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天命所至,興盡而歸(1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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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的神戰將歇。

  數千里之外的天台山,夜風穿過松林,帶著春日山野特有的清潤氣息,拂過桐柏觀的檐角,將那幾叢修竹吹得沙沙作響。

  三清殿中,燭火微微搖曳。

  司馬承禎將那隻玉匣好整以暇地放在桌上,手指在匣面上輕輕摩挲了一瞬。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仿佛方才那驚天動地的天象變化,不過是山間偶起的一陣風。

  但他抬眼看向李泉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終究難以掩蓋一絲意外。

  「李真人,剛才那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探詢的意味。

  李泉的目光從殿外收回,落在司馬承禎臉上。

  他自然知道這位白雲子問的是什麼那橫貫天際的北斗星光,那三神廝殺的餘波,那最後關頭降臨的玄黃氣與佛光,那被放逐的白色身影。

  他沒有隱瞞。

  「三官降世,眾神想要奪氣運。」李泉的語氣平淡,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其中一神,被聖神皇帝給放逐了。」

  司馬承禎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隻玉匣上,落在那古樸的紋路間。

  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那眉心處的一縷紫氣,此刻竟跳動得比方才劇烈了些。

  李泉看在眼裡。

  這位茅山上清第一人,隱居天台數十年,不問世事,不涉紅塵。

  但他終究是此界之人,是武周的子民,是道門最後的柱石之一。

  「放逐」二字,落在他耳中,分量終究不同。

  司馬承禎沉默片刻,下意識地伸手摸向桌上的茶盞。

  指尖觸到盞沿,微微一滯。

  茶盞空了。

  他的手懸在那裡,頓了那麼一瞬,然後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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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  他的聲音忽然抬高了幾分,比方才說話時明顯大了一些,在這寂靜的殿中顯得有些突兀。

  殿門口,一個小腦袋猛地一點,隨即彈了起來。

  景和揉著眼睛從門檻邊站起身,臉蛋紅撲撲的,還帶著方才睡著時壓出的印子。他眨了眨眼,看清殿中情形,連忙應道:

  「來啦,師父!」

  小童快步跑進來,接過茶盞,又快步跑了出去。腳步匆匆,衣袂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又晃了幾晃。

  司馬承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這才收回目光。

  他與李泉對視一眼。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但那目光,已然落回桌上那隻玉匣之上。

  《洞真太上神虎玉經》。

  六個字,壓在兩人心頭,沉甸甸的。

  李泉知道此經的分量。  上清派用以護道的核心秘典,屬「不傳於非其人」的密法級經典。

  據他所知,此經號稱「七百年內僅許三傳」,僅限「玉簡紫名、金名東華、錄字上清」的應真之士方可授受。

  輕露真文者,將受「風刀之考」,殃及七玄。

  這不是說說而已。

  道門法脈的傳承,從來不是兒戲。那些看似虛無縹緲的「考校」,那些代代相傳的「禁戒」,背後都有真正的法則在運轉。

  若司馬承禎將此經傳給他這個「外人」,那「風刀之考」,便會落在此人頭上。

  司馬承禎看著那玉匣,良久不語。

  殿外傳來景和的腳步聲,小童捧著新沏的茶進來,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放在兩人面前,又悄悄退了出去。

  燭火靜靜燃燒。

  司馬承禎終於開口。

  「原本授度經文,需要至少七日清齋。」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但看如今局勢,你我已無有此種機會。」

  李泉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司馬承禎說的是實話。

  長安那邊,眾神爭鋒,氣運流轉,隨時都可能再生變故。他不可能在這裡耗上七日。

  但他也知道,司馬承禎若此時授經,便要承擔那「七日清齋」缺失的後果。

  「此乃我上清用以消魔的核心秘法。」司馬承禎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其中最重要者,當屬存思神虎這一關竅。」

  他說到「神虎」二字時,抬眼看向李泉。

  那目光里,有探詢,也有期待。

  李泉沒有說話。

  他只是心念微動。

  下一瞬

  吼  一道虎嘯,在兩人靈魂深處同時響起!

