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角鬥士的末路(二)1.8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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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擂台之上,原本的安格隆已然消失不見。

  不是死亡意義上的消失,是「存在」意義上的蛻變。一萬年來,屠夫之釘那永不停歇的劇痛像一道燒紅的鐵箍,死死箍在他的靈魂深處。

  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每一次思考都是酷刑,每一次揮拳都伴隨著顱骨內側那如同億萬螞蟻啃噬的刺痛。

  一萬年。

  努凱里亞的角鬥士在被釘上那枚釘子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一頭被痛苦驅動的野獸,一頭只知道衝鋒、撕碎、殺戮的瘋狗。

  但現在,那枚釘子「斷」了。像一個人被綁在刑架上太久,繩索突然斷裂,他跌落在地,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還能站起來。

  第一次,用自己的雙腿,站直。

  他的猩紅雙目中,那團永不熄滅的怒火依然在燃燒。但火焰的形狀變了——從一片狂暴的、無差別燃燒的野火,收縮成了一團凝聚的、有方向的炬焰。

  一萬年來第一次,安格隆的瞳孔中出現了「焦點」。他不再是茫然地、本能地朝著所有會動的東西揮拳。他在看。

  在看李泉的站姿、呼吸、重心的轉移。在看那個比他矮了將近一半的凡人,是如何用一雙赤手,將他逼到絕境。

  安格隆的嘴角裂開了。不是之前那種被屠夫之釘拉扯出來的、扭曲的、猙獰的笑。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近乎「喜悅」的東西。

  一萬年了,他終於又能「思考」了。而他用這失而復得的能力思考的第一個結論是,眼前這個人,是他一萬年征戰生涯中,遇到過的最強的對手。  值了。

  無論這一戰的結果是什麼,值了。

  他抬起頭,看向天穹。那道穿透亞空間帷幕、始終籠罩著擂台的猩紅目光依然在那裡。血神在「看」著。

  不是以神祇俯視凡人的姿態,而是像一個觀戰的武者,屏息凝神,等待著決定勝負的那一擊。

  然後安格隆又看向另一個方向。擂台之外,在石台屏障的邊緣,有一縷極淡的、幾乎被猩紅靈能完全淹沒的金色微光。

  那是帝皇的注視,微弱的、遙遠的、帶著一萬年不曾改變被拒絕的哀傷。

  安格隆看著那縷金光。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收回目光,雙眼微闔,高舉雙手。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兩塊鏽鐵在摩擦,卻清晰地穿透了擂台的屏障,穿透了軌道上的真空,傳到了下方那顆正在燃燒的星球上。

  「尊敬的血神.……」

  他的右拳抵在自己的左胸,那顆被惡魔血肉包裹、卻依然在跳動的心臟的位置。

  「敬仰的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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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左拳抵在自己的眉心,那個被屠夫之釘釘穿了一萬年、此刻第一次不再疼痛的傷口。  「將死之人,向您致敬。」

  話音落下的剎那,血神的靈能開始籠罩整個世界。

  不是之前那種充滿威脅、咆哮、殺戮欲望的侵略性壓制。

  是一種更深沉的、更純粹的「注視」。

  整個擂台的猩紅色光幕在那一瞬間亮到了極致,像有人在亞空間的帷幕上潑了一桶燃燒的鮮血。擂台表面的暗金色紋路與猩紅靈能激烈碰撞,迸濺出刺眼的白光。

  整座浮空石台開始震顫。

  不是被外力撞擊,是從內部,從安格隆體內湧出的、被壓抑了一萬年的、從未真正釋放過的力量,正在與血神的注視產生共振。

  石台邊緣,那些被「定」住的吞世者終結者、放血者、碾血騎兵,全部在同一瞬間跪倒在地。不是被規則壓制,是他們的靈魂在那一刻被血神的意志貫穿了。

  他們的猩紅雙目中同時燃起火焰,口中發出含混的、像夢囈般的咆哮。

  「血神……血神……血神……」

  在亞空間的最深處,在那片由億萬顱骨堆砌而成的猩紅平原上,端坐於黃銅王座的恐虐,緩緩站了起來。

  這是祂億萬年的存在中,極為罕見的姿態。黃銅王座的扶手被祂的雙手捏出了深深的指印,顱骨堆砌的地面在祂腳下碎裂。  祂的咆哮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湧出的、像地震前的轟鳴般的聲音。

  那不是憤怒。那是期待。

  這場儀式般的決鬥,讓這位屠殺之主再次感覺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搏殺。

  於此同時,李泉的站姿變了。

  此刻他的身體微微蜷縮,重心降得更低,雙腳之間的距離比之前窄了一拳,足跟點地,前掌碾住石面,像一棵被風吹彎但還沒有折斷的竹子。

  心意把。撅頭把。

  這是從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中長出來的拳。是「活命」的拳。

  鋤地、刨土、挖溝、劈柴,每一個動作都是從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中提煉出來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把力氣用在該用的地方」。

  李泉的右手虛提,五指微曲,像握著鋤頭把。左掌護在胸前,掌心朝外,五指張開,像在擋風。

  他的呼吸變了。從之前的悠長綿密,變成了短促的、有力的「呵、呵、呵」的節奏。每一次呼氣都帶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鋤頭砸進土裡一樣的悶響。

  在安格隆的感知中,此時的李泉渾身的氣息已然消失不見。

  之前那個站在虛空中、如同恆星般燃燒著暗金色光芒的存在,此刻像被一塊布蓋住了。  沒有靈能波動,沒有氣血翻湧,甚至沒有「活著」的氣息。

  無色無味,好似死物一般。

  只是耳中傾聽著李泉口中的吐氣聲,一口氣如長龍入海,愣是聽不到頭。

  他的眼睛盯著安格隆。

  他的雙手從高舉的姿態緩緩落下,落在胸前,十指微曲,掌心相對,像抱著一顆看不見的球。雙膝彎曲,重心下沉。

  三米多高的龐大身軀在這一刻像一座山,一座正在呼吸的、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角鬥士的起手式。努凱里亞的技藝。一萬年了,他第一次用「人」的姿態,而不是「野獸」的姿態,迎接一場戰鬥。

  這次李泉沒等安格隆的動作,他的左腳前踏,足跟落地,前掌碾地。不是沖向安格隆,是「滑」過去的。

  他的身體貼著地面滑行,重心始終保持在最低點,像一把犁在土裡穿行。

  安格隆雙手抱拳起架,三米多的身子氣勢沉凝如山,下一瞬變右拳砸了下來。

  拳風所過之處,空氣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浪,發出尖銳的音爆。擂台的暗金色紋路在拳壓之下全部亮起,試圖吸收這一拳的破壞力。

  試圖封堵李泉的動線,下一瞬卻被李泉拍開手臂,下一刻那虛提的右手就要撻在他的腦門上!  卻是後手勾拳而來,李泉兩手收回矮身,身形一擰轟隆隆聲響起,勾拳在頭頂閃過。

  頭皮被那恐怖力量餘波擦的生疼,李泉身形起落之間積蓄的駭人力量驟然勃發,滔天的恨意直撲安格隆的心神!

