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血肉與武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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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斯塔斯同步軌道,距離玄黃石台成型後。

  「鑄鐵信念號」或者說,褪去了偽裝殼的「巡天號」正以一條近乎蠻橫的航線,從星港側翼切入戰場。

  它的暗金色艦體在行星的灰褐色背景上劃出一道灼亮的弧,像一柄被燒紅的刀划過生鐵。

  修女長站在艦橋中央。她的雙手撐著全息戰術台的邊緣,指節泛白。

  黑袍的下擺還在微微飄動她剛從貨艙跑上來,來不及換掉被冷汗浸透的襯裡。

  「所有炮組,報告狀態。」她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光矛陣列在線。」女巫的相對輕鬆的聲音從艦橋四面八方傳來,空靈、平靜,像在念一份購物清單。「相位等離子炮組在線。禁魔鍊金飛彈發射井在線。近防陣列在線。」

  修女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聽不懂這些武器的名字。

  帝國的軍艦上沒有「相位等離子炮」,也沒有「禁魔鍊金飛彈」。

  機械教最先進的戰艦用的依然是宏炮和光矛,是實彈和雷射,是能被理解的、被祝福的、被一萬年戰爭驗證過的武器。

  但這艘船上的東西不是。

  它們是女巫用鍊金術「長」出來的。  像種一棵樹一樣,從艦體的暗金色骨骼上生長出炮塔、發射井、能量導管。

  修女長親眼看見過一根炮管從甲板上「發芽」,在幾個呼吸間伸展、分叉、硬化,最後在炮口處綻放出一圈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符文陣列。

  那不是科技……或者說他那是她無法理解的科技。

  她不知道哪一個更讓她恐懼。

  「目標優先級?」女巫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平靜,依然不帶任何情緒。

  修女長深吸一口氣。她抬起頭,透過艦橋的觀景窗,看見了那片從天穹上傾瀉而下的火雨。

  混沌艦隊的登陸艙。

  它們從那些尚未被玄黃石台「吞噬」的護航艦船上發射出來,數以萬計,拖著猩紅色的尾焰,像一場逆行的流星暴雨,朝著赫斯塔斯的地表墜落。

  每一枚登陸艙都是一顆種子,裡面裝著吞世者的老兵、恐虐的放血者、碾血騎兵、以及那些被血神「祝福」過的、只知道殺戮的瘋狂造物。

  一旦它們落地,赫斯塔斯的七億凡人就會變成七億具屍體。或者更糟七億個新的血神信徒。

  「攔截所有登陸艙。」修女長下令。她的聲音恢復了戰鬥修女應有的冷硬。「不惜彈藥。」

  「明白。」  女巫的回答簡短得像一次呼吸。

  然後艦橋的燈光暗了一瞬。

  不是故障。是能量分流。全艦的動力核心將百分之七十三的輸出同時灌注進了武器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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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矛陣列的炮口開始發光不是帝國武器那種熾熱的橙紅,而是一種冷冽的、接近月光的銀白。

  相位等離子炮組的炮管表面,符文陣列逐一亮起,像一條正在甦醒的蛇睜開了全身的眼睛。禁魔鍊金飛彈的發射井深處,傳來了某種低沉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

  下一秒

  「發射。」

  女巫的聲音輕得像在說「晚安」。

  光矛先到。

  十二道銀白色的能量束從巡天號的炮陣中射出,在真空中畫出一道道筆直的、沒有一絲偏折的軌跡。

  它們不像帝國光矛那樣粗獷、灼熱、帶著焚盡一切的威勢。它們是「冷」的冷到在光束邊緣,真空本身都在凝結,析出細小的、閃爍的冰晶。

  第一發光矛擊中了一枚正在高速下墜的登陸艙。  沒有爆炸。登陸艙的外殼那層足以抵禦大氣層摩擦高溫的陶鋼-黃銅複合裝甲在接觸光矛的瞬間,像被液氮浸泡的玻璃一樣碎裂了。

  碎片在真空中散開,折射著赫斯塔斯灰褐色的行星光芒,像一朵正在綻放的、銀色的花。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十二道光矛在登陸艙雨中交錯切割,每一次命中都意味著至少數十枚登陸艙的毀滅。

