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官家長老、細雨血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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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城的早春,風依舊料峭,帶著股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卷過灰牆青瓦的胡同巷陌。

  但這寒意之下,整座千年都城都被一股無形無質、卻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念」籠罩著。

  它悄無聲息地流淌在每一寸空氣里,滲入每一塊地磚之下,讓陽光下的紫禁城金瓦更顯肅穆,讓胡同里飄出的炊煙都似乎帶著規矩的筆直。

  任何超出常理的能量波動、任何試圖隱匿行跡的非常之舉,在這「念」的覆蓋下,都如同落入澄淨水中的墨滴,無所遁形。

  這就是特管局的「域」。

  四九城是特管局的四九城,這一點,是整個江湖,從販夫走卒到一方巨擘,都心知肚明、無需言說的鐵律。

  在這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琉璃廠附近,一條僻靜的胡同深處,一座不起眼的老院子。

  院門是褪了色的朱漆,門楣低矮。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內里卻別有洞天。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極為整潔。青磚墁地,縫隙里冒出倔強的青苔。

  東南角一株老石榴樹,枝幹遒勁,雖未吐綠,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


  整個小院沐浴在早春清冷的陽光里,安詳得仿佛與世隔絕,只有屋檐下兩隻麻雀的啾喳,點綴著這份寧靜。

  此刻,石桌旁坐著四個人,一眼望去,皆是上了年紀的老者。其中兩人正對弈,棋盤上楚河漢界,殺得難解難分。

  執紅方的是個中等身材的老頭,背微弓,像常年被重擔壓著。

  一張臉飽經風霜,胡茬子亂糟糟的,顯然有日子沒打理了。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藍布褂子,褲腳高高卷到膝蓋,露出裡面沾著些許干泥的粗布褲子和一雙老式布鞋。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掉漆嚴重的紅色塑料象棋盒,眼睛眯成兩條縫,卻從縫裡沉著凶光,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棋盤對面:

  「錢硯!你個老梆子!又陰我?!這馬什麼時候蹩的你告訴我?!啊?!」

  他對面那位,卻是另一番氣象。

  身材清瘦挺拔,坐得筆直如松,穿一件漿洗得發硬、板板正正的藏青色長衫,頭髮雖然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烏木簪子綰著。

  臉上架一副老舊的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顯得格外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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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得對面喝罵,他不僅不惱,反而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才用一口帶著江南水韻、咬文嚼字的腔調反唇相譏:  「趙野,觀棋不語真君子,落子無悔大丈夫。你這般咆哮公堂……哦不,咆哮庭院,成何體統?再者說,」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閃過一道光,「你一個武盟的粗坯,論理就不該出現在我這講究『靜氣』的院子裡,更不該碰這需要腦子的物事。輸了便輸了,何必作此態?」

  「你!特管局不還是我提議的!?」趙野氣得鬍子直翹,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旁邊一位老者笑呵呵地打圓場。

  這位穿著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對襟褂子,面容是典型的北方老農模樣,皺紋里都仿佛藏著泥土的氣息,眼神卻溫和澄澈。

  他端著一個印著「勞動模範」紅字、茶垢深厚的搪瓷茶缸,美滋滋地嘬著裡面濃釅的茶水,看著倆老夥計拌嘴,像是看什麼有趣的戲碼。

  這位是孫朴田。

  還有一位,一直坐在稍遠的屋檐下,背對著眾人,面朝那株老石榴樹,只能看到一個穿著普通灰色中山裝的背影,手裡似乎也捧著一卷書,對身後的爭吵充耳不聞。

  這是李老,四人中最沉默的一位。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當先一人,身姿挺拔如槍,一身赤金色飛魚服在略顯晦暗的庭院中耀眼奪目,面容冷峻如石刻,正是厲血涯。