  即使是殺人無數的安格隆也被這,「恨天無把,恨地無環」的慘烈意境逼的愣神一刻,李泉已經殺將進來。

  安格隆右手為盾,雙手如鋤般劈頭蓋臉砸向面門。

  預料中碰撞的聲音沒有出現,卻是手臂劇烈的疼痛,嗤的聲響,李泉硬生生將他的手臂上的盔甲連帶著皮肉一同扯下來!

  壯碩的小臂被扯掉一塊,安格隆好似置若罔聞,左手如槍般直戳李泉腰腹!

  李泉眼中卻是一去不返的殺意,右腳前踏,毫不猶豫踩進安格隆中線,依舊是比李泉大一圈的他始終難以守住自己的內圍。

  李泉左手從下往上穿,指尖指向安格隆的咽喉。一記穿掌!破門進拳!

  「噗呲!」

  以往無無往不利的換傷的方式沒有奏效,腰腹邊緣被一拳刮去不少皮肉,而李泉那一掌甚至直接劃破安格隆的脖頸的肉來,兩人都是慘烈無比。

  但沒有人停下!

  安格隆右手按向李泉傳掌,以防止李泉直接扯破他的喉嚨,李泉則是身形擰轉如拽千山,右手已經從腰間鑽出,拳鋒直取安格隆的肋骨。  安格隆不退反進,一腳踩進武夫的中門,右膝頂向他的小腹。同時右手從下往上兜,五指微曲,像一把鉤子,勾向武夫的下頜。

  髒拳。

  這項從角鬥士時代一直延續到拳擊時代的技術!

  沒有任何聲音,李泉下巴後仰,李泉的下巴猛地後仰。安格隆的拳鋒擦著他的鼻尖掠過,拳風在他的臉上撕開一道細長的血口。

  躲過兜圈,自己那一記崩拳也沒了勁道。

  但他沒有退,他的膝蓋也抬起來了,膝對膝,硬接了安格隆這一下。兩個膝蓋在空中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樸實的動作,龐大的衝擊力讓整個擂台以兩人為中心,掀起了駭然的衝擊餘波!

  李泉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推向極限,噗嗤的斷骨聲從體內響起,更熾熱的戰意開始燃燒。

  兩人同時爆發出如烈焰般的焚天氣血,虛空開始被燒得失去了顏色。

  擂台屏障內部的空間本身,在這兩股力量的撕扯下,開始出現視覺上的「褪色」。所有的色彩都被抽離,只剩下黑、白、紅、金。

  以世界之理和秩序之力塑造的擂台世界開始幾度崩潰。石台的邊緣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擂台屏障像被敲擊的玻璃一樣劇烈震顫,碎片從屏障上剝落,化作暗金色的光點消散在真空中。  以世界之理和秩序之力塑造的擂台世界甚至開始幾度崩潰,就在女巫想要修復的時候,血神卻是咆哮著,慶賀著將一切恢復。

  至於那些被這場死斗餘波震死安格隆終結者近衛等等精英,此時的血神早已拋之腦後。

  ……

  赫斯塔斯地表,第三鑄造區。

  黑色聖堂遠征軍第一連士官卡斯托爾站在一堆廢墟的最高處。

  他的左臂用爆彈槍的槍帶綁在胸前,不是斷了,是肩關節的伺服系統在之前與吞世者終結者的戰鬥中徹底報廢了。

  整條胳膊像一根掛在身上的鐵棍,每一次轉身都會撞在胸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握著動力劍,劍刃上的分解力場還在閃爍,但功率已經衰減到正常水平的一半不到。

  他身後,是十六個人。不是十六個黑色聖堂戰士。

  他帶下來的破碎之劍小隊,在連續的血戰中只剩下四個人,包括那個年輕的阿德馬爾。

  另外十二個人,是護教軍的殘兵、行星防衛軍的潰兵、以及兩個從廢墟里爬出來的、手裡攥著電弧焊槍的鑄造廠工人。

  他們的身上全是灰、血、和那種被連續不斷的恐懼碾壓之後留下的、近乎麻木的空白。  但他們還在跟著他。

  他們占領了中央調度塔。七十米高,是第三鑄造區最高的建築。塔頂的觀測平台可以提供幾乎覆蓋整個戰區的視野。

  卡斯托爾用殘存的右臂攀著應急樓梯的扶手,一層一層爬上去,每爬一層就在樓梯轉角處留下一個人,守住向上的通道。

  爬到塔頂的時候,身邊只剩下阿德馬爾和一個護教軍戰士。

  觀測平台的穹頂被一枚爆彈炸穿了一個窟窿。透過那個窟窿,他看見了整個第三鑄造區。

  它在燃燒。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火光、煙塵、和那些猩紅色的身影。

  吞世者的掃蕩隊正在逐棟建築、逐條街道地清剿殘存的守軍。他們的戰吼在廢墟間迴蕩,每一次響起都意味著又一處防線被突破。

  更遠處,新的登陸艙還在墜落,巡天號的火力已經比之前稀疏了很多,光矛的銀白色光束從密集如網變成了零星、間隔越來越長的點射。

  彈藥快見底了。卡斯托爾單膝跪地,打開通訊器,切換到一個加密頻道。

  「堡主。」聲音沙啞,但平穩。「卡斯托爾。第三鑄造區中央調度塔。我被圍了。東西兩側各有一支吞世者掃蕩隊正在合圍,總數超過二十,包含終結者冠軍和放血者。

  我的小隊還剩四個戰鬥兄弟,外加十二個臨時徵召的本地守軍。彈藥不足。請求支援。」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動力甲擴音器特有的金屬質感。  「卡斯托爾,我是阿格里帕。堡主正在與吞世者的艦隊旗艦接戰,無法抽身。我這裡還有雷鷹炮艇可以升空,但軌道上的防空火力太密集」

  「那就別來了。」卡斯托爾打斷了他。「我不是為了求救才爬這座塔的。是為了視野。」

  他調出頭盔目鏡中記錄的戰術數據,吞世者的兵力分布、推進方向、指揮節點的位置全部打包上傳。

  「我把這些數據傳給你。如果我撐不到你用這些數據組織反擊,至少你知道了該往哪裡打。」

  「卡斯托爾」

  「另外。堡主那邊,告訴他,卡斯托爾沒有辱沒黑色聖堂的誓言。以多恩之名。完畢。」

  他關掉了通訊頻道。

  與此同時,軌道上。

  阿格里帕·托勒密連長的終結者甲上全是新的戰鬥痕跡。

  他的突擊巡洋艦「烏列爾之怒號」正在與吞世者的旗艦,一艘被惡魔血肉覆蓋的屠殺級大巡洋艦,在近距離內相互撕咬。

  宏炮對射,光矛互灼,雙方的跳幫魚雷在艦船之間交錯飛行,將各自的終結者小隊送進對方的艦體內部。

  阿格里帕剛剛清除了艦橋前方的最後一波跳幫者,動力斧上還掛著吞世者冠軍的碎肉。  他收到卡斯托爾的通訊,聽到那個老兵用平靜的語氣說「完畢」,聽到通訊頻道變成沙沙的靜噪。

