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大戰七日,道種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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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都洛陽,城南,番坊深處。

  一座不起眼的院落之中,幾道人影正圍坐在一間簡陋的靜室之中。

  燭火昏黃,茶香裊裊。

  與外界的混亂與恐慌,形成鮮明對比。

  蘇妙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雙靈動的眼睛不時瞥向窗外那道貫穿天際的金色光柱,又趕緊收回,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她身旁,女巫端坐於蒲團之上,一雙漆黑的眼眸微微闔著,仿佛對外界的一切漠不關心。

  但蘇妙晴知道,這位姐姐正在以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觀察著外界的一切。

  那三位道門天人,分坐於另外三側。

  袁天罡依舊穿著那身半舊不新的武袍,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身前案上的茶盞之上,一言不發。

  李淳風依舊是那副邋遢模樣,洗得發白的道袍上補丁摞著補丁,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束起,幾縷白髮散落肩頭。

  他此刻正眯著眼,望著窗外的夜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中,有星辰流轉,有天數推演。

  魏伯陽則完全不同。  這位東漢年間的「萬古丹經王」,此刻正興奮得如同一個孩子,坐在蒲團上扭來扭去,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女巫,滿臉都是迫不及待的神色。

  「你說那少年道人,是修成了內丹!?」

  他又問了一遍。

  女巫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魏伯陽的眼睛頓時亮得如同兩盞燈籠。

  「內丹!真正的內丹!以身為鼎,以氣為藥,以神為火,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

  他一連串吐出無數術語,興奮得搓了搓手,那雙手保養得極好,修長白皙,不見絲毫老態。

  然後,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拽住蘇妙晴的袖口:

  「姑娘,快走快走!去長安!看看那少年仙人!」

  蘇妙晴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起身,卻被另一隻手按住了。

  袁天罡。

  這位面相憨厚的中年道人,此刻正皺著眉頭,看著魏伯陽。  「前輩,」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您還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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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伯陽一愣:「為何?」

  袁天罡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道貫穿天際的金色光柱,落向那道仍在與金色對峙的銀白光芒。

  「洛陽需要您。」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您若走了,洛陽這盤棋,就沒人壓得住了。」

  魏伯陽的眉頭皺起,正要反駁,卻被李淳風打斷了。

  「老魏,」那邋遢老道依舊眯著眼望著窗外,聲音懶洋洋的,「袁黑子說得對。一字佛降世,念青唐古拉也來了,這兩位都是真佛,動起手來能把半個洛陽掀翻。您若不在,誰來對付他們?」

  魏伯陽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修長的手,又看了看窗外那兩道仍在交鋒的光芒。

  良久。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蒲團上。  「行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無奈:

  「老夫就在這兒待著。不過.……」

  他忽然又抬起頭,看向蘇妙晴,那雙眼睛裡滿是熱切:

  「姑娘,你回去可得跟那少年仙人說說,讓他有空來洛陽一趟,老夫請他喝酒!外丹方子管夠!」

  蘇妙晴愣了一下,隨即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她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這要是自己整的活讓老闆知道,必然要挨一頓罵。

  她偷眼瞥了瞥身旁的女巫,那位姐姐依舊闔著眼,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

  但蘇妙晴分明看見,女巫的唇角,微微揚起了一絲弧度。

  那笑意里,有促狹,有得意,還有一種只有女人之間才能理解的默契。

  蘇妙晴瞪了她一眼,卻又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女巫沒有理她。

  她依舊闔著眼,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一個透明的影子。

  但她知道,有人正在看著她。

  她微微側目。

  正對上李淳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

  那邋遢老道此刻正望著她,那雙眼睛裡有星辰流轉,有天數推演,還有一絲極深極深的……

  好奇。

  他看著她,如同看著一個從未見過的、無法歸類的存在。

  良久。

  李淳風忽然開口,聲音懶洋洋的:

  「鬼仙?」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又有幾分不確定。  女巫沒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睜開眼,與李淳風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輕。

  但李淳風卻從那一眼中,看到了某種讓他心頭一凜的東西。

  李淳風眯了眯眼,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收回目光,繼續望向窗外,望向那漫天涌動的神光。