  那嘯聲低沉、雄渾、古老,如同自洪荒之初傳來的第一聲咆哮,帶著山君獨有的威嚴與煞氣。

  它不是響在耳畔,而是響在魂魄深處,響在每一個念頭流轉的間隙之中。

  司馬承禎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著李泉,看著這個少年道人身後那若隱若現的虛影那是一頭通體玄黃、目如電光的神虎,正踞於虛空之中,俯瞰著這座小小的殿宇。

  山君。

  李泉的眼中光芒一閃,那虛影隨即隱去,只餘下殿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煞氣,還在燭火間緩緩流轉。

  司馬承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李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滿是複雜。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瞭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

  「真人來求此經,果然不是無的放矢。」  李泉點了點頭。

  「那便不多說了。」

  司馬承禎忽然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不再猶豫的決斷。

  「我立刻開始準備,為李真人繪製神虎內真符。」

  李泉微微一怔。

  他看著司馬承禎,看著這位白雲子臉上那鄭重而堅定的神色,心中忽然湧起一絲意外。

  他本以為,此事還需再費些唇舌,還需再等些時日。

  但司馬承禎,竟要直接為他繪製神符。

  司馬承禎沒有解釋。

  他只是拿起那隻玉匣,轉身向殿後走去。

  李泉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一道月亮門,繞過一座小小的庭院,來到一座獨立的殿宇前。

  殿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三個古篆字:

  神虎堂。

  司馬承禎推開殿門,引李泉入內。

  殿中陳設極簡,只有一座法壇,正對著北方。壇以青石壘成,高三尺,寬丈余,壇心繪著一道北斗七星的圖案,七顆星點以雄黃粉勾勒,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壇前,香爐、燈盞、符筆、硃砂、雌黃、金粉、碧絹……諸般法器,已然備齊。

  司馬承禎立在壇前,轉過身,看向李泉。

  「李真人。」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我等此行,不異於特立獨行。你我都欠七日齋戒。」

  他頓了頓。

  「不過事有緩急。」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燃燒著一種決然的光:

  「當今皇帝實力不凡,在下自問不是對手。」

  李泉看著他。

  他明白了。

  司馬承禎今日肯破例授經,不只是因為他李泉身負山君、與此經相合,更因為

  他看見了武曌方才放逐念青唐古拉的那一掌。

  看見了那以國運為引、以佛光為刃、足以放逐真佛的力量。

  他自知不是對手。

  而眼前這個少年道人,或許是道門最後的希望。

  李泉沒有猶豫。

  他點了點頭,迎著司馬承禎的目光,一字一字道:

  「權歸李唐,是必然。」  他頓了頓。

  「在下就是以此為目的而來的。」

  司馬承禎看著他。

  良久。

  他微微頷首。

  兩人遂不再多言,鄭重立於壇前。

  司馬承禎深吸一口氣,抬手,取過那柄桃木劍。

  劍身三尺,木質溫潤,劍柄處刻著北斗七星,劍身上隱隱有雷紋流轉。他持劍在手,步至壇心,腳下踏出丁罡三步

  左三,右四,每一步都踩在那北斗七星的星點之上。

  步落,劍起。

  他口中念誦,聲音低沉而莊嚴:

  「北魁玄范,神虎玄冥,結界立靖,萬魔不侵」  誦畢,他向著那北斗七星罡吹氣七口。

  呼

  呼

  每一口氣吹出,那雄黃繪就的星點便亮起一分,七口氣盡,整座法壇已被一層淡淡的金光籠罩。

  結界已成。

  司馬承禎放下桃木劍,取過那方碧絹。

  絹長三尺,寬尺余,色澤青碧,質地細膩,在燈火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他雙手捧起那碧絹,鄭重地置於壇心的北斗七星之上。

  然後,他取過符筆。

  那筆以千年紫竹為杆,筆毫乃白山黑水間罕見的玄狐之毫,鋒長三寸,柔中帶剛。

  司馬承禎持筆在手,於香爐上熏三匝,讓那筆毫吸足檀香的清氣。

  他叩齒七通。  每叩一聲,眉心那道紫氣便跳動一次。七通叩畢,那紫氣已濃得如同實質,在他眉心緩緩流轉。

  他開口,念誦筆咒:

  「筆為青龍,毫為虎鬚,書符召神,萬靈伏從」

  誦畢,他向著筆端吹氣三口。

  呼

  呼

  呼

  第三口氣吹出的瞬間,那筆毫猛然一亮!