  沉默了一息。然後他打開另一條頻道。

  「巡天號。這裡是帝國之拳第一連連長阿格里帕·托勒密。我地面連隊被困第三鑄造區中央調度塔,即將被吞世者戰幫合圍。我需要軌道火力支援。任何你能提供的火力。」

  巡天號,艦橋。

  修女長雙手撐著戰術台的邊緣,指節泛白。

  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緊鎖,嘴唇在快速翕動,不是在念禱文,是在念《清靜經》。

  血神的咆哮在亞空間中肆虐。那咆哮不是聲音,是靈能層面的、如同一萬座火山同時噴發般的、毀滅性的精神衝擊。

  每一次咆哮都像一柄燒紅的錘子敲擊在她的靈魂表面,試圖敲碎她的意志,讓她的靈能像被敲碎的冰面一樣四分五裂。

  經文在她意識中流轉。每一個字都像一瓢涼水,澆在被血神咆哮燒得滾燙的靈魂上。

  「她的靈能在亞空間中穩定下來,不是變得更強大,是變得更「定」。

  像一盞油燈,之前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現在被一層薄薄的燈罩護住了。

  風還在吹,但火焰不再搖曳。  阿格里帕的通訊就是在這個時候接入的。

  修女長睜開眼。

  她的靈能感知像一隻無形的手,從巡天號的艦橋上探出去,穿過軌道上的碎片和殘骸,穿過大氣層的煙塵和火光,落在第三鑄造區,那座被吞世者合圍的中央調度塔上。

  她「看見」了卡斯托爾。

  看見他單膝跪在觀測平台的窟窿下方,看見他用槍帶綁在胸前的左臂,看見他動力甲上密密麻麻的彈痕和爪痕,看見他面前那個正在從樓梯口衝上來的終結者冠軍。

  終結者冠軍的動力斧高高舉起,斧刃上的分解力場亮起刺眼的光芒。卡斯托爾用殘存的右手舉起動力劍,劍尖指向對手,沒有後退一步。

  斧刃落下。劍刃迎上。

  修女長的靈能在那一瞬間像被點燃的火藥桶,炸開了。

  不是她主動釋放的,是《清靜經》的經文在她的靈魂深處積累了數日的「靜」意,在這一刻被卡斯托爾的死志、被阿格里帕的請求、被她自己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同時引爆。

  那不是混沌的爆發,是秩序的爆發。是「清靜」被逼到極限之後,反彈出來的淨化之力。

  她的靈能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巡天號的艦橋上射出。

  穿透軌道上的碎片和殘骸,穿透大氣層的煙塵和火光,直直地落在中央調度塔的頂端。  那一瞬間,整個第三鑄造區的亞空間侵襲被掃蕩一空。

  不是壓制,是「淨化」。

  血神的猩紅靈能像被陽光照射的霜一樣消融、蒸發。

  吞世者狂戰士們猩紅雙目中的火焰同時搖曳,他們體內的血神賜福被那道金色的光「燙」了一下。

  像一台被病毒感染的機器突然被注入了原始的、乾淨的代碼。

  中央調度塔內,終結者冠軍的斧刃停在半空。

  不是他自己想停,是他的手臂,那條被血神賜福強化過的惡魔手臂在修女長的靈能投射下僵硬了。

  肌肉在抽搐,肌腱在顫抖,猩紅雙目中的火焰劇烈搖曳。

  卡斯托爾沒有浪費這一瞬。動力劍刺入終結者冠軍的腹部。

  劍刃穿透陶鋼甲,穿透惡魔血肉,從後背穿出。

  終結者冠軍的軀體僵住了,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吼。

  然後他的左拳砸下來,貓衛甲的鐵拳砸在卡斯托爾的右肩上。  「咔嚓。」鎖骨斷了。

  卡斯托爾被這一拳砸得向後飛出,後背撞在牆壁上,將混凝土撞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他的動力劍還插在終結者冠軍的腹部,右手空著,軟綿綿地垂在身側。

  終結者冠軍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腹部的劍,伸手握住劍柄,將它從體內拔出來。

  暗紅色的血從傷口中噴涌而出,但他沒有倒下。

  他是吞世者,是血神的冠軍,一萬年的征戰教會了他一件事,只要還能揮拳,就不算輸。

  他提著卡斯托爾的動力劍,大步走向那個被砸進牆裡的黑色聖堂戰士。

  每走一步,腹部的傷口都在往外涌血,在身後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

  他走到卡斯托爾面前,舉起動力劍,劍尖對準卡斯托爾的喉嚨。

  「偽帝的走狗。」聲音從頭盔中傳出,沙啞,帶著血泡破裂的雜音。「死。」

  劍尖刺下。

  然後他的頭飛了出去。  不是被砍斷,是被「砸」斷。一柄動力斧從側面橫掃而來,斧刃精準地切入終結者冠軍的頸甲縫隙,那是頭盔與胸甲之間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斧刃穿透了陶鋼甲,穿透了惡魔血肉,從脖子的另一側穿出。

  終結者冠軍的頭顱連同頭盔一起飛出去,砸在牆壁上,滾落在地。

  猩紅雙目中的火焰在頭顱落地時熄滅了,露出下面一雙空洞的、茫然的眼睛。

  無頭軀體站在原地,過了兩秒,膝蓋彎曲,轟然倒地。

  阿格里帕·托勒密站在屍體後面。

  他的終結者甲上還帶著跳幫戰的痕跡,吞世者的血、他自己的血、以及艦船燃燒時沾上的焦痕。

  右手提著那柄剛剛砍下終結者冠軍頭顱的動力斧,斧刃上的分解力場還在閃爍。

  他看了卡斯托爾一眼。兩個老兵之間沒有說話,不需要。

  卡斯托爾還活著,雖然右肩碎了,雖然被砸進牆裡,但他的眼睛還亮著。

  阿格里帕轉過身,走向調度塔的樓梯口。他的動力斧舉起,斧刃指向正在從樓梯湧上來的吞世者狂戰士們。

  他身後,更多的黑色聖堂終結者從雷鷹炮艇的殘骸中爬出來。  炮艇在突入大氣層時被防空火力擊中,但阿格里帕沒有讓它返航。

  他命令駕駛員直接撞向調度塔。

  「黑色聖堂。」阿格里帕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低沉,平穩,像一塊被鍛打了太多次的鐵。「隨我、淨化。」