  他周身似乎還縈繞著一股未曾完全散盡的淡淡血氣,眼神銳利如出鞘之刃,顯然是剛執行完任務,或者剛經歷過殺伐。  他身後跟著一位穿著普通深灰色短打衣袍的中年人,面容平凡,氣質內斂,丟人堆里就找不著那種,唯有一雙眼睛偶爾開合間,精光隱現。

  厲血涯一進院子,那股沙場歸來的銳氣似乎稍稍收斂,衝著院內三位老者抱拳行禮,聲音沉肅:「趙老、錢老、孫老,厲血涯來遲了。」

  他身上的血氣雖然淡,但在座的都是什麼人。

  孫朴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沒見怎麼動作,只是伸出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指,朝著厲血涯隔空輕輕一點。

  仿佛有一縷無形的、帶著泥土芬芳和勃勃生機的春風拂過。

  厲血涯周身那縷揮之不去的陰冷血氣,如同被陽光直射的殘雪,瞬間消融得乾乾淨淨,連帶著他眉宇間那絲因殺戮而起的戾氣,也平和了不少。

  整個人像是被洗滌了一遍,雖然依舊鋒銳,卻少了那份刺人的血腥。

  「行了,坐吧坐吧,」輸了棋正沒好氣的趙野嫌棄地瞥了厲血涯一眼,正好借題發揮,「看見你我就來氣,一身血腥味,把我這院子的清淨都攪和了!」

  說著,他大手一揮,直接把石桌上的棋盤給推亂了,棋子嘩啦啦掉了一地,那局眼看要輸的棋,自然是「無疾而終」。

  對面的錢硯剛要皺眉說什麼「豈有此理」,卻被跟著厲血涯進來的那個短打中年人搶了話頭。中年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幾位老領導,中南那邊,陸文淵剛發來加密簡報。李泉那小子,又坐不住了。看架勢,碼頭那件事還沒完,他恐怕是真要跟細雨樓開片了,而且規模不會小。」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哼!」趙野第一個哼出聲,他重新坐穩,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捏了撮菸絲熟練地卷著。

  「李泉那小子,我看沒毛病!沈寒舟那廝,自打發現了另一個世界,眼裡還有咱們這攤子基業嗎?」

  「恨不得把這邊能挖的、能搬的,有點價值的資源,全給他倒騰到那邊去!我看啊,中南的細雨樓,早就是他媽的分部了!心思早就不在這兒了!」

  他這話說得毫不避諱,粗直激烈,但在場幾人,包括一向講究言辭的錢硯,都沉默著,無人出聲反駁。

  因為趙野說的,某種程度上就是事實。

  沈寒舟醉心異界探索和自身突破,對主世界細雨樓的經營確實不如以往上心。

  這也是細雨樓近年來行事越發激進、甚至不惜引入恨天盟這等危險外援的原因之一核心力量被抽離,需要外部刺激和武力來維持威懾。

  「既然要開會,」厲血涯在所有人都沉默消化信息的時候,忽然開口,聲音冷硬。

  「總得抓個典型。眼下的江城,細雨樓動作不斷,三江幫李泉摩拳擦掌,還有來歷不明的神秘高手……不如,就借著這次機會?」

  他這話意有所指,帶著鐵血機構一貫的凌厲作風。

  錢硯幾乎是本能地搖了搖頭,藏青長衫的袖口拂過石桌:「厲指揮,此言差矣。治大國若烹小鮮,豈能一味濫用重典?江湖事,江湖了,自有其分寸與規矩在。」

  「我等立三垣盟約,設特管局、武盟,是為維穩,導人向善,調和陰陽,非為製造更多殺伐與對立。以殺止殺,終非上策……」他引經據典,又是一套儒家的道理。  趙野的臉肉眼可見地「扁」了下去,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顯然對錢硯這套「之乎者也」的懷柔理論極其不耐。

  他直接扭過頭,看向一直樂呵呵喝茶、沒怎麼說話的孫朴田,那意思很明顯:老孫頭,別光看戲,你說句人話!