  不是金光,不是紫光,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青芒。

  那青芒從筆尖延伸而出,竟在虛空中凝聚成一隻神虎的頭顱張口,獠牙,雙眸如電!

  那是筆為神虎之口。

  司馬承禎的手很穩。  他深吸一口氣,眉心那道紫氣忽然大盛,一口帝一紫氣自他口中吐出,注入那筆端!

  紫氣入筆,那神虎虛影猛然一震,隨即仰天長嘯

  吼!

  那嘯聲無聲,卻在兩人神魂深處同時炸響!

  李泉的眼眸微微一凝。

  這就是上清大洞真經的帝一紫氣。

  這就是為什麼「七百年內僅許三傳」因為想要得此法,首先要有一個凝成帝一帝君的真修。

  而能凝成帝一者,放眼整個道門,又有幾人?

  司馬承禎沒有停。

  他持筆在手,將那碧絹在青燈前展開。左手掐訣大指掐中指根,中指倒掐大指根,正是「神虎顯應訣」。

  他念誦:

  「絹為玉帛,青為天章,黃書顯形,消魔避殃」  一邊念,一邊以硃砂在碧絹四角各點一點。

  四點朱紅落下的瞬間,那碧絹猛然一震,仿佛有某種古老的力量在其中甦醒。

  絹身之上,隱約浮現出道道紋路,那是天章的紋路,是太微瓊宮玉房的投影。

  司馬承禎放下硃砂,取過那方玉圭。

  圭以和田青玉雕成,長八寸,寬二寸,圭身刻滿雲雷紋。他以玉圭攪動盞中早已調好的墨汁

  那墨汁呈玄黃之色,以雌黃為基,調和了三分硃砂、一分真金粉,再以千年松煙合煉而成。

  這便是道門傳說中的「青地黃書」,用以繪製最高等級的符籙。

  他一邊攪動,一邊念誦:

  「雌黃合炁,金粉凝靈,北魁降炁,符成威靈」

  誦畢,他向著那墨汁吸氣一十二口。

  呼

  每一口氣吸入,那墨汁的顏色便深一分,亮一分。十二口氣盡,那盞墨汁已如同流動的金液,在燈火下璀璨奪目。  司馬承禎放下玉圭,退後一步。

  他看向李泉。

  「李真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

  「踏步成罡,變神存思,這最後一步,還要自己來。」

  李泉點了點頭。

  他上前一步,立於壇前。

  壇心,那北斗七星罡還在流轉著淡淡的金光。那盞墨汁還在燈下璀璨生輝。

  那方碧絹已在壇上靜靜鋪展,等待著最後的神符落筆。

  李泉深吸一口氣。

  他抬步,踏入壇心。

  第一步,踏天樞  叩齒一通。

  第二步,踏天璇

  叩齒二通。

  第三步,踏天璣

  叩齒三通。

  左三步踏完,他身形一轉,向右踏出。

  第四步,踏天權

  叩齒四通。

  第五步,踏玉衡

  叩齒五通。

  第六步,踏開陽

  叩齒六通。  第七步,踏搖光

  叩齒七通。

  七步踏盡,七通叩畢,他立於北斗之巔,周身氣息猛然一變!