  他踏出第一步。動力斧落下,將第一個衝上來的吞世者狂戰士從頭到胯劈成兩半。

  陶鋼甲在分解力場面前像紙一樣被切開,惡魔血肉在斧刃下撕裂,暗紅色的血噴濺在天花板上。

  兩半軀體向左右兩側倒下,內臟和血液在地面上鋪開。

  戰鬥在調度塔的每一層同時爆發。黑色聖堂的終結者與吞世者的狂戰士在狹窄的樓梯間、走廊、房間裡廝殺。

  動力甲撞擊動力甲,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鏈鋸斧與動力劍對砍,鋸齒與分解力場摩擦,迸濺出刺眼的火花。

  爆彈槍在零距離開火,彈頭穿透陶鋼甲,在血肉中炸開。

  沒有人後退,沒有人投降,沒有人求饒。

  只有最原始的、用鋼鐵和血肉進行的互相毀滅。

  調度塔的牆壁上,血濺得越來越多。有吞世者的,有黑色聖堂的。兩股血液在牆面上流淌、交匯、凝固,形成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  卡斯托爾靠在牆上,用殘存的右手摸到腰間的爆彈手槍。

  他的右肩碎了,整條胳膊抬不起來,但他用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將槍口架在左小臂上,對準樓梯口。

  一個吞世者狂戰士衝破防線朝他衝來,鏈鋸斧高舉。

  卡斯托爾扣動扳機。爆彈擊中狂戰士的面甲,在零距離炸開,將那顆頭顱炸成碎片。

  無頭軀體繼續向前沖了兩步,然後栽倒在他腳邊。

  他垂下槍口,大口喘氣。血從他的右肩往下淌,浸透了綁在胸前的左臂,浸透了胸甲上的帝國天鷹徽記。

  調度塔下,那些被修女長靈能投射從血神壓制中「喚醒」的殘兵們,開始反攻。

  一個行星防衛軍的老兵從瓦礫中爬出來。左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走路一瘸一拐。

  他的雷射槍早就打空了能量彈匣,槍管被他當成拐杖拄著。

  他走到調度塔的基座前,彎腰從一具護教軍戰士的屍體旁邊撿起一把電弧刺劍。劍柄上還沾著機油和血。

  他用袖子擦了擦,握在手裡。

  「媽的。」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老子都快要退休了。」  他握著劍,朝調度塔的入口走去。

  身後,更多的人從廢墟中站起來,護教軍的戰士、行星防衛軍的潰兵、鑄造廠的工人、機械神教的數據抄寫員、星港的搬運工。

  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臉上還帶著灰和血,眼睛裡還殘留著恐懼。但他們站起來了。

  一個接一個,從廢墟中站起來,朝調度塔走去。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祈禱。他們只是沉默地、踉蹌地、用盡全力地,朝著那些猩紅色的身影,走過去。

  吞世者中,一個老兵注意到了這一切。

  他的動力甲上布滿了萬年征戰的痕跡,彈孔、爪痕、被熱熔武器灼燒過的焦痕。

  他的頭盔摘了下來,露出一張被傷疤和惡魔血肉覆蓋的臉。

  左眼是義眼,猩紅色的,右眼是肉眼,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的東西。

  他叫卡恩。不是那個「背叛者」卡恩,只是吞世者第四連的一個老兵,一萬年前從努凱里亞的角斗場上被徵召,一萬年後還在揮斧。

  他見過無數敵人,教團戰士、靈能者、惡魔、異形。

  他見過無數種死亡,被爆彈炸碎、被光矛蒸發、被動力斧劈開、被亞空間吞噬。但他從未見過眼前這種景象。  那些凡人。那些連動力甲都沒有的、被他一萬年征戰生涯中當成「可接受損耗」的凡人。

  他們應該逃跑,應該躲藏,應該跪在地上祈禱帝皇的拯救。

  他們不應該站起來。這不是「勇氣」的問題,是「邏輯」的問題,凡人在戰士面前,站起來就是死。他們為什麼要選擇死?

  卡恩不理解。但他也不需要理解了。因為那些凡人已經衝上來了。

  電弧刺劍捅進一個狂戰士的膝蓋後側,步槍的藍色電弧擊中另一個狂戰士的面甲,熱熔焊槍的火焰燒穿了一個放血者的翼膜。

  他們用牙齒咬,用指甲抓,用撿來的石頭砸,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撞。

  卡恩揮斧。鏈鋸斧橫掃,將最前面的兩個護教軍戰士攔腰斬斷。

  機油和血液噴濺在他臉上。

  他抬腳踩碎了一個行星防衛軍士兵的頭顱。他用手肘撞碎了一個鑄造廠工人的胸腔。

  他在殺,不停地殺。

  但他們還在往上涌。越來越多,從每一個方向。卡恩的猩紅雙目中,火焰在劇烈搖曳。

  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找不到那個詞。  一萬年了,他忘記了太多東西。

  但此刻,看著那些凡人被他的斧頭劈開、被他的拳頭砸碎、被他的腳踩爛,卻依然前赴後繼地朝他衝過來,他想起了那個詞。

  「不甘心。」

  這些凡人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死掉,不甘心就這樣被吃掉,不甘心自己的命被當成「可接受損耗」。

  他們沒有帝皇的庇護,沒有動力甲的保護,沒有基因種子的強化。他們只有一條命。

  他們把這條命攥在手裡,朝一個一萬年征戰的老兵砸過來。

  卡恩的斧頭揮得越來越慢。

  不是因為體力不支,一萬年的征戰,他可以連續劈砍七天七夜不停歇。是因為他的手臂在「猶豫」。

  每一次斧刃落下,他的靈魂深處就有兩個聲音在互相撕扯。

  一個是血神的咆哮,「殺!撕碎他們!顱骨獻給顱骨王座!」另一個是更古老的、被掩埋了一萬年的聲音。

  那個在努凱里亞的沙場上,用一雙赤手打倒了所有對手的角鬥士,他從來不殺不拿武器的人。

  卡恩低下頭,看見一個少年。不到二十歲,穿著鑄造廠的工裝。  手裡攥著一把熱熔焊槍,焊槍的火焰還在噴吐,但能量電池的指示燈已經是紅色了。少年的眼睛很亮,在火光中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

  他在害怕,卡恩能聞到他身上恐懼的味道,能看見他握焊槍的手指在發抖。

  但他沒有退。

  卡恩舉起鏈鋸斧。少年舉起焊槍。四目相對。

  卡恩的斧頭沒有落下。

  不是他不想落,是他的手臂在那一刻僵住了。因為他在少年的眼睛裡,看見了一個影子。

  一萬年前,努凱里亞的沙場上,一個同樣不到二十歲的角鬥士,手裡攥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斷劍,面對一頭比他大三倍的野獸。

  那個角鬥士的眼睛也是這樣,害怕,但沒有退。

  那個角鬥士是他自己。

  就在這一瞬間,阿格里帕的動力斧從側面劈來。

  斧刃切進卡恩的頸甲,穿透陶鋼,穿透惡魔血肉,從他的脖頸另一側穿出。

  卡恩的頭顱從肩膀上飛起來,在空中旋轉。  猩紅雙目中的火焰在熄滅前的最後一瞬,看見的是那個少年,他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焊槍,眼睛還亮著。