  但他的心裡,已經默默記下了這個「鬼仙」的存在。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那少年道人身邊,還真是……

  臥虎藏龍。

  靜室之中,短暫的沉默。  燭火輕輕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袁天罡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這片沉默:

  「狄懷英已經在宮裡了。」

  眾人同時看向他。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向皇城的方向,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滿是凝重:

  「他那邊有消息,我們這邊再動。」

  他頓了頓,忽然又問道:

  「若是金台觀的那群人,有動彈,該如何?」

  金台觀。

  那是神都城中最大的道觀,也是武曌「尊佛抑道」國策之下,為數不多還能公開存在的道門據點。

  但那觀里的道士,早已不是真正的道士。

  他們是武曌的人。  是專門用來監視道門、分化道門、甚至打壓道門的「工具」。

  魏伯陽擰著眉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聲道:

  「那人……可是知道我們在這裡。」

  他說的是馬元貞。

  那位專司「非常」之事的道門中人,那位與武曌關係曖昧的「御用道士」。

  若他知道袁天罡、李淳風、魏伯陽這三位道門天人就躲在洛陽城中,他會怎麼做?

  告密?

  還是……

  袁天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憂慮,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他知道又如何?」  他頓了頓。

  「他又不會告發我們。」

  魏伯陽一愣:「為何?」

  袁天罡看著窗外,看著皇城的方向,看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宮城。

  「因為」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般的明澈:

  「那老小子,比誰都精。」

  他看得清楚。

  馬元貞是什麼人?

  是那種最典型的「騎牆派」。在武曌面前,他是忠心的奴才;在道門面前,他是不忘本的道士。

  他既不敢得罪武曌,也不敢真的與道門決裂。

  因為他知道,這天下,終究不是某個人的天下。  氣運流轉,神佛降世,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留一條後路,總是沒錯的。

  魏伯陽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他重新坐回蒲團上,望著窗外那漫天涌動的神光,那雙眼睛裡,有複雜,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期待。

  李淳風沒有說話。

  他只是依舊望著窗外,望著皇城的方向,望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宮城。

  ……

  神都洛陽,皇城,南衙待詔廳。

  狄仁傑端坐於廳中一張硬木椅上,雙手攏在袖中,腰背挺得筆直。

  他面前是一張空白的案幾,案上只有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盞茶上。

  但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處,此刻卻正翻湧著無數思緒。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剛剛從御書房方向走來的南印度僧人。

  菩提流志。

  那人走路的姿態,與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生怕觸怒誰的謹慎模樣。

  而是腰杆挺直,步履從容,眉眼之間隱隱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底氣。

  他走進御書房時,甚至沒有通報。

  狄仁傑看著那道消失在殿門之後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位譯經大德,找到了靠山。

  不是武曌。

  是比武曌更大的靠山。

  是那尊剛剛降臨的……  一字佛頂輪王。

  御書房的門,再次打開。

  又一道身影走了出來。

  這次不是僧人。

  是來俊臣。

  那位酷吏之首,此刻正低著頭,快步從御書房中走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讓狄仁傑的心頭微微一沉。

  那是獵人聞到血腥時才會有的光。

  來俊臣沒有看他。

  他只是快步穿過庭院,消失在迴廊盡頭。

  但那匆匆的背影,已經足以讓狄仁傑猜到一切。

  武曌要動手了。

  不是對長安那些老將。  不是對那幾位降世的神祇。

  是對道門。

  對那幾位躲在洛陽城中的……

  天人。

  狄仁傑垂下眼帘。

  他的手,依舊攏在袖中,沒有動。

  但他的心,已經開始瘋狂跳動。

  他必須想辦法把消息傳遞出去。

  可是這宮城之中,到處都是來俊臣的眼線。

  他若稍有異動,只怕不等消息傳出,自己就先被扣上一個「通敵」的罪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庭院深處,望向那道通往御書房的長廊。  那裡,有太監正在向他走來。

  「狄閣老,」那太監躬身一禮,聲音尖細,「陛下宣您覲見。」

  狄仁傑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沒有一絲慌亂。

  他只是對著那太監微微頷首,然後抬步,向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腳步沉穩,不疾不徐。