  吞世者的老兵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他們在登陸艙破裂的瞬間就被暴露在真空中,猩紅的動力甲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白色的霜,然後連同裡面的血肉一起,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冰晶。

  但登陸艙太多了。

  那些從屠殺級巡洋艦上發射的重型登陸艙,每一枚都能裝載三十名全副武裝的混沌星際戰士。

  它們的外殼更厚,表面還覆蓋著一層由亞空間能量構成的、不斷流動的猩紅護盾。

  光矛擊中它們時,銀白的光束被護盾偏轉、散射,只在裝甲表面留下一片焦黑的凍痕。

  「禁魔鍊金飛彈,」修女長盯著全息戰術圖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三發齊射。目標:重型登陸艙密集區。」

  「三發。」女巫確認。「覆蓋範圍:直徑一百二十公里。預計附帶損傷無。」

  她說的「無」,不是「很少」,是「沒有」。  禁魔鍊金飛彈從發射井中滑出。

  它們沒有尾焰,沒有轟鳴,甚至沒有「飛行」的軌跡它們只是從巡天號的艦腹下「消失」了,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出現」在目標區域的中心。

  三枚魚雷呈品字形排列,彼此間距十七公里。它們在出現的瞬間同時引爆。

  不是「爆炸」。

  是「坍塌」。

  以每一枚魚雷的引爆點為中心,一個直徑數十公里的球形空間開始向內坍縮。

  女巫鍊金術的產物,是一種針對「物質結構」本身的解構法則,大明世界一切鍊金技術的根源,都在這位已然化作靈體的神明腦中。

  在那些球形空間內,重型登陸艙的猩紅護盾首先崩潰不是被擊破,是被「拆解」,從能量形態還原為基礎粒子,再從基礎粒子還原為純粹的熱輻射。

  緊接著是陶鋼-黃銅裝甲。它們像被投入熔爐的蠟一樣軟化、流淌、蒸發,卻沒有溫度。只是「不再存在」。

  當三個球形空間在真空中消散時,那片空域已經乾乾淨淨。

  沒有殘骸,沒有血跡,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那裡曾經有超過兩百枚重型登陸艙和近六千名混沌星際戰士。

  赫斯塔斯地表,黑色聖堂遠征軍要塞,「永恆遠征之盾」。  警報聲已經響了整整兩分鐘。要塞指揮官堡主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站在城防指揮室的中央全息台前,動力甲的冷卻系統全功率運轉,依然無法阻止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

  他活了四百三十一年。

  參與過三次黑色聖堂的遠徵聖戰,清剿過七個星球的基因竊取者教派,手刃過混沌星際戰士、靈能異端、以及那些他無權在戰後報告中提及的東西。

  他以為自己已經見過所有形式的戰爭。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軌道轟炸。

  不。不是「轟炸」。是「清洗」。

  全息台的主屏幕上,赫斯塔斯上空的軌道戰況以簡化的戰術圖標呈現。

  代表混沌艦隊的紅色標記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不是被擊沉,是直接「熄滅」。

  而那個代表未知艦船的暗金色標記,正以令人窒息的效率,清掃著從混沌艦隊中傾瀉而下的登陸艙雨。

  「元帥!」通訊官的聲音在頻道里炸開,「第三防禦區上空,登陸艙突破率……零!全部被軌道火力攔截!」

  「第七區,同樣!」

  「第十一區」  「夠了。」海因里希打斷了他。老兵的聲音沙啞,但平穩。「告訴我,有多少登陸艙成功落地了?」

  通訊官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飛舞。三秒後,他報出一個數字。

  「零。大人。截至目前,零。」

  指揮室里陷入短暫的死寂。海因里希盯著全息台上那個暗金色的標記,沉默了片刻。

  「那艘船,」他開口,「身份確認了嗎?」

  「沒有,大人。它的能量特徵……不符合任何已知資料庫。不是帝國,不是混沌,不是靈族,不是獸人,不是泰倫。它……」

  通訊官的聲音出現了罕見的遲疑。

  「它不在帝國的認知範圍內。」

  海因里希沒有追問。

  他轉過身,走向指揮室的觀景窗。窗外,赫斯塔斯永遠灰濛濛的天空正在燃燒。不是被炮火,是被那艘暗金色艦船射出的能量束照亮的。

  銀白色的光矛在雲層上方交錯,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一批登陸艙的湮滅。

  禁魔鍊金飛彈的「坍塌」在更高的軌道上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像雨點落在水面上。  「帝皇在上。」海因里希低聲說。