  孫朴田放下那個滿是茶垢的缸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臉上溫和的笑容淡去了一些,露出莊稼人看待天氣變化般的平靜與透徹:

  「老錢說的道理沒錯,老趙說的也是實情。」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後慢悠悠道。

  「但眼下這局面,跟十年前,二十年前,不一樣嘍。破虛空境,有能力跨界活動、在其他世界也能站穩腳跟的高手,已然不再是之前那般鳳毛麟角、只手可數了。」

  他環視眾人,目光落在那個一直背對大家的灰衣中山裝背影上,又收回來:「今天的局面,江湖新人輩出,異界通道時隱時現,各方心思浮動……這不就是當年我們推演『靈氣緩慢復甦、世界交互增強』時,早就預料到的『大爭之世』嗎?」

  「其他世界,反應也差不多。」孫朴田繼續道,語氣平實得像在說自家地里的莊稼。

  「世界意識這東西,對其他世界來的『高能反應』,都緊張得很。咱們這邊有人過去探索、定居,甚至建立據點,其他世界也有人過來,試探、衝突、摩擦……這幾年暗地裡沒少發生。」

  「很多世界的高層,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在本世界維持『穩定』,認為這是軟弱或禁錮。」

  他頓了頓,看向趙野和厲血涯:「所以,光守著老規矩,怕是不夠了。得讓水流動起來,但要在可控的渠道里流。」

  趙野接過話頭,他卷的煙已經點上了,嘬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眼神銳利:「孫老頭的意思我明白。三垣盟約當初定下的框架,對修行手段、資源、知識的管控,是基於當初的認知和實力對比。現在情況變了,咱們的底牌也多了。」

  「不如就借江城這鍋滾油,把口子再開大一點?修行普及,從之前的重點宗門、特定行業、高等院校試點,直接進入社區基層?咱們手裡也有足夠能力預防大規模混亂了。」  他忽然想到什麼,嘬煙的動作停了一下,煙霧後的眼神里掠過一絲罕見的憂慮:「就是……李玄樞那小子,殺氣騰騰地追進那個什麼仙人的世界,這都多久了,一點音訊沒有……不知道會不會出事。」

  厲血涯下意識就想接話,比如「李堂主實力超群,必能逢凶化吉」之類的,但他剛張嘴。

  一直端坐如鐘的錢硯,卻突然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眾人都是一愣。錢硯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不再是書卷氣的溫和,而是帶著一種沉靜的決斷,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李玄樞之事,可請華山鎮守的那位幫幫忙。或者傳個訊,青城山的玉真道友,我觀其氣象,應也快到突破關鍵,需要積累感悟。易老道那邊,應當不會拒絕。換張明心從界外回來,專程把『謝意』和『請求』送到位便是。」

  他三言兩語,就安排好了關乎一位頂尖強者下落的探查事宜,顯示出其在人際關係與資源調度上的老辣。

  隨即,他話鋒一轉,看向厲血涯:

  「至於江城……你剛才說,抓個典型。」

  錢硯的目光第一次如此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讓所有人看看,這個時代到底是什麼樣的,倒也無所謂。溫水煮青蛙久了,有些人怕是忘了水會沸。不過,」

  他強調道:「得有人去那邊看著。不能真讓李泉那小子把天捅個窟窿,也不能讓恨天盟或者其他什麼牛鬼蛇神,趁機把攤子徹底砸了。尺度,要把握好。」

  眾人聞言,皆是一靜,細品著錢硯話中之意。

  然而,再一回頭,石凳上哪裡還有趙野的身影?只有那半截沒抽完的、冒著裊裊青煙的廉價手捲菸,還擱在石桌邊上,顯示著主人離去時的隨意與匆忙。  「行了,」孫朴田重新捧起他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浮沫,仿佛剛才一番決定江湖乃至世界走向的談話,只是老友間閒嘮家常,「就這麼定了。」