  但那雙攏在袖中的手,已經悄然握緊。

  ……

  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狄仁傑跪伏於地,額頭觸地,姿態恭謹至極。

  御座之上,武曌端坐於案後。

  她已換下那身袞服,此刻穿著一襲素白的貼身便服,長發鬆松挽起,用一支玉簪固定。幾縷髮絲垂落在頸側,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面容,在昏黃的燭光中顯得異常平靜。

  但那雙眼睛,正落在狄仁傑身上,深邃如古井,看不見一絲波瀾。

  御書房中,沒有旁人。

  只有他們兩人。

  銅漏滴水之聲,一滴一滴,落在寂靜之中。

  良久。

  武曌開口。

  「懷英。」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瑣事:

  「你方才,看見了誰?」

  狄仁傑沒有抬頭。

  他的聲音沉穩如常,聽不出任何異樣:  「臣看見了菩提流志法師,和來俊臣中丞。」

  武曌點了點頭。

  「那你可知,」她頓了頓,那聲音依舊平淡如水,「朕召他們來,所為何事?」

  狄仁傑沉默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與武曌對視。

  沒有惶恐,沒有避讓,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

  坦誠。

  「臣不知。」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但臣知道,陛下心中,已有決斷。」

  武曌看著他。  良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輕,極淡,卻讓狄仁傑的心頭微微一凜。

  「懷英啊懷英……」

  她喃喃道,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你總是……什麼都知道。」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狄仁傑面前,停下。

  低頭,看著這個跪伏於地的老臣。

  看著這個敢在她面前說出「無人送終」四個字的……

  老東西。

  「懷英。」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如同從萬丈冰淵深處傳來的迴響:  「你說,朕若下令,讓來俊臣去把那幾個躲在城中的老道士抓起來……」

  她頓了頓。

  「你當如何?」

  狄仁傑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那張蒼老而堅毅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深極沉的悲憫。

  「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臣以為,陛下不會。」

  武曌眉頭微挑:「哦?」

  狄仁傑直視著她的眼睛。  「因為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字一字道:

  「那幾位,動不得。」

  御書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武曌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坦誠得近乎刺目的眼眸。

  良久。

  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懷英啊……」

  她喃喃道,轉過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你總是……什麼都知道。」

  狄仁傑深深一揖,沒有抬頭。

  武曌看著他。

  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淡:

  「行了,你下去吧。」

  狄仁傑微微一怔。

  他抬起頭,望向武曌。

  那雙眼睛裡,有困惑,有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武曌看著他。

  「怎麼?」

  她的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那弧度極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懷英以為,朕今夜召你,是要問罪?」

  狄仁傑沒有回答。

  武曌搖了搖頭。

  「朕只是想……」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飄向那道仍在交鋒的金色與銀白光芒:

  「找個人說說話。」

  狄仁傑沉默了。

  他望著這位坐在御座之上的女帝,望著她那張永遠看不出喜怒的臉,望著她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望著她鬢邊那幾縷不經意間垂落的銀絲。

  他忽然發現。

  這位威臨天下的聖神皇帝,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孤寂。

  他深深一揖,額頭觸地。

  「臣……告退。」  他站起身,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武曌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懷英。」

  狄仁傑腳步一頓。

  沒有回頭。

  武曌沉默片刻。

  然後,她的聲音傳來,很輕,很輕:

  「替朕……告訴那幾個老道士。」

  狄仁傑的身軀,微微一震。

  武曌繼續道:

  「朕知道他們在哪兒。」

  「也知道他們想做什麼。」  「朕不抓他們。」

  「不是因為怕他們。」

  「是因為……」

  她頓了頓,那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天下,總不能……只剩下朕一個人。」

  狄仁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良久。

  他深深一揖,沒有回頭,推門而出。

  御書房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武曌獨自坐在御座之上,望著那扇合上的門。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後的屏風上,拉得老長老長。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輕,極淡,卻讓這空曠的御書房中,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蒼涼。

  「諸神降世,萬國來求……」

  她低聲喃喃。

  「朕這人間帝王,倒成了……」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只是抬起手,望向掌中那道依舊在瘋狂跳動的佛運。