  他不是在祈禱。他是在試圖理解。

  四百三十一年的征戰生涯告訴他,沒有任何一艘帝國軍艦不,沒有任何一艘人類已知的軍艦能以這種效率攔截一場混沌艦隊的軌道登陸。

  那是需要整個星區的帝國海軍集結起來、付出慘重代價才能做到的事。而那艘暗金色的船,正在以「一艘船」的火力,做到「一支艦隊」都做不到的事。

  「堡主」通訊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近乎驚恐的顫抖。「那艘未知艦船它發來了通訊。明碼。整個星系都能收到。」

  海因里希的眉頭皺緊了。「內容。」

  通訊官沒有回答。他把通訊內容轉到了全息台的主屏幕上。

  那是一行字。簡單,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我是李泉。吞世者的半神在軌道上,我攔住了他。剩下的混沌艦隊和登陸艙,你們自己處理。我們會繼續提供軌道火力支援,但它的彈藥不是無限的。儘快。」

  海因里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

  「回復。」他的聲音恢復了元帥應有的冷硬。「黑色聖堂遠征軍,收到。我們將接管地面防禦。帝皇保佑你的戰鬥,巡天號。以多恩之名。」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感謝。」

  巡天號,艦橋。

  修女長看著全息戰術圖上那片逐漸稀疏的紅色光點,沒有說話。

  女巫的火力分配精準得令人髮指。

  每一次光矛齊射、每一輪引力子魚雷的投放,都恰好覆蓋了登陸艙最密集的空域。

  沒有浪費,沒有重複,沒有給混沌艦隊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但她的目光,不止一次地越過戰術圖,落在觀景窗外那座巨大的、暗灰色的浮空石台上。

  那裡,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布衣、赤手空拳的人。

  他正在和一頭十三米高的惡魔原體搏殺。

  修女長的靈能感知不敢靠近那座石台。不是不能,是不敢。石台邊緣那道半透明的暗金色屏障,在她的靈能視野中,像一堵由純粹「秩序」構成的牆。  任何帶有混亂、情緒、亞空間污染的東西,包括她自己的靈能觸角在接觸那道屏障的瞬間,都會被「撫平」、「消解」、「歸零」。

  她只能用自己的肉眼去看。

  於是她看見了。

  安格隆的拳頭砸下來。

  不是一拳。是一堵牆。

  十三米的軀體壓過來,拳面還沒到,拳風已經將石台表面的碎石吹飛。

  李泉的衣袍被壓向身體,布料緊貼皮膚,勾勒出肋骨的輪廓。

  李泉左腳後撤半步,足跟點地,前掌碾住石面。重心下沉到右胯,脊椎豎直,下頜微收。

  他看清了那一拳的軌跡,安格隆的右拳從腰側衝出,直搗他的胸口。

  力量為主的黃級存在,安格隆的力量龐大到足以擊穿虛空,讓亞空間靈能在整個空間來回震盪,可惜這裡已經被李泉和女巫兩人聯手打造成了暫時的法則之地。

  這一拳的力量從腳底發起,經過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腰胯、脊柱、肩膀、肘關節,一路傳導到拳面。

  龐大的身軀、巨大的力量、僅僅身體擰動間就帶起轟隆隆的聲響。  如洗衣機大小的拳頭砸來,李泉的身體向右微旋,左肩向後收,右肩向前送。

  旋轉的幅度極小,小到安格隆的拳面擦著他左胸的衣襟掠過,布料被拳風撕開一道口子,但沒有傷到皮肉。

  安格隆的拳打空了。

  他的身體因為慣性繼續前沖,右肩探出,左肩滯後,整個人的重心壓在了前腳掌上。

  這是他發力方式的必然結果。

  李泉等的就是這個。

  他的右手探出,五指併攏如刀,掌尖朝前,刺向安格隆右臂肘關節內側的韌帶。

  掌尖觸及韌帶的瞬間,他的腰胯猛地一擰,掌尖在韌帶表面碾了半圈,像鑽頭打進去。

  龐大的勁力瞬間讓安格隆的右臂從肘部開始向外彎折。

  「咔嚓。」的脆響。

  安格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彎折的右臂。猩紅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動,沒有痛楚,只有困惑,他不明白這隻手為什麼突然不聽使喚了。

