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一箱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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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南的飛劍貼著木箱四角走了一圈,劍鋒沒有碰到封紙,積了百餘年的灰卻被一線細風推開,露出箱蓋上兩道交疊的江河紋。外層封記已經發黃,壓住銅扣的朱印還連著,右下角浸著一片暗色,像是倉里最潮的那些年,有水汽順著木紋一點點吃了進去。

  陸川的手停在箱扣上方。他能感覺到蓋板下面滲出的靈氣,濃度並不驚人,卻是一陣接著一陣,穩定得讓《歸元》自行快了半拍。

  「你們說基礎,是按箱算的?」

  韓南將輪值玉牌壓進箱側凹槽,水紋沿封紙邊緣走了一遍,經過那片潮痕時暗下少許:「按用途。維持界台、補日常耗損、供滯留弟子修煉,築基以下都算普通用度。」

  陸川望向第一排架子後面。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還壓著更多箱影,他嘴角動了一下:「聽著更不像基礎。」

  「那是你以前見得少。」

  陸川第一次得到三枚下品靈石時,連每天吸收多久都單獨留了記錄。那幾枚靈石擺在出租屋桌上,還沒有眼前這隻木箱的一層高。他取出手機,把箱號、封紙和兩處潮痕逐一拍下,照片與時間自動落進同一個文件夾。

  韓南看不懂屏幕上的現實文字,卻能看出相同的箱紋被縮進一張張小圖里:「核倉的舊冊還在。你很怕別人賴帳?」

  「我更怕自己記錯。」陸川拍完最後一張,順手補了一句,「當然,也怕別人賴。」

  韓南沒有接他的後半句。他指尖壓住水色玉牌,箱蓋內側浮出一塊薄木籤。灰塵塞滿刻痕,袖口擦過以後,舊字露了出來。

  二百三十六。

  「封存數?」陸川問。

  「應存數。開了才能知道還剩多少。」韓南用劍鋒割開的是封紙原有的舊口,朱印沒有多一道新傷。銅扣抬起,沉在箱內的氣息從縫裡湧出來,附近兩盞石燈同時亮了半層。門外的青葉靈藤也有了反應,一根細須貼著門檻往裡探。

  陸川用鞋尖攔住藤須,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木箱裡面鋪著六層薄格,每一格都壓滿大小相近的乳白晶石。最上層幾枚光澤偏暗,更多的仍從切面里透出細碎靈光,擠在一起時像一箱沒有完全凝住的月色。

  他的手落到角落那枚靈石上。涼意貼住指腹,《歸元》的吸收結構被靈氣牽動,淡藍文字隨之浮現。

  【下品靈石。結構穩定;靈氣輕微流失;可用。】

  陸川鬆開手。被牽起的靈氣沉回晶體,他換了第二枚。系統沒有替他把整箱一次驗完,每次接觸只給出當下那一枚的狀態。十餘枚過去,箱蓋上已經分出三小堆:完整、靈氣流失、內部有裂。

  韓南拆下箱底的驗數板,見他還在摸:「照這個速度,天亮也查不完。」

  「二百三十六枚,一枚用不了多久。」

  「你算過?」

  陸川剛把時間乘到一半,手指便停在一枚帶暗紋的靈石上。他抬頭看向韓南手裡的窄板:「你們怎麼驗?」

  韓南把驗數板橫在箱口。三道水紋從板底掃過,六層木格里的靈光依次響應,板面很快浮出與封簽相同的刻數。他又從上、中、下三層各抽幾枚,恰好落進陸川剛才分出的三堆。

  「數量用驗數板,余靈粗驗,品相抽查。取用時再看單枚。」韓南將那些靈石撥回原格。

  陸川接過驗數板,翻到背面摸了摸。系統確認它只能計數和粗驗余靈,辨不出晶體內部那種細裂。他在手機記錄後面添了兩個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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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現成工具就用。他從來不覺得承認工具更快有什麼丟人。

  封存數對得上。二百三十六枚下品靈石里,十七枚有不同程度的靈氣流失,五枚生出內裂,沒有一枚徹底空掉。韓南報數時語氣平常,像在核一批擱久了的燈油。陸川把完整靈石的數量寫進手機,又低頭驗了一次板面。

