欄杆邊、三樓卡座的藤椅背後、四樓包廂的竹簾縫隙。

  沒有她要找的人。她收回目光,表情沒有變化。

  只是讓人把黑面的屍體,送到龍城擂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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