  他的左手抓住右肘,猛地一推一扭。關節復位,骨節撞擊骨節,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李泉沒有等他把手放下。

  他快速的搶進中線,安格隆的龐大身軀幾乎難以限制李泉的近身,腰胯擰轉,右拳從腰側衝出,直搗安格隆左膝外側的韌帶。

  血和碎裂的組織從貫穿口噴涌而出,在石台表面濺出一片猩紅色的扇形。

  安格隆膝蓋處的甲殼碎片像彈片一樣向四周飛濺,最遠的一塊飛出上百米,釘進石台邊緣的屏障上。

  一式裹風炮帶著巨大的力量噗呲的一聲,血肉瞬間炸開,李泉的力量百分百在安格隆的體內爆炸。

  安格隆正在低頭處理右臂,沒有看見這一拳。

  安格隆的左腿一軟,膝蓋微曲,身體猛地向左傾斜,野獸般的嚎叫從他的嘴裡傳出來。

  他的右臂剛接好,左腿又出問題了。兩個問題同時出現,他的重心徹底亂了。

  他試圖用右手撐地穩住,但右肘剛剛復位,不敢發力。

  整個身體如大山傾倒一般跪了下來,轟隆砸的整個石台巨響。

  十三米的巨人,單膝跪在李泉面前。

  李泉沒有後退,沒有乘勝追擊。  他只是站在那裡,右拳還保持著擊出的姿勢,拳面上的皮膚被安格隆的甲殼劃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從傷口滲出,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安格隆,吐出一口氣。

  「你的身體太大了。」他說。「你們對武藝的粗淺理解,簡直是對這項技藝的侮辱……」

  安格隆抬起頭,猩紅色的火焰在眼眶中劇烈跳動。驚濤怒焰在他的眼中閃爍,發出驚人的怒吼。

  他的身體開始迅速恢復。

  膝蓋的貫穿傷口在血神的力量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肌肉纖維從斷裂處長出新的分支,韌帶重新編織成束,皮膚從邊緣向內收縮。

  他試圖站起來,下一刻李泉再次矮身殺進身去,前手揚起直劈向那堪比巨石的腦袋!

  這一劈不是拳,不是掌,是「把」。

  翻子拳的「劈把」結合虎撲的「撲勁」,整條手臂像一柄大刀從上往下掄落。

  掌緣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

  安格隆的龐大的血氣勃發,試圖將李泉沖退,無形的靈能衝擊波從安格隆體內炸開,足以將一般靈能者震成血霧。

  但那一掌劈開了血氣。  像一柄燒紅的刀切開黃油,像一道閃電劈開烏雲。

  李泉的掌緣在血氣的衝擊中筆直向前,沒有絲毫偏移,沒有絲毫減速。

  直奔安格隆的腦袋而來。

  安格隆本能地伸臂阻擋。左臂橫在面前,前臂的甲殼厚得像戰艦的舷側裝甲。

  「砰!」

  掌緣劈在安格隆的前臂上。

  安格隆以為這一掌會被擋住。

  他的前臂甲殼足以承受爆彈的直射,足以抵擋動力劍的劈砍,足以在跳幫戰中作為盾牌使用。

  但他錯了。

  李泉的掌緣劈中甲殼的瞬間,力量沒有在表面釋放,而是「鑽」了進去。

  像一根針穿過布料,像一顆子彈穿過鋼板,力量穿透了甲殼,穿透了皮下組織,穿透了肌肉,直接在骨頭內部炸開。

  安格隆的前臂甲殼沒有碎裂,但下面的骨頭裂了。  「嗤!!」

  巨大的聲響中,李泉化掌為爪,虎爪般死死扣住安格隆的脖頸!

  五指收緊,指尖刺入頸側的血肉,扣住頸椎兩側的肌肉束。

  然後,猛地一撕。

  安格隆肩頸處近數十厘米的肉,被李泉一把撕了下來!