  頭顱落地。火焰熄滅。

  阿格里帕從卡恩的無頭軀體旁邊走過,沒有停留。他的動力斧再次舉起,指向下一波湧來的吞世者。

  「推過去。」

  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把他們推回去。」

  調度塔上,修女長的靈能投射像一盞金色的燈塔,在血神的猩紅風暴中穩定地燃燒。

  她的經文念誦通過靈能擴散到整個第三鑄造區,每一個還在戰鬥的人類靈魂深處都響起了那句話。

  「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

  他們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在聽到它的瞬間,握槍的手不那麼抖了,呼吸不那麼急促了,眼前的世界不那麼絕望了。

  調度塔的最高處,卡斯托爾靠著牆壁,看著阿格里帕帶著終結者小隊將吞世者一步步推下樓梯。

  他的右肩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血從傷口裡流出來,在地面上匯成一小攤。

  視野開始模糊,邊緣已經變暗。但他還握著爆彈手槍。用左手托著右手的手腕,槍口指著樓梯口。  他在等。等下一個衝上來的敵人,或者等血流干。哪一個先來都可以。

  高空之上,血神的眼睛俯視著這一切。第三鑄造區的廝殺,黑色聖堂的終結者、吞世者的狂戰士、護教軍的殘兵、行星防衛軍的老兵、鑄造廠的工人。

  所有人的血都在流,所有人的命都在燃燒。

  但祂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地面上。

  祂的目光穿透了調度塔的穹頂,穿透了大氣層的煙塵,穿透了軌道上的擂台屏障,落在那兩個正在石台上搏殺的身影上。

  第七鑄造區,地下研究站「深岩」。

  這裡距離地表七百米,是機械神教在赫斯塔斯最深層的秘密研究設施。

  整個研究站建在一座廢棄的地熱礦井中,周圍的岩層被灌注了數米厚的精金混凝土,足以抵禦軌道轟炸的直接命中。

  此刻,這座本應絕對安全的秘密設施內,正在進行一場被機械神教嚴令禁止的儀式。

  主實驗室的地面上,用銀粉和機油畫著一個巨大的召喚法陣。

  法陣邊緣鑲嵌著從十幾台沉思者設備中拆下來的數據水晶,每一顆水晶都在以不同的頻率閃爍,將某種能夠穿透亞空間帷幕的信號發射出去。

  法陣中央,跪著三個穿著機械神教紅袍的身影。  為首的是一個保留著半張人臉的神甫,右眼被替換成了一顆不斷旋轉的、像萬花筒一樣變化著顏色的靈能水晶。

  他的雙手按在法陣邊緣,聲音沙啞,帶著電流雜音:「以萬變之主的聖名。以命運編織者的權柄。以水晶迷宮的主宰,我們召喚您,偉大的奸奇.……」

  法陣邊緣的數據水晶開始劇烈閃爍。不是之前那種有規律的脈動,而是雜亂無章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攪動一樣的高頻閃爍。

  實驗室內的溫度驟降,從常溫降到冰點以下只用了不到兩秒。

  三個神甫的呼吸化作白霧,機械單元的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

  法陣中央的空氣中,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縫,是「現實」本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裂縫邊緣不規則地變化著,內部不是黑暗,是所有顏色同時存在、又同時不存在的「顏色」。

  無數種可能性在同一瞬間疊加、碰撞、湮滅時產生的混沌之光。

  一道意志從裂縫中探了出來。

  不是降臨,是窺探。像一個人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打量著門外的訪客。然後那道意志「笑」了。

  笑聲是三個神甫靈魂深處同時炸開的、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充滿算計與嘲弄的低語。

  「有意思。三個躲在七百米深的地洞裡的小蟲子,用偷來的數據水晶和過時的召喚儀式,想召喚萬變之主?」  三個神甫的身體劇烈顫抖。

  那個保留著半張人臉的神甫,他被替換成精密機械義肢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指尖的微型焊槍、數據探針、能量導管全部在同時啟動、關閉、啟動、關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隨意撥弄。

  「不過」奸奇的聲音突然變得溫和,那種嘲弄的調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慈祥的、像老學者對待求知若渴的學生般的語氣。

  「我確實對你們這裡發生的事情感興趣。不是對你們,是對那顆星球表面正在進行的那場決鬥。」

  法陣上方的空氣中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面。

  是靈能直接繪製的影像。畫面中,李泉和安格隆正在擂台上搏殺,赤膊對黃銅甲,凡人對半神,拳對拳,膝對膝。

  每一次碰撞都讓擂台震顫,每一次換傷都讓兩人身上多出一道傷口。

  奸奇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欣賞」的意味。「看到了嗎?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不是力量,不是知識,是『變數』。

  「一個從秩序宇宙的縫隙中掉進來的異域神,用他那個世界的『武道』,正在把血神最得意的冠軍,一頭被屠夫之釘折磨了一萬年的野獸,重新變回『人』。」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線,所有的嘲弄全部消失,只剩下純粹的、赤裸裸的貪婪。

  「如果他贏了安格隆,如果他用自己的『武道』擊殺了血神最強大的冠軍,那麼在亞空間的法則層面,『武道』這個概念就會獲得錨定。不是混沌的錨定,是秩序的錨定。它會像一根釘子,釘進亞空間的根基。」  實驗室內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

  三個神甫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奸奇的意志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實驗室,像一隻巨大的、無形的手,將他們攥在掌心裡。

  「所以。」奸奇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嘲弄的平靜。「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法陣中央的裂縫突然擴大。

  一股極其微弱的、被稀釋了無數倍的奸奇本質,只是一縷意志,連化身都算不上,從裂縫中滲了出來,融入了那個保留著半張人臉的神甫體內。

  神甫的身體猛地僵直,右眼中那顆萬花筒般變化的靈能水晶,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純淨的藍色。

  一種不斷變化著深淺、像有無數層顏色疊加在一起的、令人眩暈的藍。

  「現在。你有資格當我的『眼睛』了。」

  奸奇的意志退去了。法陣中央的裂縫沒有閉合。

  它留在了那裡,像一道被撕開後沒有縫合的傷口,邊緣微微脈動,內部那片混沌的藍色在緩慢旋轉。

  那個被奸奇「借用」了眼睛的神甫緩緩站起來。

  他的右眼已經完全變成了奸奇的顏色,左眼還是他自己的,恐懼、茫然、以及一絲被選中的病態狂喜,同時存在於那張半人半機械的臉上。  「萬變之主……」另一個神甫顫抖著開口。「祂……祂賜予了您……」

  「閉嘴。」被借用的神甫說。

  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個卑微的、充滿敬畏的機械教神甫的聲音,是一種更平穩的、帶著一絲不屬於凡俗的算計感的聲音。