  二百三十六。

  「剛才不是看過了?」韓南問。

  「我知道。」

  「那你還驗?」

  「確認一下。」

  韓南看了他兩息,伸手去扣箱蓋。陸川搶在銅扣落下前按住木板:「等等,第二層右邊那枚有裂,和完整的別放一起。」

  五枚內裂的靈石被移進獨立木格,十七枚靈氣流失的換到最外側,箱蓋落下時,陸川已經起身走出兩步。他的目光落到後排深藍封條的窄箱上,又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的驗數板。

  韓南沒有催。他大概已經從這兩次確認里看明白,眼前這個外門弟子以前手裡的靈石少到了什麼程度。

  深藍封條下面沒有六層木格。八隻窄匣在箱內排成一列,每匣七枚,青白靈光被壓在嚴絲合縫的匣蓋下。陸川只靠近一步,胸腹間的靈力便向前涌了一線。

  韓南的手落在最外側匣蓋上:「別直接吸。」

  「我還沒碰。」

  「你那門功法已經動了。」

  陸川把《歸元》壓回去,指尖貼住第一枚中品靈石。裡面的靈氣沒有下品靈石那種細碎空隙,凝成一體的力量剛被牽動,掌心便有一種被水流頂住的感覺。

  【中品靈石。靈氣完整;可用。】

  他收回手,涼意仍停在指骨間:「五十六?」

  驗數板上的水紋已經走完:「五十六。」

  「一枚中品能換多少下品?」

  「宗門內常按一百折。真到坊市拿中品換散碎下品,不同地方有不同價。」韓南把匣蓋推回去,「別急著換成你那邊的錢。你連太衡一袋米賣多少都不知道,算出來也沒用。」

  陸川確實已經在算了。

  二百三十六加上五千六百隻是最粗的一筆帳,中品靈石的穩定與用途也不等於一百枚下品。數字不准,仍不妨礙它好看。他蹲在箱前,用手機計算器按了一遍,又把結果刪掉,只留下兩箱靈石的實數。

  「這些東西怎麼算?」他問。

  韓南從下品靈石箱側抽出領用牌。水色玉牌一照,木牌上浮出三欄舊記:駐點留存、界務調用、滯留弟子應急。前兩欄只認輪值印,第三欄在陸川靠近以後亮起十二道空痕。

  「宗門庫藏,不是誰打開門就歸誰。」韓南把木牌遞給他,「你有有效名籍,青嵐又處在復啟期間,可以領三日應急份額。在駐點內修煉也能按需調用,動多少記多少。想整箱帶走,等我回宗查完青嵐舊例再說。」

  陸川掃過那兩箱靈石:「門是我這邊找到的,斷路是我的靈藤接上的。」

  「所以門認了你,給你開了應急欄。若換成沒有名籍的人,他連箱蓋都碰不到。」韓南的手指壓在駐點留存四個舊字上,「青嵐封停以前也有人值守。宗門沒有因為他們最後離開,就把東西改成無主。」

  兩人隔著木牌對視片刻。

  陸川想拿,韓南知道他想拿;韓南要把帳帶回去,陸川也知道這件事躲不過。爭一箱歸屬沒有用,能合法使用才是眼下最值錢的部分。

  他把左掌貼上應急欄。青木靈力滲進木紋,十二道空痕逐一亮起,最後在旁邊留下「陸川」二字。字形屬於太衡舊體,與陣盤上那一筆殘缺名籍相同。

  陸川從完整那一格取出十二枚下品靈石。青布袋裝到一半便墜得明顯,他托住袋底,把剩下幾枚放進去。袋口的江河紋收緊,靈氣全被鎖在布料內側。那片五立方米的空間張開,青布袋落到周天旁邊,撞出一串不算響的脆聲。

  十二枚已經比他過去任何時候都寬裕。木箱裡的二百二十四枚也沒有變成只能看的數字。只要青嵐仍認他的名籍,他能在這裡按規矩修煉,能讓靈石真正進入《歸元》,不必等下一次情報碰巧把資源送到現實。