  那佛運,還在掙扎。

  還在反抗。

  還在試圖逃離。

  武曌看著它。

  良久。

  她緩緩握緊了手。  ……

  長安城,景龍觀。

  一道玄黃色的霞光自天際垂落,在李泉先前趺坐的靜室之中緩緩凝聚。

  片刻之後,李泉的身影重新出現。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黃武袍,腰束赤紅蹀躞帶,面容平靜,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睜開眼的瞬間,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深邃了幾分。

  他感知到了。

  這方天地間,那越來越濃的、如同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沉悶。

  他微微闔上眼。

  心海深處,那朵金蓮輕輕搖曳,蓮瓣之上,正有一道道玄黃色的光芒流轉不息。

  他睜開眼。

  望向窗外。  劉術庭依舊立在庭院之中,背上的劍匣在燈火下流轉著幽幽的青芒。尹文操立在他身側,手中捧著那截銀杏樹枝,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李泉看著他們,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然後,他抬起手。

  一道玄黃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湧出,瞬息之間衝上雲霄。

  那光芒在萬丈高空驟然炸開,化作一片覆蓋整座長安城、甚至整片關中大地的火燒雲。

  玄、黃、青三色交織,如雲海翻湧,如霞光萬道,將夜幕降臨的天穹映得一片通明。

  然後一道法旨,自那火燒雲深處垂落。

  那聲音不高,卻仿佛被整片天地側耳傾聽,清清楚楚落入長安、落入神都、落入終南、落入少室、落入這片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

  「奉三清之命」

  「龍虎武道人李泉,設壇開醮,昭告天地:」

  「今日日入,氣運之爭啟!」

  「七日內,各憑道法,各展其能;戒傷眾生,勿擾凡塵。」  「事了功成,所得氣運,盡歸信徒眾生。」

  「此令!」

  那聲音迴蕩在天穹之上,迴蕩在山川之間,迴蕩在每一個正在暗中窺測、正在蠢蠢欲動、正在等待時機的存在心頭。

  長安城中,密特拉抬起頭,望著那片三色火燒雲,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醴泉坊外,安守忠跪伏於地,瑟瑟發抖。

  城南華嚴寺,法藏立於浮屠塔頂,輕輕誦了一聲佛號,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中,無悲無喜。

  神都洛陽,天堂浮屠第九層,武曌抬起頭,望著那道橫貫天際的三色光芒,望著那道正在宣告「氣運之爭」開始的法旨。

  她的手,緩緩鬆開。

  那道被她攥在掌中的佛運,仿佛感知到了什麼,掙扎的幅度,忽然小了許多。

  武曌看著它。

  良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冷,冷到骨髓深處。

  「七日內……」

  她低聲喃喃。

  「各憑道法,各展其能……」

  她頓了頓。

  「好。」

  那聲音很輕,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決然。

  番坊深處,那座不起眼的院落之中。

  袁天罡抬起頭,望著窗外那片三色火燒雲。

  李淳風也抬起頭,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中,星辰流轉不息。

  魏伯陽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拽住蘇妙晴的袖子:

  「開始了開始了!姑娘你看!你家仙人宣法旨了!」  蘇妙晴被他拽得東倒西歪,卻顧不上掙脫,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那片三色火燒雲,望著那道正在宣告「氣運之爭」開始的法旨。

  她的眼中,有光在閃爍。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李泉的法旨還在天穹之上迴蕩。

  那三色火燒雲如同天地間最莊嚴的宣告,將「氣運之爭」四個字烙印在長安、神都乃至整片關中大地的每一寸虛空之中。

  景龍觀庭院內,劉術庭抬頭望著那片火燒雲,感受著那股自九天垂落的、屬於李泉的威嚴肅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跟隨李泉這麼久,倒還是第一次見這位在其他世界的種種神奇。