  中南特管局,局長辦公室。

  房間寬敞,陳設卻異常簡潔,甚至有些冷硬。

  深色的實木辦公桌、靠牆的一排加密文件櫃、一組用於會客的黑色皮質沙發,除此之外,再無多餘裝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灰濛濛的天空和鱗次櫛比的樓宇,仿佛將整個城市的喧囂與暗流都框進了一幅沉默的畫裡。

  李泉坦然地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背脊挺直,神態自若,目光平靜地打量著辦公桌後那位第一次正式見面的中南特管局局長陸文淵。

  陸文淵看上去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深邃,看人時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審視與衡量。

  他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行政夾克,沒有佩戴任何標識,但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與那股子浸淫在龐大機構運轉中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精密感,卻撲面而來。

  面相端正,眉骨微隆,鼻樑挺直,但法令紋略深,嘴角習慣性下抿。

  李泉心中暗忖,這是個心思深沉、原則性強、且極難被說服或糊弄的角色,典型的「精英官僚」,但能坐穩中南這盤棋的裁判席,必然不止於此。

  陸文淵身旁的沙發上,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藏青色對襟唐裝、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矍卻眼神銳利如鷹的老頭。  李泉認得,這是細雨樓輩分極高、平日裡極少露面的兩位太上長老之一,人稱「七爺」。

  細雨樓明面上的事務多由各堂堂主處理,但真正遇到關乎根基的大事,往往需要這種老古董出面定調或斡旋。

  然而,讓李泉目光微凝的,是靜靜站在七爺沙發側後方的那個男人。

  那人約莫三十許,相貌普通,屬於丟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類型,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運動服,身姿鬆弛地立在那裡,眼皮微垂,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

  但李泉的靈覺,卻從那看似無害的軀殼下,感應到一股內斂到極致、卻隱隱透著血腥與混亂氣息的危險感。

  陸文淵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人。

  他鏡片後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以他特管局局長的權限,幾乎讀遍了中南地區所有登記在冊或留有檔案的江湖人物資料,甚至包括許多隱秘線報,但記憶中,完全沒有這個人的任何信息。

  這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同樣的問題,李泉卻毫不糾結。早在碼頭事件後,結合王權搜集的情報和灰衣人透露的隻言片語,他就已斷定,恨天盟的人早已以某種方式滲透進了細雨樓的核心層。

  眼前這位,八九不離十。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些奇怪。四個人,分屬三甚至四方勢力,各懷心思。表面上是因為之前的衝突被特管局召集來「談話」,實則是一場無聲的角力與試探。  李泉的心神看似放鬆,實則如同繃緊的弓弦,無形中拉扯、平衡著陸文淵代表的官方威權,以及那位細雨樓七爺所承載的老牌勢力底蘊。

  短暫的沉默被七爺打破。他端起面前茶几上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動作緩慢,帶著老派江湖人的矜持,但開口的語氣卻算不上客氣:

  「陸局長,今日召集老朽和李堂主前來,若是為了勸和,息事寧人……」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剜了李泉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警告,「恐怕是要做無用功了。有些事,有些帳,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抹平的。」

  李泉面對這記眼刀,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甚至順手拿起自己面前那個一次性紙杯,淡定地喝了口裡面寡淡無味的白開水。

  陸文淵顯然沒給他準備什麼好茶葉,這本身也是一種態度。

  陸文淵聽到七爺這近乎直接關閉和談大門的口風,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他早就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此刻不過是得到了確認。

  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雙手十指交叉置於腹前,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那股子屬於主事者的威嚴與決斷力開始散發。

  「既然如此,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

  陸文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房間裡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特管局的底線,想必二位都清楚。今日劃下道來,只說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李泉和七爺:  「任何衝突,無論緣由,不得故意波及、損傷平民。一旦出現平民傷亡,過錯方,將承擔由此引發的一切後果。