  「祂沒有賜予我任何東西。祂只是……借用了我的眼睛。」

  他走向實驗室的觀測窗。

  透過厚重的精金玻璃,可以看見第七鑄造區的地下結構,巨大的熔爐、縱橫交錯的管道、以及正在從地表向下滲透的、猩紅色的靈能光芒。

  「現在。讓我們看看,這場決鬥的結局。」

  ……

  擂台之上,兩人的廝殺進入白熱化。

  內圍。方寸之間。

  李泉的拳、掌、爪變化極快,三種手型在瞬息之間交替,像三道不同顏色的閃電在安格隆的防線內外穿梭。

  肘擊、膝頂、掌根、指節,每一處關節都是武器,每一次接觸都是實打實的碰撞。  安格隆的打法更直接。他用額頭撞,用肩膀頂,用胯部擠。三米高的身軀在這種近身距離里反而占了優勢。

  他可以從上往下壓,用體重去碾壓對手的結構。

  每一次額頭下砸都帶著將山嶽擊碎的力量,每一次肩膀前頂都像一頭蠻牛在衝撞城門,每一次胯部側擠都試圖將李泉的重心從根基上撞偏。

  安格隆不斷地嘗試破壞李泉的拳架結構,限制他的腰胯擰動。

  角鬥士的擒拿,雙手不斷扣向李泉的肩、肘、腕、頸,五指嵌入關節縫隙,試圖用蠻力將那些「連接點」鎖死。

  一旦肩被扣住,整條手臂就失去了根部;一旦肘被鎖住,拳就打不出去;一旦腰胯被限制,全身的力量就斷了源頭。

  但隨著兩人進入角力階段,安格隆發現李泉的身體像一張繃緊的重力弦。

  任何壓力來臨的時候,他不需要耗費巨大力量去對抗,而是選擇擰轉腰胯,將力量卸開。

  安格隆扣住他的右肩,他的右肩就順著扣壓的方向微微一沉,腰胯同時向左擰轉,將肩膀上的壓力「流」向腳底。

  安格隆感覺自己像是在按一塊漂在水面上的木頭,按下去,它沉一寸;手一松,它又浮上來。

  永遠按不到底。

  兩人在方寸之間交手了四十多個來回。  安格隆左手橫劈,掌緣如刀,切向李泉的脖頸。

  右手同時探出,五指張開,一把抓向李泉肩頭。上下同時攻擊,意圖逼李泉同時應對兩路,露出中路的破綻。

  李泉的右掌按在安格隆的胸口上。沒有發力,只是貼著。

  然後他的左腳向前進了半步。右腳跟上半步。整個人的重心往前一送。

  安格隆猝不及防。

  李泉的整個身體像一輛被推動的手推車,重心從後腳平移到前腳。

  按在安格隆胸口上的右掌沒有往前推,只是隨著重心的移動,保持貼著。

  但那股「壓迫感」卻隨著李泉重心的前移而驟然增大。

  安格隆的身形瞬間被破壞。他往後退,李泉就順著他的退勢往前送;他往側面轉,李泉的手掌就跟著他的轉動調整角度。

  手掌始終貼著他,始終往下按著。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你翻身,石頭跟著你翻;你後退,石頭跟著你退。

  永遠壓在那裡,永遠那麼沉。

  左手自下而上殺來。掌心朝上,五指併攏,像托著一碗水。掌鋒從安格隆的視線盲區中穿出,托向他的下頜。  右手按胸往下,左手托頜往上。一上一下,一陰一陽。

  巨大的陰陽拳意將安格隆徹底籠罩。他不清楚那力量到底是什麼,不是靈能,不是亞空間的任何力量形式。

  是「理」,是李泉那個世界的「秩序」在拳法中的具現。

  天在上,地在下;陽上升,陰下降。

  人站在天地之間,頭頂天,腳踏地,雙手一上一下,就是一個小天地。

  右手按胸,是地,是陰,是將安格隆的重心往下壓、往內收、往根部鎖死。

  左手托頜,是天,是陽,是將安格隆的結構往上拔、往外拉、從根部撕開。

  一陰一陽同時作用,像天地初開時的那股「開闢」之力,將混沌撕成兩半,一半上升為天,一半下降為地。

  安格隆感覺到了。他的下巴被托住的瞬間,頸椎發出一聲細微的響聲。不是骨頭斷了,是被拉長了。

  李泉那原本就一度超過他的力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左手向上托,右手向下按,兩股相反的力量同時作用在安格隆的軀體上。他的頭顱被向上拔,胸膛被向下壓。

  頸椎、胸椎、腰椎,整條脊椎被這兩股力量從兩端拉長,椎骨之間的關節發出連續的、細密的「咔咔」聲。  這一下一旦中實了,整個結構就會被徹底撕碎。

  讓安格隆能夠站著、能夠揮拳、能夠將力量從腳底傳導到拳鋒的「整勁」,會被陰陽拳意從中間撕成兩半。

  徹底迎來死亡。

  安格隆感覺到了危險。但他的選擇,超出李泉的猜測。

  他忽然放棄了掙扎。整個上半身突然松下來,像一袋被倒空的沙子。所有繃緊的肌肉同時放鬆,所有對抗的力量同時消失。

  武夫手上的力量瞬間失去了著力點。按胸的右掌因為突然失去了抵抗,掌下的「實體」變成了「虛空」,勁道滑向一旁。

  托頜的左手因為突然失去了抵抗,往上多送了半寸,就是這半寸,勁路偏了。

  安格隆的下巴向內收了半寸,避開了托掌的勁路。同時他的雙手已經扣住了武夫的兩肩。

  五指嵌入鎖骨上方的凹陷處,拇指壓在肩井穴的位置。

  扣住了肩膀,就控制了上半身的方向。

  接下來就要死死靠近李泉,用胸膛貼住他的胸膛,用體重壓住他的重心,讓他無法再擰轉腰胯,將他的結構徹底破壞。

  但下一刻李泉的膝蓋就上來了。駭人的力量瞬間頂住了正在靠近的安格隆。  膝蓋撞進他的小腹,不是之前那種硬碰硬的膝對膝,是在安格隆雙手扣肩、重心前壓的瞬間,膝蓋像一枚從地下發射的飛彈,精準地頂進了他的腹部。

  巨大的力量打得他雙眼一突,腹部在膝頂下向內凹陷,背後的骨翅都被衝擊力震得向外張開。

  李泉雙手從內向外翻,絞住安格隆的小臂。上頂下絞,同時發力,破的就是安格隆的擒拿,膝蓋頂住他的軀幹不讓他靠近,雙手絞住他的手臂不讓他發力。

  但安格隆的選擇再次超出李泉的猜測。

  他的胯部往後收,同時雙腿向內夾,用大腿內側夾住了武夫的膝蓋。

  三米高的身軀在這時候顯出了優勢,腿足夠長,胯部後收的幅度足夠大,大到武夫的膝蓋頂到盡頭也夠不到他的襠部。

  膝蓋頂進小腹的力量被他的胯部後收卸掉了大半,頂進去的深度不足以摧毀他的重心。

  然後他的額頭砸下來了。

  頭槌。角鬥士的最後一擊,當雙手都被鎖住,當膝蓋被夾住,當所有的武器都被剝奪,剩下的只有額頭。

  用顱骨去砸對手的鼻樑,用最硬的骨頭去撞最脆弱的軟骨。

  李泉同樣不閃不避。頭也迎上來了。

  額頭貼著安格隆的頸部,從側面滑過去,將頭槌的力量卸向一側。  安格隆的額頭擦過他的太陽穴,顴骨上被撕開一道血口,但李泉已經借著這一「貼」的姿勢,飛身而上。

  右肘高高揚起,像一把鍘刀舉到最高點。

  肘尖在真空中劃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線,帶著全身的重量、從地面傳導上來的全部力量、膝蓋被震裂後積蓄的全部疼痛,砸了下來。