  他開口,念誦神虎內諱七遍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每誦一遍,他周身的氣勢便攀升一分。

  七遍誦畢,他已如同立於九天之上,俯瞰著這座小小的神虎堂。

  存思

  他閉上眼。

  下一瞬,他「看見」了。

  看見自己立於太微靈都瓊宮之中,周圍金闕巍峨,雲海翻湧。

  七千神虎列於左右,每一頭都身高三丈,目如電光,口中吞吐著金色的火焰。

  他掐玉清訣,左手大指掐無名指根,余指伸直。  存思繼續。

  頭頂,北魁玄范浮現,九道紫玄之氣自九天垂落,注入他泥丸宮中。

  他的身形開始變化,面色轉為青玉之色,雙眸亮如電光,周身流轉著元始的青芒。

  身後,七頭神虎浮現!

  它們踞於虛空之中,七張巨口同時張開,七道金色的火焰噴涌而出,將他整個身軀籠罩其中!

  那火焰灼燒著他的血肉、骨骼、經絡、神魂,將一切穢炁、一切雜念、一切不屬於「道」的東西,焚燒殆盡!

  然後

  吼!!!

  一道驚天動地的虎嘯,自他靈魂深處響起!

  那不是存思。

  那是真實的。

  李泉背後,那幅一直靜靜蟄伏的山君圖,此刻猛然活了過來!  崑崙神異透體而出!

  一頭通體玄黃、身如山嶽、目如日月的神虎,自他身後浮現,仰天長嘯!

  那嘯聲震動虛空,震得整座神虎堂都在微微顫抖!震得那法壇上的北斗七星罡劇烈跳動!

  震得那盞中的墨汁掀起層層漣漪!

  司馬承禎猛然退後一步。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自李泉身後浮現的崑崙神虎,看著那神虎與壇上那方碧絹之間的呼應,眼中滿是震撼。

  那碧絹,竟自行飄了起來!

  它就那樣懸在虛空之中,靜靜地展開,等待著最後的落筆。

  李泉睜開眼。

  他的雙眸,此刻已變成純粹的金色。

  他伸手,接過那符筆。

  筆落  他開始繪製神虎符。

  這是他第一次繪製此符,但他落筆的手,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因為身後有山君。

  因為面前有真人。

  因為這座小小的神虎堂中,此刻匯聚著兩股來自不同世界、卻同樣純粹的「虎」之力。

  他口中誦念,一字一句,緩慢而莊嚴:

  「伯樂乘元,運策天魔」

  誦一句,吸一口氣。

  「調更絶種,滅形九羅」

  再誦一句,再吸一口氣。

  「虎變神威,攝制萬邪」

  三句三吸。  「斬戮無大,自小皆殂」

  四句四吸。

  「妖絶九陰,禍滅太和」

  五句五吸。

  「乘景策虛,上躡飛霞」

  六句六吸。

  「出入帝庭,長保靈柯」

  七句七吸。

  九遍誦畢,共吸氣三十六口。

  那符筆在他手中如同活物,筆鋒所過之處,一道道符文在碧絹上顯現。那些符文不是墨跡,而是光點,是神虎的骨血,是崑崙的烙印。

  最後一筆落下

  嗡!  那碧絹猛然一震!

  所有符文同時亮起,化作一片璀璨的光雨,自碧絹上升起,向著李泉飛去!

  那光雨落在他身上,如同找到了歸宿,瞬息之間融入他的身軀。

  然後,它們匯聚。

  向著左肋之下。

  那裡,對應人身左青龍位,合神虎之威。

  光點凝而不散,最終化作一道淡淡的符印,烙印在他左肋之下,如同天生。

  李泉閉上眼。

  此法神異恐怕不是他一時可以感受清楚的。

  司馬承禎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直到那光雨徹底消散,直到李泉睜開眼,直到那方碧絹重新落回壇上,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李真人,倒真是與我這一法脈頗為相合。」

  他頓了頓。

  「既此,法已成,您便可以離開了。」

  李泉看著他。

  看著這位白雲子額角的汗珠,看著他那略顯蒼白的臉色,看著他眉心那道比方才黯淡了許多的紫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司馬承禎已經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微微頓了頓,沒有回頭。