  包括但不限於特管局乃至更高層面的全面介入、追責,直至取消其在中南地區的一切合法活動資格。」

  「這一條,沒有問題吧?」

  這幾乎是最後通牒式的警告,將官方「維穩」的底線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李泉幾乎在陸文淵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光棍地點了點頭,回答得乾脆利落:「沒問題。」

  他本就無意牽連無辜,三江幫的根基也在江城,破壞民生對他沒好處。

  另一邊的七爺,臉色變幻了一下,似乎對陸文淵這種近乎命令的口吻有些不悅,但最終,還是沉著臉,緩緩點了點頭。

  細雨樓再勢大,也不敢公然挑戰這條鐵律,否則就是自絕於整個體系。

  就在兩人點頭的剎那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氣勢,猛地從陸文淵身上騰起!

  瞬間,整間辦公室,乃至腳下這棟特管局大樓,都似乎輕微地震顫、搖晃!  窗戶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空氣變得粘稠沉重,燈光都仿佛黯淡了數分!

  李泉瞳孔微微一縮,心中暗驚。

  他知道陸文淵能坐鎮中南,絕非凡俗,卻也沒料到對方的氣勢如此厚重。

  這陸文淵,恐怕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其「道」與特管局這架國家機器緊密相連。

  陸文淵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向細雨樓的七爺,那磅礴氣勢也主要針對這位老牌強者,顯然是在施加心理壓力,確立談話的主導權。

  「既然兩位對基本規則沒有異議,」

  陸文淵的聲音在氣勢籠罩下,更添幾分冷硬,「那麼,我們再來談談具體問題。首先,關於江城國際機場遭遇超凡襲擊,導致全面停擺超過十二小時的事件。」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證據鏈已經基本清晰,指向貴樓某些人員的越權行動。

  一處國際樞紐機場的癱瘓,對中南地區經濟、聲譽造成的直接與間接損失,是天文數字,影響極其惡劣。

  這一點,我想我們不需要再浪費時間探討了吧?」

  陸文淵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直指要害:「細雨樓,必須為此事負責,給出一個能讓各方、尤其是讓上面和社會輿論接受的交代。」

  李泉在一旁聽著,撇了撇嘴,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他樂見細雨樓吃癟。  而沙發上的七爺,臉色卻徹底嚴肅、凝重起來,額角甚至沁出細微的汗珠。

  他身後的那個黑衣男人,依舊垂著眼,仿佛事不關己。

  機場事件,可大可小。如果處理不好,被特管局抓住把柄,上升到「危害公共安全、破壞社會穩定」的高度細。

  雨樓在中南地區經營數十年才獲得的半合法地位、諸多明暗產業、乃至與各方的關係網絡,都可能受到嚴重衝擊,甚至被官方名正言順地剝奪、限制!

  那損失,絕非死幾個殺手、丟幾處地盤可比!

  這才是陸文淵今天真正的殺招之一!

  借題發揮,用官方規則施壓,逼細雨樓在核心利益上讓步!

  七爺張了張嘴,正想用什麼說辭周旋、拖延,或者推諉部分責任……

  異變陡生!

  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七爺身後的那個黑衣男人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殺氣外泄,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常理,仿佛只是肩膀微微一晃,整個人就如同鬼魅般,越過了沙發,出現在了陸文淵的辦公桌側前方!

  下一瞬,一隻骨節分明、皮膚略顯蒼白的手,已經輕飄飄地、卻又帶著千鈞之力,搭在了陸文淵穿著夾克的肩膀上!  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極具侮辱性和挑釁意味的壓制!

  「放肆!放開!」

  七爺猛地站起,臉色劇變,厲聲大喝!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恨天盟的煞星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突然發難。

  這簡直是把細雨樓架在火上烤!