  肘尖砸在安格隆的後腦上。

  「轟!!」

  整座浮空石台在這一擊之下劇烈震顫。

  安格隆的頭顱被這一肘砸得猛地向下一沉,下巴撞在自己的胸骨上,發出骨骼碰撞的脆響。

  他的雙手驟然一松。整個人像一座被從地基處炸斷的塔,從李泉身上滑落。

  李泉從安格隆小臂的絞纏中抽出手來。下一瞬,右拳貼著安格隆的胸口往上鑽。

  鑽拳。翻江過海。

  拳鋒從胸腹之間鑽入,貼著胸骨向上,穿過咽喉,穿過下頜,直取眉心。

  這一拳的力量不是橫向的衝擊,是縱向的「鑽」。  安格隆胸前的黃銅盔甲在拳力下碎裂,碎片向四周飛濺。惡魔血肉被拳力撕開,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纖維。

  胸骨在拳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骨面上出現細密的裂紋。

  拳鋒穿過咽喉,「噗呲」的破肉聲響。

  「轟!!」

  時間驟然暫停下來。整個擂台被這巨大的衝擊震得開始崩碎,不是之前那種裂紋蔓延,是「崩碎」。

  石台邊緣的大塊結構從主體上剝落,在真空中解體成細小的碎石。

  擂台屏障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像被重擊的玻璃,隨時可能徹底碎裂。

  安格隆的眼前驟然一黑。死亡。

  熾烈的拳意殺進他的腦海,死亡本身在他的意識中炸開了。

  恨意。滔天的恨意。

  不是對自己的恨,不是對安格隆的恨,是對這個世界。

  這個將人類當成牛羊、當成祭品、當成可接受損耗的世界的恨。  「恨天無把,恨地無環」

  恨這天太高,高到沒有把手可以抓住把它扯下來;恨這地太厚,厚到沒有環子可以鉤住把它掀開。

  拳意在安格隆的眉心炸開。下一瞬就要將他連帶著大腦和存在徹底摧毀。

  第一次。

  安格隆如此近距離、如此清晰地觀察和預知著自己的死亡。

  不是作為血神的冠軍死去,不是作為帝皇的叛徒死去,不是作為吞世者的原體死去。

  是作為「安格隆」,那個在努凱里亞的沙場上,用一雙赤手打倒了所有對手的角鬥士死去。

  就連血神的咆哮,在這一刻都暫停下來。時間好似在眼前凝固,求生的意志第一次將安格隆完全包裹。

  不是血神賜予的殺戮欲望,不是屠夫之釘激發的狂怒,是他自己的、被掩埋了一萬年的、屬於「人」的求生本能。

  他不想死。不是作為血神的冠軍不想死,是作為「安格隆」不想死。

  已然幾近崩潰的安格隆雙臂張開,一把將李泉箍進懷裡。血神賦予他足夠擊穿虛空的絕強之力將李泉從地上拔起。

  三米多高的龐大身軀將不到兩米的李泉完全包裹,雙臂像兩道鐵箍,將李泉的雙臂連同軀幹一起死死箍住。  李泉的右拳被迫停在安格隆眉心前不到一寸的位置,拳意已經刺進去了,但拳鋒被箍住了,無法再前進分毫。

  兩人在這生死最後一瞬,面對面。

  雙眼充血的安格隆看著眼神依舊清明的李泉,那眼中的熾烈戰意。

  沒有殺意,沒有憤怒,只有一個武夫在打出決定性一擊時,最純粹的「專注」。

  安格隆的嘴角裂開了。

  血從牙齦中滲出來,順著下頜往下淌。

  他在笑。

  李泉整個人膝蓋猛地頂進安格隆的腹部,同時雙手撐住安格隆的胯骨,整個人往上竄。

  他像騎馬一樣騎在了安格隆的腰上,雙腿絞住安格隆的腰側,雙手抱住安格隆的頭。

  兩個人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像摔跤手在地面纏鬥的姿勢,在安格隆的懷抱中完成了位置的交換。

  原本是被箍住雙臂無法出拳,現在變成了騎在腰間、雙手控頭。

  下一刻,毫無痕跡的一記探馬掌直奔他而來。  右掌從安格隆的後腦上移開。沒有蓄力,沒有起手式,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攻擊前兆」。

  只是手掌從後腦滑到安格隆的肩頭,沿著他的手臂向下,像撫摸一匹烈馬的鬃毛。從肩到肘,從肘到腕。

  掌緣在安格隆的手腕上輕輕一按。

  安格隆箍住李泉的雙臂,在這一按之下,像被抽掉了骨頭的蛇,軟綿綿地鬆開了。

  安格隆的雙臂鬆開的同時,李泉的左掌已經貼在了他的額頭上。掌心貼著眉心,五指自然張開。沒有發力,只是貼著。

  世界驟然暫停。

  亞空間的驚濤駭浪中,血神興奮地躺在那黃銅王座上。在這裡,時間和空間早已沒了存在的意義。

  祂的目光穿透維度的帷幕,落在擂台上那兩個定格的身影上,李泉騎在安格隆腰間,左掌貼在他的眉心。

  安格隆雙臂垂落,頭顱微仰,眉心貼著李泉的掌心。

  安格隆。

  祂從那偽帝那偷來的冠軍。一萬年前,祂用屠夫之釘從帝皇手中偷走了這個角鬥士,把他變成了一頭只知道殺戮的野獸。

  一萬年來,他為祂獻上了無數場殺戮,無數顆顱骨,無數條命。但那些殺戮加起來,都不如這一場。  安格隆,我的冠軍。我最優秀的冠軍。

  李泉的左掌向前一送。

  「噗呲。」

  沒有半分的血腥。安格隆的眉心處,被李泉掌心按實的皮膚上,出現了一個淡淡的、暗金色的掌印。

  掌印沒有破壞皮膚,沒有震碎骨骼,只是「印」在那裡,像一枚被蓋在紙上的印章。

  安格隆倒在地上。三米多高的龐大軀體向後傾倒,砸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他的身體恢復了完好,脖頸上被穿掌劃開的傷口消失了,小臂上被扯掉的皮肉重新長了出來,胸口被鑽拳撕開的盔甲和血肉恢復如初。