  但第一次親眼見證他以「判官」身份行權,還真是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悸動。

  跟在這樣的人身邊,他劉術庭,也絕不會只是看客。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尹文操。

  那位終南樓觀的掌教真人,此刻正仰著頭,望著那片三色火燒雲,望著那道正在緩緩消散的法旨餘韻。

  他清瘦的臉龐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沉澱了六十年的眼眸深處,此刻正燃燒著一種劉術庭從未見過的光。  那不是尋常的激動,也不是老懷甚慰的欣慰。

  是「決意」。

  是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來這一刻的決意。

  「尹尊師。」

  劉術庭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庭中的寂靜。

  尹文操轉過頭,看向他。

  那少年劍客依舊背著那具劍匣,站在庭院正中,一身青布長衫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

  他的面容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比他的年紀更加沉穩、更加鋒銳。

  「方才泉哥讓我與您一道。」

  劉術庭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不知尊師有何打算?」

  尹文操看著他,沉默片刻。  然後,他低下頭,望向自己手中捧著的那截樹枝。

  那截銀杏枝,長約三尺,拇指粗細,通體流轉著一種奇異的輝光。

  那輝光不是尋常的金色,也不是道門常見的青紫之色,而是一種介於玄黃與青翠之間的、如同初春新芽般鮮活的色澤。

  枝條之上,還掛著幾片小小的葉子。

  那葉子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葉脈清晰可見,每一道紋路都仿佛蘊含著某種古老的道韻,輕輕呼吸之間,便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清氣自葉尖溢出,融入夜色之中。

  尹文操看著它,看著這截他樓觀派代代相傳、被視為鎮派至寶的聖物。

  老子西行至樓觀台講經時親手種植的銀杏樹。

  千年之後,那株銀杏早已枯死,卻在枯死之前,留下了這一截樹枝。

  歷代樓觀掌教,都以能捧著這截樹枝閉關參悟為最大殊榮。

  因為這樹枝之中,蘊含著老子當年講經時留下的那一縷道韻,雖然微弱,雖然稀薄,卻足以讓任何道門中人在參悟時觸碰到那真正的「大道」。

  尹文操這輩子,只捧過它三次。

  第一次,是他接掌樓觀派時,前任掌教將這截樹枝傳到他手中,他捧著它,在老子當年講經的石台前跪了一夜,那一夜,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了道。  第二次,是他五十歲時,道行陷入瓶頸,閉關三年不出,最後捧著這截樹枝枯坐七日,終於突破那層桎梏,踏入此界巔峰。

  第三次,就是現在。

  他的手微微收緊,感受著那樹枝之上傳來的、與他體內道炁共鳴的細微律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劉術庭。

  「術庭。」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你可知,我樓觀派的來歷?」

  劉術庭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樓觀派,始於周代,尹喜真人所創。當年老子西行,尹喜真人迎候於函谷關,請老子著書,遂有《道德經》五千言傳世。」

  「此後尹喜真人隨老子西行,至終南山樓觀台,老子在此講經,尹喜真人遂開樓觀一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截銀杏枝上:

  「這截樹枝,便是當年老子親手所植的那株銀杏,留下的唯一遺存。」  尹文操點了點頭。

  「你可知,」他繼續問道,「當年老子為何要在樓觀台種那株銀杏?」

  劉術庭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尹文操看著他,那雙沉澱了六十年的眼眸中,此刻滿是複雜的情緒:

  「當年尹喜真人問老子:『夫子西去,何時復歸?』老子指著那株新種的銀杏說:『此樹成材之日,吾當歸矣。』」

  劉術庭的瞳孔微微收縮。

  尹文操繼續道:「千年以來,我樓觀歷代掌教,都在等那株銀杏成材。可那株銀杏活了八百年,終究枯死,也沒有成材。」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執著:

  「直到它枯死那一年,我才明白,老子說的『成材』,從來不是指那株樹。」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銀杏枝。

  「是指這截樹枝上,能長出新的……道種。」  劉術庭沉默了。

  他看著尹文操,看著這位年過半百的老道士,看著他那雙燃燒著決意的眼眸。

  良久。

  他開口,聲音平靜:

  「尊師想用它做什麼?」

  尹文操抬起頭。

  與劉術庭對視。

  然後,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字道:

  「老夫想用它……」

  他頓了頓,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鋒芒:

