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局長
陸川坐在椅子上，將三條消息從頭看到尾。
江河仙宗，南域，黑石渡，洗劍池。
這些名字離他很遠，遠到他現在連一張能對照的地圖都沒有，可它們又偏偏寫得比現實里任何一條新聞都具體。午時，申時，酉時，連丹藥還剩幾成藥力都記得清清楚楚，卻沒有一句告訴他該怎麼過去，更沒告訴他為什麼能看見。
他把三條抄進備忘錄，猶豫了一下，又在「江河仙宗」後面單獨打了個星號。
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右腳踝的酸痛逐漸明顯，背部也因連續擰轉繃得發緊。他將被折騰得亂七八糟的修煉室收拾好，洗完澡後煮了一碗麵，吃到一半又想起剛才牽引左手時的角度，乾脆把筷子擱下，在餐桌邊空著手試了一遍，確認動作沒有記錯才繼續吃。
13:55分，陸川換好衣服，把鑰匙和手機裝進口袋。沈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再發消息，他想了想，走到客廳窗邊向下看，一輛黑色越野車正從家屬院入口開進來，繞過花壇以後停在樓下，駕駛室的門很快打開。
沈策穿著深色短袖和作戰褲，右手腕上纏著一圈黑色護帶。他下車後先抬頭看向頂樓，目光在陸川所在的窗戶上停了一瞬，像是早就知道具體門牌，隨後靠著車門點了一支煙。
陸川下樓時，煙只燃了不到一半。沈策看見他，掐滅菸頭丟進車載菸灰盒，拉開副駕駛的門，「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接你？」
「你也沒給我問的機會。」陸川坐進去扣上安全帶，聞到車裡除了煙味還有一股很淡的藥味，後排擺著一隻合攏的急救箱，箱蓋邊緣有幾處擦不掉的暗紅痕跡。
沈策啟動車輛，沒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家屬院。車開出老街以後，陸川才問了一句是不是去江城異端處理局。沈策點頭，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空調風口往旁邊推了推，「先做訪客登記，我帶你看一圈。願不願意繼續接觸，看完以後再說。」
陸川靠在椅背上，「只是參觀？」
「正常情況下是。」沈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充道，「裡面別亂走，門上有顏色標記，黃色的先問，紅色的離遠點。有人主動和你說話就正常回答，不想說的可以不說。」
「聽起來不像參觀，更像動物園入園須知。」
「差不多。」沈策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區別是裡面有些東西也會看遊客。」
車內安靜下來，陸川也沒有繼續追問，把目光轉向窗外。
車輛離開大學附近以後一路向北，駛過兩片新建商業區，又穿過一段栽滿法國梧桐的舊街，道路漸漸開闊，兩側卻看不到多少高樓，只有幾棟保留多年的機關樓藏在樹蔭後面。
二十多分鐘後，越野車在一堵灰白色圍牆前減速，沿著圍牆行駛百餘米，拐入一條不起眼的支路。路口沒有路牌，左右各立著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盡頭的建築被高大樹木擋住大半，直到車輛靠近，陸川才看清它的全貌。
江城異端處理局的地上主體只有四層，是一棟由老式市政建築改造而來的灰白色樓體。外牆重新粉刷過，局部仍能看出舊磚和水泥修補後的色差，正面一排窗戶比普通辦公樓更窄，窗洞向內收得很深，深色玻璃將室內遮得嚴實。
入口是兩扇沒有裝飾的黑色金屬門，門側嵌著一塊深灰門牌，上面的字刻得很淺，既沒有獨立院標，也沒有懸掛旗幟，從主路經過時很容易把它當成某個早已停用的檔案館。
主樓兩側連接著兩排低矮翼樓，圍出一座不對外開放的內院。屋檐、雨棚和外側台階都留著使用多年的痕跡，牆角還能看見沒有清理乾淨的青苔，但樓體上找不到一根裸露電線，每個窗洞、側門和轉角都處在監控範圍內。
靠近圍牆的位置立著幾組粗大的通風設備，運行聲音壓得很低，出風口凝著一層細密水珠，地上四層樓顯然用不到這樣的規模。