  李泉的五指像五把鉤子,扣進安格隆的頸側,將皮膚、肌肉、血管、神經一整塊還在跳動的組織從骨骼上剝離。

  猩紅色的血液從傷口中噴涌而出,像打開了高壓水龍頭,在石台表面衝出一道數米長的血槽。

  暴露的頸椎骨在空氣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上面還掛著斷裂的肌肉纖維和血管殘端。

  安格隆的嚎叫變了調。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控制,四肢同時發力,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一樣猛地站起。

  他的腰腹發力,將整個上半身從跪姿拉起,雙腳蹬地,轟然站起。石台表面被他踩出兩個深深的腳印。

  腳印深達半米,邊緣的岩石碎裂成粉末狀的細屑,被衝擊波吹散。  李泉手中還攥著那塊撕下來的血肉。猩紅色的,還在滴血,肌肉纖維還在抽搐。他隨手丟掉,像丟掉一塊用過的抹布。

  血肉砸在石台上,發出一聲悶響,彈了兩下,滾到一邊。

  安格隆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李泉。他的頸側有一個巨大的、還在往外涌血的窟窿,暴露的頸椎骨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憤怒和血神賜予的痛苦同時燃燒,那血氣幾近化作烈焰!

  燒得空間波盪,猩紅色的靈能火焰從他的每一個毛孔中噴涌而出,將他的整個軀體包裹。

  他的雙目死死盯著毫不在意丟掉手中血肉的李泉。

  他已經傷了。

  而他的對手,連呼吸都沒有亂。

  就在這一刻。

  亞空間深處,那片由無數顱骨堆砌而成的猩紅平原上,那道無法形容的龐大陰影,發出了一聲炸雷般的咆哮。

  不是憤怒。是興奮。

  「好!好!好!」  恐虐的聲音在亞空間中炸開,震得無數低階惡魔當場化為齏粉。他的咆哮穿透了維度的屏障,直接灌入玄黃石台上每一個混沌戰士的意識中。

  「看見了沒有?!你們這群廢物!看見了沒有!這就是本神要的廝殺!純粹!痛快!拳拳到肉!血濺五步!」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喜。

  「安格隆!站起來!你這個沒用的廢物!你的血呢?!你的骨頭呢?!讓你的血流出來!」

  「讓本神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讓他繼續打!打得更狠!打得更凶!讓他的拳頭砸碎你的骨頭!讓你的血澆透這座石台!」

  他的意志在石台上空凝聚成一團猩紅色的、脈動的光球,像一隻巨大的、充血的眼球,俯瞰著整個戰場。

  「對!就是這樣!打!繼續打!不要停!誰都不許停!」

  他的咆哮越來越癲狂。

  「本神要看血!本神要看骨頭!本神要看你們的拳頭砸碎彼此的臉!本神要看你們的牙齒咬碎彼此的喉嚨!殺!殺!殺!」

  石台上,所有的混沌戰士,那些吞世者的老兵、放血者、碾血騎兵,全部感受到了血神的意志。

  不是「命令」,是「催促」。

  不是「殺死敵人」,是「繼續廝殺」。  「不要旁觀!」恐虐的咆哮轉向那些還在石台邊緣觀望的混沌戰士。「你們也上去!圍住他!讓他殺!讓他把你們的血灑在這座石台上!本神要看大屠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饑渴。

  「安格隆!你還在等什麼?!上去!繼續打!把你的血潑在他臉上!把你的骨頭插進他的胸膛!讓他把你的腦袋擰下來!本神要看!」

  「快!快!快!本神等不及了!本神要謝了!」

  亞空間深處,猩紅平原上的顱骨王座劇烈震顫。

  恐虐的意志如同一場席捲整個維度的風暴,將所有的憤怒、殺戮、血腥、死亡,全部灌注進那座玄黃石台。

  石台上的混沌戰士們發出瘋狂的咆哮,朝著李泉的方向涌去。

  安格隆的猩紅雙目中,火焰重新燃起。

  不是被命令,是被「點燃」。

  血神的狂喜像一把火,燒進了他早已麻木的靈魂深處,將他殘存的最後一絲「自我」徹底燒成了灰燼。

  他張開口,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嘶吼。

  然後,他邁開腳步。  不是「衝鋒」,是「碾壓」。

  他像一座移動的山,朝著李泉壓了過去。

  每一步都讓石台震顫,每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他不在乎自己的傷口了。不在乎頸側的窟窿,不在乎膝蓋的貫穿傷,不在乎右臂的韌帶。