  陸川扣上箱蓋,手搭在銅扣上沒離開:「中品也能用於駐點修煉?」

  「需要中品的時候可以。你現在用,十成靈氣能散掉九成。」

  「我就問問。」

  「你看它的眼神不像只問問。」

  陸川笑了一聲,終於把手拿開。

  查封工具壓在右側矮櫃最下面。韓南抽開櫃門,幾隻灰白瓷瓶先滾了出來,其中一隻塞口開裂,瓶底細灰隨著傾斜緩慢滑動。陸川接住藥瓶,系統給出的文字停在瓶口上方。

  【養脈散。有效藥性殘留約三成;成分變化不均;不宜沿用原劑量。】

  右肩恰好傳來一陣悶痛。他將瓷瓶翻了半圈,聽見裡面沙沙作響:「三成也是藥。」

  韓南看過瓶底年份,抬手塞回櫃裡:「剩下七成是什麼?」

  陸川望著那句成分變化不均,把藥瓶原樣放穩。

  矮櫃裡還壓著一疊黃符。韓南捻起最上面那張,送進一絲靈力。符面亮出一圈淡黃,倉門邊的積灰被捲成細線,貼著地面鑽進牆角。陸川低頭看了看自己鞋面,泥點和灰還在。

  「少了一半範圍。」他說。

  「符老了。」韓南把餘下的放回去,「現行淨塵符至少不會漏下你。」

  陸川從地上撿起那張已經燒掉大半紋路的黃紙。系統還能辨出起靈、牽塵和收束三處結構,缺損位置恰好把一條完整陣路切開。他翻過領用牌,在損耗欄留下自己的名字,拿一隻空紙袋將殘符裝了進去。

  韓南抬頭:「廢符也要?」

  「完整的得還,壞的正合適。」

  「合適拿來做什麼?」

  「拆。」

  韓南的目光從紙袋移到他的右肩,顯然想起了《歸元》里那幾條被拆過又接回去的路。他沒有阻止,只把窄刀遞過來:「拆之前先把封條補上。」

  陸川在櫃底找封紙,手指卻摸到一排冰涼金屬。七枚備用定界釘平放在木槽內,尾部都刻著江河紋,其中四枚紋路灰暗,另外三枚仍有微弱響應。那幾道缺口與第七條情報里提到的斷尾界釘屬於同類,卻不是同一枚。

  他沒有向韓南提情報,只將三枚可用的推過去:「這三枚還能用。」

  韓南用玉牌逐一驗過,結果相同。他把可用定界釘裝入界務袋,四枚壞的仍留在木槽里:「陣紋失效,材料沒廢。回器房可以拆。」

  「你們也拆?」

  「器房不拆,難道每次壞一條紋就把整枚定界釘扔了?」

  陸川看了一眼自己剛收好的廢符。成熟的修仙文明顯然不是人人都把殘損材料當垃圾,韓南也不會因為他想拆一張舊符便覺得這個念頭多驚人。真正不同的是,他們有器房、有穩定流程、有前人留下來的改法;陸川只有自己。

  三枚定界釘被帶回接引廳。青葉靈藤的主根已經勒進斷槽,最外側葉緣卷得發白。韓南挖開西側回流節點,飛劍挑出一截碎裂舊釘。陸川托住藤根,讓那些細須從斷口裡慢慢退開,新釘壓進去時,水紋沿磚面推遠,普通界倉里的石燈一齊暗了半息。

  窄廊深處傳來門板輕碰的聲音。

  陸川抬頭,韓南已經按住輪值玉牌。水紋退回牌緣,沒有徹底熄滅。

  「界潮換向。」韓南等了片刻才壓下第二枚定界釘,「接下來一個時辰,別往主陣送靈力。」

  「每次都要停?」

  「現用界台有人調陣,舊駐點跟不上,只能讓路。以前輪值這種地方,最煩的不是遇見東西,是你剛拆開半面陣,它換潮了。」韓南把第三枚釘留在袋中,「現在裝下去,斷槽受不住。」