  「景和,送客。」

  李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良久。

  他將那方碧絹收入懷中,轉身走出神虎堂。  景和已經在月亮門外等著了。

  小童打著燈籠,臉蛋紅撲撲的,只是那笑容比來時淡了許多。他領著李泉穿過庭院,穿過那道月亮門,一路走到桐柏觀的大門口。

  門外,夜色正濃。

  天台山的夜,寂靜得只剩下松濤與蟲鳴。遠處的玉霄峰隱沒在黑暗之中,只餘下一道模糊的輪廓,與滿天星斗相接。

  景和站在門檻邊,低著頭,沒有看李泉。

  「李真人。」

  他的聲音有些悶,像是憋著什麼:

  「景和便不宜遠送了。今日恐是家師身體不適,還請擔待。」

  他抬起頭,那張稚嫩的臉上,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稱的鄭重:

  「若您還有事,煩請您明日再來。」

  他說完,對著李泉深深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很深。  李泉看著他,看著這個不過八九歲的小童,看著他眼中那隱約的擔憂。

  他轉過身。

  對著桐柏觀,對著那座隱沒在夜色中的道觀,對著那道消失在神虎堂深處的身影,他也深深鞠了一躬。

  「司馬真人之恩。」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夜風中傳出很遠:

  「李泉沒齒難忘。」

  直起身,他從懷中摸出一卷手稿。

  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上清大洞真經》的修行感悟。

  大晉上清真修,誅殺妖魔的經驗,他李泉行拳練法的感悟,甚至包括了三位老拳師見神修行的拳理,這份回饋應該是大抵足夠。

  他彎下腰,將那捲手稿輕輕放在門旁那株老銀杏樹下。

  然後,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沒有再回頭。  夜風穿過松林,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潤氣息,拂過他的衣袂。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給這寂靜的夜添了幾分生氣。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之中。

  桐柏觀內,神虎堂中。

  司馬承禎獨自立在壇前,望著那盞已經燃盡的青燈,望著那方已經空無一物的碧絹架,望著那北斗七星罡上漸漸淡去的金光。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有一種極深極沉的平靜。

  他在等。

  等那「風刀之考」。

  等那違背祖訓、輕露真文之後,必將降臨的懲戒。

  這是他的選擇。

  從決定將《神虎玉經》傳給那個少年道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就這樣站著,一動不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一刻。


  一個時辰。

  夜風穿過窗欞,吹動他的道袍,吹動他鬢邊那幾縷白髮。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風刀。

  沒有考校。

  只有天台山的夜,一如既往地寂靜、安寧。

  司馬承禎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抬起頭,望向殿外。

  望向那片繁星點點的夜空,望向那道少年道人消失的方向。

  良久。

  他的唇角,忽然揚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輕,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確實是笑了。

  「原來如此……」

  ……

  景龍觀內,倒是有些熱鬧。

  亭下,尹文操端坐於主位,手中依舊捧著那截銀杏樹枝。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對面那兩人身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劉術庭站在他身後。  少年的臉色比方才更差了幾分,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體內五臟幾乎移位,和神話中的創世神祇硬拼,行法強召北斗臨身,這本就是借了此界的天時地利,反噬之力豈是等閒?

  他只是勉力站著,一隻手扶著椅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離背後的劍匣不過三寸。

  他對面,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極其俊俏的少年。

  密特拉。

  這位光明之神此刻倒是放鬆得很,坐在那張簡陋的石凳上,一手撐在膝上,一手拿著一串果子。

  不知是從哪裡摘來的山杏,黃澄澄的,個頂個的飽滿。他咬一口,嚼一嚼,然後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整座景龍觀。

  從亭子的飛檐,到廊下的燈籠,到那幾株老槐樹的枝椏,到遠處三清殿緊閉的殿門。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處,嘴裡不時發出輕輕的「嘖嘖」聲。

  「啊,還真是神奇啊,東方的修行者。」

  他感嘆著,又往嘴裡塞了一顆山杏,嚼得汁水四溢。  他身側,另一個人坐著。

  安守忠。

  這位老薩寶此刻的模樣,實在說不上體面。一身武袍被燒得七零八落,東一個窟窿西一個洞,邊緣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