  他只在乎一件事。

  殺。

  或者被殺。

  都一樣。只要血在流,只要骨在碎,只要這場廝殺繼續下去,血神就會高興。

  而血神高興,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巡天號,艦橋。

  修女長的靈能感知在石台邊緣徘徊了整整三分鐘,終於找到了一個「縫隙」。

  石台屏障上,有一處極其微弱的、正在自我修復的裂口。那是安格隆的靈能衝擊反覆撞擊同一位置留下的痕跡。  她猶豫了一瞬。

  然後她將自己的靈能觸角,從那個縫隙中探了進去。

  只是一根。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足夠她「看見」。她「看見」了李泉的眼睛。

  那雙黑褐色的瞳孔深處,有東西在燃燒。不是憤怒,不是殺意,不是任何與「混沌」相關的情緒。

  是一種更純粹的、更古老的、從人類第一次在荒野中舉起火把對抗野獸時就已存在……

  戰意。

  修女長的靈能觸角像被燙傷一樣縮了回來。

  她癱坐在艦橋的地板上,雙手撐著冰冷的金屬,大口喘息。黑袍被冷汗浸透,貼在她的後背上,冰涼刺骨。

  她的靈能感知中,還殘留著那一瞬間的「餘震」。

  那不是血神能夠賜予的東西。

  那是只有真正站在生死邊緣、以自身意志對抗恐懼與絕望的人,才能點燃的火焰。  修女長閉上眼睛。

  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在那一刻,終於明白了李泉說的那句話。

  「讓羔羊不再是羔羊。」

  他不是在說「給他們力量」。

  他是在說「讓他們看見」。

  看見一個人,可以不需要帝皇的庇護,不需要靈能的賜福,不需要任何神明的垂憐,僅憑自己的血肉與意志,站在最恐怖的敵人面前。

  然後戰鬥。

  修女長睜開眼。

  她從地上爬起來,走回戰術台前。

  她的手指在操作界面上快速划動,調出巡天號的剩餘彈藥清單。光矛能量儲備:百分之六十一。鍊金飛彈:四枚。相位等離子炮組:完整。

  「女巫。」她開口,聲音沙啞,但恢復了穩定。「重新分配火力。優先掩護黑色聖堂的地面防線。我們的彈藥,夠打多久?」

  女巫的虛影在她身側浮現,雙臂抱胸,歪著頭看她。  「你在問『夠打多久』?」女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不是『能不能打贏』?」