沈策沒有走正門，越野車在側面閘口停下，門柱里伸出掃描裝置，從車頭緩慢掃到車尾。沈策降下車窗，把一張黑色卡片貼在感應區，崗亭里的值守人員核對完屏幕，又隔著車窗看了陸川幾秒，才按下放行鍵。
內院鋪著大塊深灰水泥磚，兩側停著幾輛沒有標識的車輛，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有三扇金屬卷門，其中兩扇緊閉，剩下一扇開了半米高，幾名穿深色制服的人正在往裡面推一隻黑色轉運箱。箱體約有一人長，四角包著厚重金屬，滾輪壓過地面時發出沉悶摩擦聲，站在旁邊的人沒有閒聊，等箱子進去便立刻放下卷門。
沈策把車停進雨棚，帶著陸川從側廳進入主樓。門內先是一段不足十米的封閉通道，入口和出口不能同時開啟，陸川站在中間等了幾秒，頭頂和兩側各亮起一次白光，第二道門才向內滑開。
裡面沒有想像中的嘈雜，大廳面積不大，牆體和地面保留著舊樓的格局，水磨石地面被擦得發亮，幾根承重柱外包了暗灰金屬層，接待台後方掛著一塊普通電子鐘，下面沒有單位名稱，只排列著當日值班編號。
兩條走廊分別通向左右翼樓，盡頭都裝著需要刷卡的厚門，正對大廳的樓梯向上延伸，樓梯旁還藏著一組電梯，按鍵區只能看見地上四層，靠下的位置被黑色蓋板封住。
沈策在入口櫃檯登記，值守人員遞給陸川一張沒有姓名的白色訪客卡，又讓他把手機放進透明封存袋。整個過程沒人多問一句。
他說著便朝左側走廊抬了抬下巴，領著陸川穿過第一道刷卡門。走廊另一端連接西側翼樓，入口是一段封閉連廊，右邊通往地上辦公區，左邊則是內院和訓練場。沈策剛準備介紹門上的顏色標記，通往內院的金屬門忽然從另一側被人推開。
一個白髮老人端著老式陶瓷茶杯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抱文件的工作人員。老人個子很高，淺灰色短袖襯衫穿得寬鬆，領口鬆開兩顆扣子，褲腳下是一雙磨舊的黑色皮鞋。他像是剛從外面回來，耳邊幾縷白髮被風吹得翹起，右手捏著杯蓋，左手端杯，杯中茶水隨著腳步晃動，卻始終沒有灑出半滴。
沈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碰見他，腳步停了一下，「局長。」
老人原本正低頭撥弄茶葉，聞言抬起眼睛，「小沈？今天輪到你當導遊了？」
他說話時帶著笑，後面兩名工作人員卻立刻停下，其中一人準備打開文件匯報，老人擺了擺杯蓋，「先放我桌上。只要江城還沒塌，就等我喝完這口茶再說。」
兩人應聲離開。老人這才看向沈策旁邊的陸川。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角微微下垂，第一眼甚至稱得上和氣，唯獨身材不像普通老人，肩背將寬鬆襯衫撐出清楚輪廓，端茶杯的手掌也大得異於常人，五根手指寬平，虎口處橫著一道顏色很淡的舊傷。
沈策介紹道：「陸川，今天過來做接觸評估。陸川，這位是江城異端處理局局長，季觀瀾。」
陸川叫了聲季局長。季觀瀾沒有急著回應，目光從他的肩膀落到手指，又在右腳外側停了一瞬，「上午剛練過東西？」
陸川右腳踝的酸痛已經很輕，走路時也沒有刻意避讓，不知道對方如何看出來，只說活動了一會兒。
「活動到跛腳走路，右手抓東西比左手慢半拍，看來活動得挺認真。」季觀瀾喝了一口茶，像是隨口點評路邊有人打球，走出兩步以後又退回來，「正好，我現在不想看那兩份報告。讓我看看你練了什麼。」
沈策聽出他臨時改了主意，抬手攔了一下，「局長，他的評估和污染檢測都沒做。我先帶他參觀，後面還有正式流程。」
「流程又不會長腿跑掉。」季觀瀾把杯蓋扣回杯口，語氣仍舊隨和，「人倒是會。先借我半個小時，打不壞。」
「你上次也這麼說。」
「上次不是還剩半個能自己走嗎？」
沈策看著他，沒有笑。季觀瀾像是終於記起這句話不太適合拿來安慰人，抬手拍了拍沈策肩膀，「放心，我今天心情好，只試試，不拆牆。」
江河仙宗，南域，黑石渡，洗劍池。
這些名字離他很遠，遠到他現在連一張能對照的地圖都沒有，可它們又偏偏寫得比現實里任何一條新聞都具體。午時，申時，酉時，連丹藥還剩幾成藥力都記得清清楚楚，卻沒有一句告訴他該怎麼過去，更沒告訴他為什麼能看見。
他把三條抄進備忘錄，猶豫了一下，又在「江河仙宗」後面單獨打了個星號。
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右腳踝的酸痛逐漸明顯，背部也因連續擰轉繃得發緊。他將被折騰得亂七八糟的修煉室收拾好，洗完澡後煮了一碗麵，吃到一半又想起剛才牽引左手時的角度，乾脆把筷子擱下，在餐桌邊空著手試了一遍，確認動作沒有記錯才繼續吃。