  「在這長安城中,再種一株銀杏。」

  劉術庭愣住了。  他看著尹文操,看著這位一直以清修自守、不問世事著稱的樓觀掌教,看著他此刻眼中的那道光。

  那不是衝動,不是熱血上頭。

  那是六十年等待之後,終於等來那一刻的決斷。

  但他還有疑問。

  「尊師,」劉術庭的聲音不高,卻直指核心,「種在哪裡?如何種?種下之後……又能如何?」

  尹文操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望向庭院之外。

  望向長安城中,那些萬家燈火的方向。

  望向城南,那片佛光沉凝的華嚴寺。

  望向城西,那道剛剛被神祇意志撕裂的巨大裂痕。

  望向那些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諸天神祇。

  「術庭。」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你可知道,這些年,老夫在樓觀台,日日夜夜想的是什麼?」

  劉術庭沒有回答。

  尹文操繼續道:

  「老夫想的,不是如何振興樓觀派,不是如何與佛門爭鋒,不是如何與那些番神鬥法。」

  他頓了頓。

  「老夫想的,是為什麼。」

  「為什麼道門會衰落至此?」

  「為什麼那些虔誠供奉三清的百姓,會一夜之間轉頭去拜佛?」

  「為什麼那些關隴世家,會眼睜睜看著道觀被拆、道士被逐,卻無動於衷?」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強自壓下:

  「老夫想了六十年,終於想明白了。」  他轉過頭,看向劉術庭,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亮得驚人:

  「不是因為佛門太強。」

  「不是因為武曌太狠。」

  「是因為」

  他一字一字道:

  「道門自己,把根扎得太深了。」

  劉術庭微微一怔。

  尹文操繼續道:

  「那些千年古觀,那些深山道院,那些藏在雲深處的清修之地。」

  「我們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普通百姓,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個真正的道士。」

  「好到那些想求道的人,找不到門在哪裡。」  「好到這天下,只剩下佛寺的鐘聲,聽不見道觀的晨鐘。」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動,仿佛要將六十年積壓的情緒全部傾瀉而出:

  「老子當年西行,可不是為了躲進深山清修的!」

  「他出函谷關,著《道德經》,不是為了給幾個弟子傳道的!」

  「道,應該在人間的!」

  劉術庭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插話,沒有安慰,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這位老道士將壓抑了六十年的話,一字一字說出來。

  直到尹文操說完,胸膛劇烈起伏,他才開口。

  「所以,尊師想在長安城中種銀杏。」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瞭然:

  「是想告訴所有人。」

  他頓了頓。  「道門還在。」

  「道還在。」

  尹文操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感激,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出的複雜。

  這少年,悟性真好。

  他點了點頭。

  「不錯。」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銀杏枝,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但這截樹枝,只有一個。」

  「種在哪裡,如何種,能不能活。」

  「老夫……沒有把握。」

  劉術庭沉默了。

  他知道尹文操的意思。  這截銀杏枝,是樓觀派最後的聖物。若種下去,活了,便是道門新生的根基;若死了,便是樓觀派千年傳承的斷絕。

  這擔子,太重了。

  重到任何人都不敢輕易扛起。

  可尹文操,已經決定要扛了。

  劉術庭看著他。

  良久。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尊師既然已有決斷,那便去做。」

  尹文操微微一怔,抬頭看向他。

  劉術庭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沒有什麼激動人心的表情,只是淡淡的,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李道兄讓我隨尊師一道。尊師去哪裡,我便去哪裡。尊師要種樹,我便護著尊師種樹。尊師若遇到什麼不長眼的……」

  他頓了頓,背上的劍匣輕輕震顫了一瞬:  「我來擋。」

  尹文操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看著他背上的劍匣,看著他眼中那淡淡的、卻讓人無比安心的光芒。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六十年了。

  六十年,他獨自守著樓觀派,看著弟子們一個個離去,看著那些曾經虔誠的信眾漸漸疏遠,看著那座曾經香火鼎盛的太清宮變成一片荒蕪。

  六十年,他從沒有過同伴。

  他看著劉術庭,看著這個相識不過兩日的少年。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的眼睛,確實彎了一下。

  「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堅定:

  「那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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