  臉上那道從眉骨拉到下頜的傷口已經結痂,卻還透著新鮮的紅色。

  他的左手纏著一層粗布,那是方才被聖火灼燒後匆匆包紮的,布條下隱約透出金色的光點。

  他就那樣坐著,背脊挺直,目不斜視,仿佛那身狼狽根本不存在。

  與對面那兩個緊張的主人相比,這兩位客人的姿態,實在是放鬆得有些過分。

  尹文操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密特拉,看著這位吃果子吃得津津有味的光明之神,目光沉靜如水。

  密特拉吃完最後一顆山杏,將核往旁邊一丟,拍了拍手。

  「啊,不好意思,我們是來……」

  「李道……判官大人不在。」  尹文操打斷了他的話。

  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卻把那話頭給硬生生懟了回去。

  密特拉愣了一下。

  他看著尹文操,眨了眨眼,然後搖了搖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什麼惱怒,倒是有幾分意外的好笑。

  他又看了看安守忠。

  安守忠會意,站起身,對著尹文操行了一禮。

  「尹尊師。」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我們並不是來找那位判官大人的。」

  他頓了頓。

  「我們是希望與您二位合作。」

  這話一出,劉術庭的眉頭猛然一挑。  他的手已經動了,下意識地摸向身後劍匣,動作快如閃電!

  一隻手按住了他。

  尹文操。

  老道士沒有回頭,只是那隻手穩穩地按在劉術庭腕上,力道不大,卻讓他動彈不得。

  劉術庭愣了一下,看向尹文操。

  尹文操依舊看著安守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安守忠仿佛沒有看見方才那一幕,繼續說了下去:

  「那位的統治結束的預兆,已然出現。」

  「預兆」二字,他說得很輕。

  「我得到消息,來俊臣和姚崇兩人,都奔著洛陽而來。很快,就會對薛公進行試探。」

  他看向尹文操,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眼眸中,帶著一種篤定:

  「你景龍觀,自然是躲不掉。」  尹文操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來俊臣。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當年,他就是被此人,或者說,被此人代表的那個朝廷,從長安趕回終南山的。

  那些年,他親眼看著太清宮的鐘聲一年比一年稀疏,看著那些曾經虔誠的道士一個個被帶走、被審訊、被流放,看著那些曾經香火鼎盛的道觀一座座被封、被拆、被改成佛寺。

  他玩不過這些人。

  他從來都知道。

  他只是一個修道的,不是玩政治的。

  他沉默著。

  手依舊按在劉術庭腕上,卻沒有說話。

  亭中一時寂靜,只有夜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密特拉又摸出一顆果子,自顧自地咬了一口。  就在這時。

  吱呀。

  景龍觀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月光湧入。

  一道身影跨過門檻,玄黃武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腰間的赤紅蹀躞帶依舊醒目。

  李泉。

  他就那樣走了進來,步伐隨意,仿佛只是出門溜達了一圈,買了個夜宵回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泉腳步一頓。

  他看了看亭下的眾人,尹文操按著劉術庭的手,劉術庭一臉警戒,安守忠起身行禮的姿態僵在半空,密特拉嘴裡還含著一口果子,腮幫子鼓鼓的。

  他眨了眨眼。  然後擺了擺手。

  「看我幹嘛?」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我又不會幹涉。你們隨意,隨意啊。」

  說著,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把東西。

  瓜子。

  他就那樣走到亭邊,倚著柱子,磕起了瓜子。

  咔嚓。咔嚓。咔嚓。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脆。

  安守忠看著他,又看了看密特拉。

  密特拉嚼完嘴裡的果子,對他點了點頭。

  安守忠深吸一口氣,轉向尹文操,繼續說了下去。  這一次,他的語氣更重了幾分:

  「現在長安只剩下三神。那兩位和你我已然不合。」

  他頓了頓。

  「待到來俊臣到來,必然是勾肩搭背……」

  「勾肩搭背」四個字,他說得極慢,一字一頓。

  尹文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他聽懂了。

  來俊臣代表著武周官方,代表著那個可以調動千軍萬馬、可以封寺抓人、可以讓任何不聽話的人從世上消失的朝廷力量。

  他來長安,必然要與那兩位神祇聯手。

  到那時,景龍觀孤立無援。

  而他尹文操,一個從長安被趕回終南山的老道士,憑什麼抵擋?