  他說這句話時手背還沾著灰,袍袖上多了一道被碎釘刮出的口子,比先前那個二十八歲築基圓滿的宗門天才更像一個被臨時差事困住的人。

  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過了五點。信號欄仍是空的,電量從進山時一路掉到四十二。陸川翻出背包里的水和壓縮餅乾,包裝袋撕開以後,甜味很快壓過舊木與藥灰的氣味。

  韓南看著方正餅塊:「辟穀食?」

  「乾糧。頂餓,不辟穀。」陸川遞過去一包,「外面的字不用看,保質期還在。」

  「保質期是什麼?」

  陸川把遞出去的手停了一下,換了太衡人能理解的說法:「還能吃。沒壞,也沒毒。」

  韓南等他自己咬了一口才接過去。第一口嚼得很慢,第二口快了些,吃到最後把包裝里的碎屑也倒進掌心。

  「太甜。」他說。

  陸川看著他空掉的包裝袋:「你可以留一半。」

  「值守時沒有挑食的規矩。」

  兩人靠著接引台吃完早飯。界潮沒有因為他們停手便快一點,韓南坐在陣盤旁核對輪值玉牌留下的舊響應,陸川抱著手機清理剛拍的照片。他把靈石、殘符、定界釘分別建了記錄,又給那隻過期藥瓶加上醒目的紅字:禁止入口。

  韓南掃過屏幕上的紅色:「寫的什麼?」

  「提醒我別窮瘋了。」

  「你還知道會窮瘋?」

  「十二枚在手,暫時不會。」

  他說得太快,笑意也沒收住。韓南轉回陣盤,像是懶得提醒他那十二枚只是三日應急份額。

  界潮退下去時,天光仍照不進青嵐,石燈卻同時穩了一層。兩人回到倉內,查封紙被重新貼到靈石箱潮損的位置。韓南去拿鎖靈用的細筆,陸川沿著工具櫃翻到一隻長木匣。

  匣中沒有兵器,只有不同粗細的刻刀、紋尺、靈墨管與替換筆頭。每件東西的柄上都有磨痕,最細那支刻刀甚至被人重新接過兩次。

  陸川摸過紋尺,他選出與原封紋相同寬度的筆頭遞給韓南。

  「你認得?」韓南問。

  「不認得。它和箱上的線一樣寬。」

  韓南接過去試了一筆,寬度正好。他沒有夸,只把靈墨管往陸川那邊推了半寸:「扶住,別讓舊紋斷。」

  陸川托住箱角。水色靈力沿著韓南筆下的新紋一點點咬住舊線,兩處衰減的鎖靈紋重新合攏,箱內逸出的氣息緩慢收住。這個過程沒有系統提示,陸川也看得明白:韓南知道每一筆該落在哪裡,手腕的速度比他臨時分析一條殘紋快得多。若是換成自己,光確認靈墨與舊木會不會衝突,至少要廢掉兩張封紙。

  「外駐弟子會這些?」他問。

  「看值守什麼地方。界台出了小毛病,總不能等器房的人跨界來換一支筆。」韓南封住最後一處潮痕,「不會的照維護冊做,冊上沒有再上報。擅自改主陣,出了事自己擔。」

  「你剛才那一筆和冊上不一樣。」

  「舊木吃不住現行畫法。」韓南把細筆洗進一隻淺槽,「我值過六處界台。」

  陸川把這句話記下,沒有再問韓南為什麼會被安排到一座封停百年的廢台。雙方還沒熟到那個程度,韓南也不會因為一起數過靈石便交代自己的宗門履歷。

  修好的靈石箱重新封好,外逸靈氣降到極低。陸川退後看了一眼箱號,目光落向兵器架。蒙在上面的灰布被淨塵符漏過一半,露出幾截深色劍鞘。

  五柄外門制式長劍里,兩柄受潮,一柄護手斷裂,剩下兩柄仍能拔出。韓南挑出狀態更好的一柄,拇指壓住劍格,三道細紋從劍脊向護手亮起,光並不刺眼,卻在劍身輕顫時把震動壓了下去。

  陸川接住,明顯能夠感受到它比周天輕,重心靠前,右肩習慣性抬起一點,舊傷立刻從肩窩裡拉出鈍痛。他換到左手,青木靈力接入,三道導靈紋依次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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