  修女長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觀景窗外那座浮空石台上。

  「能打贏。」她說。「他在上面。」

  女巫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笑了。

  「很好。」她說。「你開始學會了。」

  ……

  赫斯塔斯地表,第三鑄造區,「熔爐之心」。

  這座城市不是「建」起來的,是「長」出來的。

  三千年前,機械神教的第一批開拓者在這顆灰褐色星球的地表鑿開第一道裂口,將第一座熔爐的基樁打入地殼。

  三千年後,那座熔爐已經擴張成一座占地四百平方公里的鋼鐵叢林。

  工廠、精煉廠、鑄造車間、冷卻塔、管道、煙囪、高壓電網,它們層層疊疊地堆砌在一起,像一株不斷分叉、不斷自我複製的金屬植物。

  舊的被新的覆蓋,小的被大的吞沒,所有的結構都通過管道和傳送帶連接在一起,最終匯聚成一座由鋼鐵、蒸汽、熔岩和信仰鑄成的、活的迷宮。  此刻,它正在燃燒。

  軌道上的攔截不可能完美。

  巡天號的光矛陣列清除了超過九成的登陸艙,那奇怪的飛彈將三波重型登陸潮湮滅在真空中。

  但混沌艦隊的數量太多了。

  在安格隆的旗艦被李泉拖入石台之前,已經有至少四十枚登陸艙穿透了火力網,墜入赫斯塔斯的大氣層。

  其中十七枚在墜落過程中被黑色聖堂的防空陣列擊毀。

  六枚偏離了航向,墜入星球無人區。

  剩下的十一枚,全部落在第三鑄造區。

  吞世者的登陸艙不是「降落」,是「撞擊」。

  它們以超音速砸進工廠的穹頂、熔爐的外壁、管道的支架,在撞擊的瞬間炸開,將裡面裝載的混沌星際戰士像彈片一樣拋射出去。

  那些猩紅色的身影在煙塵和火光中站起來,動力甲的伺服系統發出低沉的咆哮,爆彈槍和鏈鋸斧已經在手中。

  他們開始殺戮。  赫拉斯·血喉站在一座坍塌的冷卻塔頂端。

  他是吞世者第四連的狂戰士冠軍。

  在安格隆被屠夫之釘奴役的一萬年裡,血喉追隨他的原體參與了超過三百場戰役。

  他的動力甲上每一道劃痕都是一次殺戮的印記,他的鏈鋸斧上每一顆崩裂的鋸齒都曾咬碎過星際戰士的陶鋼甲。

  他的左眼在一次跳幫戰中被一枚爆彈炸碎,他沒有更換義眼,而是將那個空洞的眼眶當作獻給血神的祭品。

  每一次衝鋒時,敵軍的炮火照亮那個黑洞洞的窟窿,就像死神的瞳孔在凝視。

  他的腳下,是一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工廠的穹頂被登陸艙砸穿了十幾個窟窿,熔融的金屬從斷裂的管道中噴涌而出,像動脈破裂後噴濺的血。

  冷卻塔傾倒了半截,塔身橫亘在兩條主幹道之間,將逃難的人群截成兩段。

  高壓電網在短路後引燃了附近的燃料庫,沖天的大火將整片街區映成猩紅色,血神的顏色。

  血喉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燃燒的機油、蒸發的冷卻液、熔化的金屬、以及恐懼。

  大量的恐懼。七億凡人擠在這顆星球上,當死亡從天而降時,他們無處可逃。  「以血神之名。」血喉的聲音從頭盔的擴音器中傳出,沙啞,低沉,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不留活口。」

  他身後的狂戰士小隊發出低沉的咆哮。

  那是十二名吞世者的老兵,每一個都經歷了至少一個世紀的征戰。他們的動力甲塗成血紅色,肩甲上是吞世者的徽記。

  一張咆哮的、被鐵釘刺穿的惡魔面孔。

  他們的武器在火光中閃著冷光:鏈鋸斧、動力拳套、重型爆彈槍,以及那些被血神「祝福」過的、與血肉融合的黃銅兵器。

  血喉從冷卻塔頂端躍下。

  動力甲的伺服系統在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嗡鳴,他的雙膝彎曲,重心下沉,腳下的混凝土地面炸開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他沒有停頓,直接從落地姿勢轉入衝鋒。

  前方,是一支護教軍步兵排。

  他們躲在一座鑄造車間的外牆後面,依託著被推倒的貨箱和熔渣堆砌的掩體,正朝著街道另一端的吞世者登陸點開火。

  步槍的藍色電弧在煙霧中交錯,擊中混沌星際戰士的動力甲時炸開一團團火花。

  但那些猩紅色的身影毫不動搖,他們甚至沒有尋找掩體,只是迎著火力網大步前進,用爆彈槍還擊,每一發爆彈都精準地炸碎一個護教軍戰士的頭顱。  血喉從側面撞進了護教軍的防線。

  他的鏈鋸斧橫斬,斧刃上的鋸齒以每秒三百轉的速度旋轉,發出刺耳的尖嘯。

  第一名護教軍戰士試圖用步槍格擋,步槍的槍身被鏈鋸斧像切黃油一樣切斷,連同他的雙手和胸腔一起。

  血液和機油混合著噴濺出來,濺在血喉的胸甲上,瞬間被高溫蒸發成暗紅色的霧氣。

  第二名護教軍戰士拔出電弧刺劍,刺向血喉暴露的脖頸,護教軍的標準反裝甲戰術:攻擊星際戰士盔甲的薄弱關節。

  他的劍術精準,時機把握得當,在訓練場上足以通過所有戰鬥評估。但血喉只是偏了一下頭,讓劍尖擦著他的頭盔划過,然後左手攥住了那名戰士的面甲。

  五指收攏。面甲像易拉罐一樣被捏扁,裡面的血肉和骨骼一起碎裂。護教軍戰士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血喉鬆開手,屍體落地,砸在它自己流淌的機油和血液中。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