  然而,陳商龍對七爺的怒吼置若罔聞,搭在陸文淵肩上的手紋絲不動,甚至微微用了點力。

  陸文淵身下的真皮座椅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量壓制在椅子上,無法起身。

  但陸文淵的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驚慌或憤怒。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可怕,直勾勾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陳商龍,仿佛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又像是在評估對方的危險等級。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降至冰點!

  七爺的怒喝餘音還在迴蕩,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  「放手。」

  一聲冷冽的話語,突兀地切入這片死寂。

  聲音的來源,是李泉。但他的人,不知何時也已離開了座位。

  陳商龍的脖頸側後方,緊貼大動脈的位置,一點冰冷、堅硬、散發著無形鋒銳之氣的觸感,清晰傳來。

  那是槍尖。

  暗金色的槍尖,穩穩地抵在那裡,沒有顫抖,沒有猶豫。

  槍尖蘊含的勁力凝練到了極致,並未真正發力前刺。

  但僅僅是貼著皮膚,那銳利無匹的槍意,就已將陳商龍那久經錘鍊、水火難傷的皮膚,割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口子。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緩緩沁出,沿著槍尖與皮膚的接觸點,滴落在光潔的實木地板上。

  「嗤……」

  血珠落地,竟發出一陣輕微的腐蝕聲響,地板表面留下一小點焦黑的痕跡!

  陳商龍的身體,終於僵住了。  搭在陸文淵肩上的手,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試圖用餘光瞥向身後的李泉。

  那雙一直耷拉著的眼皮,此刻終於完全睜開。

  露出底下一雙漆黑如墨、仿佛沒有眼白、充斥著混亂與殘忍的眸子。

  「陳商龍!你他媽的給我鬆開手!」

  七爺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驚怒與急迫,他死死瞪著陳商龍,生怕這個瘋子真的不管不顧。

  「不要因為你一時逞凶,壞了樓主的大事!這裡不是你能亂來的地方!」

  聽到「樓主」二字,陳商龍眼中那混亂的黑色似乎波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權衡。

  僵持了大約兩三秒,那股壓制陸文淵的力量,終於徹底消散。

  他緩緩地、將手從陸文淵肩膀上收了回來,垂在身側。

  幾乎在同一時間,李泉抵在他頸後的槍尖,也無聲無息地撤回,仿佛從未出現過。

  李泉的身影一晃,已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白水,又喝了一口,仿佛剛才電光石火間的致命對峙,只是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陸文淵肩膀一輕,但坐姿依舊未變,甚至連呼吸頻率都似乎沒有太大變化。

  他只是抬手,輕輕撣了撣剛才被陳商龍搭過的肩部衣料。

  七爺見狀,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

  他轉向陸文淵,臉上的怒容迅速轉化為一種混合了尷尬、懊惱與真實歉意的複雜表情,深深一揖:

  「陸局長,萬分抱歉!手下人……莽撞無狀,衝撞了局長!老朽管教無方,定當嚴懲!至於機場之事……」

  他咬了咬牙,知道此刻絕不能再生枝節,必須給出明確態度:「細雨樓,會給陸局長、給特管局、給社會各界一個滿意的交代!請陸局長……寬限些許時日,容我等內部釐清首尾,必給答覆!」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陸文淵和李泉的表情,轉身,幾乎是小跑著,快步推開辦公室沉重的實木門,匆匆離去。

  那陳商龍也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只是在門口消失前,回頭看了李泉一眼。

  那眼神,冰冷無波,卻讓李泉記在了心裡。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房間裡,只剩下李泉和陸文淵兩人。

  陸文淵沒有立刻說話,他摘下眼鏡,從抽屜里取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著鏡片,動作沉穩。  重新戴好眼鏡後,他才看向好整以暇坐在對面的李泉,目光深邃:

  「李堂主,還有話要說?」

  李泉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紙杯放下,目光投向那扇剛剛關閉的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離去的兩人。

  「陸局長,」李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恐怕……等不到細雨樓內部釐清什麼首尾了。」

  陸文淵擦拭眼鏡的動作微微一頓。

  李泉轉過頭,正視陸文淵,一字一句道:「依我看,最遲今晚,細雨樓……就要易主了。」

  陸文淵的眼皮猛地一跳!