  他抬起頭,看向安守忠。  那雙蒼老的眼眸中,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絲極深極沉的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是對那一切重來的恐懼。

  李泉倚在柱子上,看著尹文操的表情,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安守忠這老賊,倒是真的聰明。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沒有逼尹文操立刻答應,只是把局勢擺在他面前。

  答應還是不答應,你自己選。

  但選了之後,後果自負。

  果然是人老成精。

  就在這時,一道清冽的聲音響起。

  「好說,我可以幫你們殺了那來俊臣。」

  所有人同時一愣。  劉術庭。

  那少年不知何時已站直了身子,一隻手按在劍匣上,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的目光直視著安守忠,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猶豫,只有純粹的、赤裸裸的殺意。

  「殺了來俊臣。」

  他又重複了一遍。

  「那就一了百了。」

  密特拉抬起頭,看著這個方才還在他面前與淨風硬拼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位東方的年輕劍客,倒是……

  比他想像的更有意思。

  安守忠也愣住了。

  他看著劉術庭,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看著那雙說這話時沒有半分遲疑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李泉扶著額頭,嘆了口氣。  「術庭啊……」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

  劉術庭轉頭看他,一臉認真:「泉哥,我說得不對?」

  李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向安守忠。

  安守忠已經回過神來。

  他對著劉術庭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得如同在哄自家晚輩:

  「那倒不必。」

  他頓了頓。

  「我們只是各自保全,起碼不被各自攻破就好。」

  劉術庭眉頭一皺,正要再說,卻被尹文操抬手攔住了。

  老道士看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劉術庭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安守忠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點頭。

  這位尹尊師,雖然玩不過政治,但終究是個明白人。

  他轉過身,對著密特拉微微躬身。

  「大人,我們該走了。」

  密特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他走到亭邊,路過李泉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倚在柱子上嗑瓜子的少年道人。

  李泉也看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

  密特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但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欣賞,有好奇,還有一絲隱約的忌憚。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對李泉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與安守忠一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景龍觀的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

  亭中恢復了寂靜。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劉術庭終於忍不住,對著房樑上的李泉抱怨道:

  「看起來,泉哥您是趁興而歸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埋怨。

  李泉從柱子上直起身,笑了笑。

  他點了點頭。

  「算是吧。」  說著,他從房樑上跳下,落在亭中。

  他走到尹文操面前,整了整衣袍,鄭重地行了一禮。

  尹文操一愣,連忙起身還禮。

  李泉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截銀杏樹枝上。那樹枝上的葉子,依舊流轉著濃郁的道韻。

  李泉看著他。

  「尹尊師。」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倒是豁得出來。辛苦了。」

  尹文操愣住了。

  他看著李泉,看著這個年輕道人眼中那抹認真的光芒,忽然覺得老臉有些發燙。

  他別過臉去,沒有說話。

  劉術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那笑意就收斂了。  他走到李泉身邊,聲音放低了幾分:

  「泉哥,我們這下該如何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要不問問王師兄那邊……」

  李泉擺了擺手。

  「你信他那個?」

  劉術庭噎住了。

  他想起那位遠在不知何處的王師兄平日的做派,嘴角抽了抽,沒再說話。

  但片刻後,他又湊上前來,眼中帶著幾分期待:

  「不過,我們還真不能就這麼呆著。泉哥,你有什麼辦法沒有?」

  李泉看了他一眼。

  「辦法?」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

  「倒是有個辦法,能給武才人上上眼藥水。」

  劉術庭眼睛一亮,連忙湊到跟前:

  「什麼辦法!?」

  李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尹文操。

  老道士此刻已經平復了心情,正坐在亭中,捧著那截樹枝,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兩人耳中:

  「簡單。」

  他頓了頓。

  「想辦法給武承嗣找點事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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