  他的鏈鋸斧在護教軍的防線上撕開一道猩紅色的裂口。每一次揮砍都有肢體斷裂,每一次突刺都有陶鋼甲被咬碎。

  他的狂戰士小隊緊隨其後,像一群被釋放的獵犬,撲向那些試圖重組防線的護教軍戰士。

  爆彈槍在近距離炸開血肉,鏈鋸斧在人群中旋轉切割,動力拳套將整具軀體砸進牆壁。  護教軍的指揮官,一個被替換了超過百分之七十軀體的機械神教百夫長,試圖組織反擊。

  他的右臂是一門雙聯裝火炮,左臂是一柄動力斧,胸甲上鑲嵌著機械神教的齒輪骷髏徽記。

  他用經過強化的合成聲帶發出戰吼,命令殘存的護教軍戰士向他靠攏,組成密集陣型,以集中火力壓制血喉的突破。

  他的命令被血喉的衝鋒打斷了。

  狂戰士冠軍以一條近乎直線的軌跡撞穿了三名護教軍戰士的軀體,直接衝到百夫長面前。

  百夫長的雙聯裝火炮開火,兩道藍色的電弧同時擊中血喉的胸甲。

  陶鋼甲被燒出兩個焦黑的凹坑,血喉的身體晃了一下,僅僅是晃了一下。

  他的動力甲內襯吸收了電弧的衝擊,皮下增生的惡魔血肉抵消了高溫的灼燒。他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速。

  鏈鋸斧從下往上撩起。斧刃切進百夫長的左腋,那是動力甲最薄弱的關節之一,陶鋼甲在這裡只有正常厚度的一半。

  鋸齒咬穿了裝甲,咬穿了伺服系統的線纜,咬穿了百夫長殘存的有機肉體。

  整條左臂連同動力斧一起從軀幹上脫離,機油和血液從斷裂處噴涌而出,在空氣中畫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百夫長發出一聲被合成器扭曲的慘叫,右臂的火炮還在徒勞地射擊。血喉的左手按住了他的頭顱,五指扣住面甲的下緣,用力向上一掀。  面甲連同下頜的機械結構一起被撕了下來,露出百夫長殘存的半張人臉,蒼老、乾癟、布滿皺紋,眼睛裡還殘留著恐懼和憤怒。

  血喉低頭看著他。那顆被爆彈炸碎、只剩一個黑洞洞窟窿的左眼眶,在火光中像死神的瞳孔。

  「偽帝的奴僕。」血喉說。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的齒輪和禱文,救不了你。」

  他的右手鬆開鏈鋸斧,五指併攏,以手刀的形式刺入百夫長暴露的面部。指尖穿透眼眶,穿透大腦,從頭骨的後方穿出。

  百夫長的身體僵直了一瞬,然後所有的伺服系統同時停止運轉,動力甲發出最後一聲低沉的嗡鳴,像一台被切斷電源的機器。

  血喉抽出手,在百夫長的胸甲上擦乾淨手指。

  他撿起鏈鋸斧,轉身看向身後的戰場。護教軍的防線已經徹底崩潰。

  殘存的戰士們正在潰退,有的試圖撤入車間內部,有的在街道上被狂戰士們追上、撕碎。

  地面上到處都是斷裂的機械肢體、流淌的機油和凝固的血液。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蛋白質和熔化的金屬氣味。

  血喉正要下令追擊,他的靈能感知捕捉到了一個信號。

  不是護教軍。

  那些機械化士兵的靈能特徵太微弱了,像風中的燭火,根本不值得他關注。  是強大的帝國天使。

  強大的、純粹的、被信仰淬鍊過的靈魂。他們的靈能特徵不像護教軍那樣微弱閃爍,而是像火炬一樣燃燒,冷冽的、白色的、被帝皇的謊言灌注的火炬。

  血喉緩緩轉過身。

  街道盡頭,煙塵和火光之中,五個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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