  李泉繼續道,語氣篤定之極:「沈寒舟在異界泥足深陷,一時半刻絕難抽身。

  恨天盟的人如此囂張,敢在您面前直接動手壓制,這絕不是一個『合作者』該有的態度。

  這更像是一種……試探底線,同時也在逼迫細雨樓內部做出選擇。」

  「那個陳商龍,和他背後的人,恐怕早已等不及了。沈寒舟不在,細雨樓內部又因連番事件和資源外流而人心浮動、各有心思……

  今晚,細雨樓內部,必定血流成河。恨天盟,要的不是合作,是吞併,是鳩占鵲巢,以細雨樓的殼,在中南、乃至在整個主世界,紮下他們的根!」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匕首,剖開了平靜水面下的洶湧暗流。

  陸文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是害怕,而是驟然意識到局勢可能滑向一個遠超預計,更殘酷,更失控的方向。

  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那扇緊閉的門,仿佛能感受到那兩人離去時帶走的危險氣息。

  「你的意思是……」陸文淵的聲音有些乾澀,「恨天盟會趁沈寒舟不在,發動內部清洗,武力奪取細雨樓的控制權?就在……今晚?」

  李泉認真地點了點頭。

  陸文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李泉的推測成真,那意味著江城今晚將爆發一場涉及老牌巨頭勢力核心、極度血腥的內部火併!

  其烈度和影響,絕非之前的小規模衝突可比!

  特管局絕不能坐視不理,否則就是嚴重失職!

  「那你的意思是?」陸文淵看向李泉,眼神銳利起來,他知道李泉特意留下來說這番話,絕不僅僅是預警。

  李泉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城市街道上如織的車流與人潮,背對著陸文淵,聲音沉穩:

  「細雨樓易主,若落入恨天盟這等行事毫無顧忌、背景神秘莫測的外來勢力手中,對江城、對中南、乃至對更上層的布局,恐怕都不是什麼好事。  一個可控的、相對熟悉的本土細雨樓,和一個充滿未知與暴力的『新細雨樓』,哪個更符合官方的維穩需求,陸局長比我清楚。」

  他轉過身,目光清澈而堅定:

  「三江幫根基尚淺,無力,也無意去吞併細雨樓那樣的龐然大物。但是……」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今晚,我和王權,會連同幫中刑堂的精銳,以及王五爺麾下可靠的老弟兄,全員集結,坐鎮三江幫總堂,嚴陣以待。」

  「一來,防範可能因細雨樓內亂而外溢的衝擊,保我自身基業與周邊安寧,履行對陸局長『不傷平民』的承諾。」

  「二來……」李泉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意。

  「或許,可以在『合適的時候』,以『合適的方式』,幫助陸局長……穩定局勢,減少流血,甚至……影響一下『新主人』的人選傾向。」

  他直視著陸文淵的眼睛:「畢竟,一個內部剛剛經歷劇痛、急需外部支持來穩固局面的『新細雨樓』,和一個鐵板一塊、被恨天盟完全掌控的細雨樓,對特管局來說,應對起來的難度和代價,是天壤之別。」

  「我們三江幫,願意做陸局長手中那根……適時出現,既能敲打,也能扶持的『棍子』。當然,前提是,陸局長需要這根『棍子』,並且,認可我們揮棍的『分寸』。」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以及兩人之間無聲流轉的思緒與權衡。  陸文淵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卻老辣得可怕的龍虎堂堂主,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最終,他停下了敲擊的手指,身體向後靠去,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近乎疲憊又帶著決斷的神色。

  他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緩緩說道:

  「李堂主,先回去準備吧。保持通訊暢通。」

  「今晚……江城的風,可能會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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