  連眉心那個暗金色的掌印,也在他倒下的瞬間消散了,只留下一片光滑的、沒有任何傷痕的皮膚。

  但他的意識,甚至存在,都已經被徹底抹去。

  從「存在」變成「不存在」。

  李泉從安格隆腰間翻下來。赤膊著上身蹲在那裡,拍著褲腿口袋。布褲的口袋被血浸透了,布料粘在一起。

  他拍了兩下,又拍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被壓扁的紙盒。煙盒。紙盒被血浸濕了,壓得變了形。  他蹲在那裡,叼著沒點燃的煙,看著安格隆的屍體。

  安格隆倒在地上,身體恢復了完好,面容平靜。那雙燃燒了一萬年猩紅火焰的眼睛閉著,嘴角那個在最後一刻裂開的笑還留在那裡。

  像一個在角斗場上打完了最後一場、終於被允許休息的奴隸。

  李泉平靜地看向周圍的所有吞世者。擂台邊緣那些跪地「觀看」的吞世者們,終結者、放血者、碾血騎兵、狂戰士,全部跪倒在地。

  不是被規則壓制,是半神的死讓他們一個個失去了「錨點」。

  吞世者的基因種子中刻著安格隆的印記,一萬年來,那個印記是他們與血神之間的橋樑,是他們力量的源頭,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現在,那個印記消失了。不是被抹去,是被「完成」了。

  像一首曲子終於彈到了最後一個音符,琴弦還在震動,但曲子已經結束了。

  他們跪在那裡,猩紅雙目中的火焰一個接一個地熄滅。沒有慘叫,沒有咆哮,甚至沒有哭泣。

  只是沉默地跪著,像一群失去了頭狼的狼,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走。

  一道金色的光芒照破了上空的血色,透入擂台,照亮了安格隆的殘軀。一道溫暖、安靜、像黃昏時分的最後一縷陽光。

  李泉看向那陽光來的方向。  他對帝皇對角鬥士的憐憫不感興趣。

  血神看待安格隆的方式,和帝皇看待安格隆這個半神兒子的方式一樣,工具,大將,最後才是兒子。

  血神用屠夫之釘把他變成野獸,榨乾他最後一絲價值;帝皇在一萬年後依然用這縷金光照著他,像一個父親在兒子離家出走後始終沒有鎖上那扇門。

  都是愛,都是「神」對「工具」的愛。

  血神已經沒了聲音。祂沉醉在這場廝殺內,即使祂無法從這其中獲得一絲一毫的給養。

  只有純粹的、像雪一樣乾淨的「敬意」。

  但此時的血神,沉浸在情緒里。像一個觀戰的武者,在看完一場驚世駭俗的決鬥之後,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他所「看見」的東西。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充滿算計的聲音響徹在整個空間。

  「真是……嘆為觀止。」

  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不是從某一個方向,是從「所有」方向。

  像有無數個人站在擂台的每一個角落裡同時開口說話,每一個聲音的音調、音色、語速都不同,但它們說的是同一句話,在同一時刻,以同樣的節奏。

  是奸奇。  李泉還蹲在那裡。他的身上沒幾處好肉了。

  赤裸的上身布滿了安格隆留下的傷口,口、肋部、肩膀,大片大片的淤血和血腫,皮膚下的毛細血管破裂,滲出的血液在皮下擴散,形成一片片暗紫色的斑塊。

  血神的神力侵蝕殘留在他體內,安格隆的每一拳都帶著血神的賜福,那些力量像一根根細小的、燒紅的鐵絲,持續灼燒著他的血肉。

  他的自愈能力被壓制了,平時可以在幾次呼吸間癒合的傷口,此刻只能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縮。

  血還在流。

  神力破壞的肉體幾乎羸弱不堪。

  現在連站起來都需要刻意去調動已經不聽使喚的肌肉。

  奸奇的聲音繼續響徹整個空間。「你贏了安格隆。用你的『武道』,擊敗了血神最強大的冠軍。嘆為觀止。真的,嘆為觀止。」

  那團藍色的存在從虛空中緩緩凝聚成形,無數隻眼睛,無數張嘴,無數層疊加在一起的變化。

  祂懸浮在擂台上空,俯視著蹲在地上、渾身是傷、叼著沒點燃的煙的李泉。

  「我要你腦子裡的那些知識。《清靜經》、《道德經》、《翠玉錄》,還有你那個世界的『武道』體系。交出來。」

  李泉抬起眼皮看了祂一眼。沒說話。  奸奇的聲音變得冰冷。「你現在的狀態連站起來都在費勁。這裡是亞空間與現實交界的縫隙,是我的力量最容易滲透的地方。交出來,或者.……」

  祂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然後變得玩味起來。

  「就算不交也可以。」

  下一瞬,鋪天蓋地的惡魔從實驗室的方向衝出來。赫斯塔斯地表,第七鑄造區,那座地下研究站的召喚法陣在奸奇意志的催動下徹底炸開。

  裂隙擴大,藍色的惡魔洪流從亞空間湧入現實,不是放血者那種為殺戮而生的恐虐惡魔,是奸奇領域的「居民」。

  它們沒有固定形態,每一隻都是一團由純粹信息流構成的、不斷變化的混沌造物。

  所過之處,金屬變成不斷變化形狀的軟管,數據屏幕上的數字變成矛盾的公式,護教軍戰士的機械義肢自行脫離軀體在地上爬行,空氣本身開始「發問」,每一縷風中都夾雜著低語,每一個低語都在問一個不同的問題。

  實驗區被瞬間淹沒。惡魔洪流從地下湧出,沿著第七鑄造區的礦井通道向上蔓延,朝著地表咆哮而去。

  女巫的虛影在李泉身側浮現。她沒有說話。銀色的長髮在奸奇靈能的餘波中微微飄動,像在水底。

  她伸出手,指間夾著一根煙,從李泉的煙盒裡抽出來的,沒有被血浸濕,乾淨的。她把煙遞到李泉嘴邊。

  李泉張嘴接住。

  女巫的指尖亮起一縷暗銀色的火焰,湊到菸捲末端。  李泉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猛地亮起,照亮了他那張布滿血污的臉。

  青灰色的煙霧在他面前凝聚了一瞬,然後被奸奇存在散發出的信息流吹散。

  下一瞬,熾烈的氣焰從他體內爆發。

  剛剛弱下去的氣息再一次爆發,讓所有人驚訝,只有女巫優雅的笑著。

  他蹲在那裡,叼著煙,渾身燃燒著暗金色的氣焰。像一個從戰場上爬出來的、還沒死透的傷兵,在絕境中點燃了最後一根煙。

  然後他站了起來。右膝的裂紋在站起來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但他沒有停頓。

  他抬起頭,看向那團懸浮在擂台上空的藍色存在。

  聲音沙啞,帶著血,帶著煙,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血神。」

  擂台上空,那道猩紅色的注視,自從安格隆倒下後就一直沉默著的注視,微微亮了一下。

  「要不要合力,把他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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