13:55分，陸川換好衣服，把鑰匙和手機裝進口袋。沈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再發消息，他想了想，走到客廳窗邊向下看，一輛黑色越野車正從家屬院入口開進來，繞過花壇以後停在樓下，駕駛室的門很快打開。
沈策穿著深色短袖和作戰褲，右手腕上纏著一圈黑色護帶。他下車後先抬頭看向頂樓，目光在陸川所在的窗戶上停了一瞬，像是早就知道具體門牌，隨後靠著車門點了一支煙。
陸川下樓時，煙只燃了不到一半。沈策看見他，掐滅菸頭丟進車載菸灰盒，拉開副駕駛的門，「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接你？」
「你也沒給我問的機會。」陸川坐進去扣上安全帶，聞到車裡除了煙味還有一股很淡的藥味，後排擺著一隻合攏的急救箱，箱蓋邊緣有幾處擦不掉的暗紅痕跡。
沈策啟動車輛，沒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家屬院。車開出老街以後，陸川才問了一句是不是去江城異端處理局。沈策點頭，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空調風口往旁邊推了推，「先做訪客登記，我帶你看一圈。願不願意繼續接觸，看完以後再說。」
陸川靠在椅背上，「只是參觀？」
「正常情況下是。」沈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充道，「裡面別亂走，門上有顏色標記，黃色的先問，紅色的離遠點。有人主動和你說話就正常回答，不想說的可以不說。」
「聽起來不像參觀，更像動物園入園須知。」
「差不多。」沈策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區別是裡面有些東西也會看遊客。」
車內安靜下來，陸川也沒有繼續追問，把目光轉向窗外。
車輛離開大學附近以後一路向北，駛過兩片新建商業區，又穿過一段栽滿法國梧桐的舊街，道路漸漸開闊，兩側卻看不到多少高樓，只有幾棟保留多年的機關樓藏在樹蔭後面。
二十多分鐘後，越野車在一堵灰白色圍牆前減速，沿著圍牆行駛百餘米，拐入一條不起眼的支路。路口沒有路牌，左右各立著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盡頭的建築被高大樹木擋住大半，直到車輛靠近，陸川才看清它的全貌。
江城異端處理局的地上主體只有四層，是一棟由老式市政建築改造而來的灰白色樓體。外牆重新粉刷過，局部仍能看出舊磚和水泥修補後的色差，正面一排窗戶比普通辦公樓更窄，窗洞向內收得很深，深色玻璃將室內遮得嚴實。
入口是兩扇沒有裝飾的黑色金屬門，門側嵌著一塊深灰門牌，上面的字刻得很淺，既沒有獨立院標，也沒有懸掛旗幟，從主路經過時很容易把它當成某個早已停用的檔案館。
主樓兩側連接著兩排低矮翼樓，圍出一座不對外開放的內院。屋檐、雨棚和外側台階都留著使用多年的痕跡，牆角還能看見沒有清理乾淨的青苔，但樓體上找不到一根裸露電線，每個窗洞、側門和轉角都處在監控範圍內。
靠近圍牆的位置立著幾組粗大的通風設備，運行聲音壓得很低，出風口凝著一層細密水珠，地上四層樓顯然用不到這樣的規模。
沈策沒有走正門，越野車在側面閘口停下，門柱里伸出掃描裝置，從車頭緩慢掃到車尾。沈策降下車窗，把一張黑色卡片貼在感應區，崗亭里的值守人員核對完屏幕，又隔著車窗看了陸川幾秒，才按下放行鍵。
內院鋪著大塊深灰水泥磚，兩側停著幾輛沒有標識的車輛，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有三扇金屬卷門，其中兩扇緊閉，剩下一扇開了半米高，幾名穿深色制服的人正在往裡面推一隻黑色轉運箱。箱體約有一人長，四角包著厚重金屬，滾輪壓過地面時發出沉悶摩擦聲，站在旁邊的人沒有閒聊，等箱子進去便立刻放下卷門。
沈策把車停進雨棚，帶著陸川從側廳進入主樓。門內先是一段不足十米的封閉通道，入口和出口不能同時開啟，陸川站在中間等了幾秒，頭頂和兩側各亮起一次白光，第二道門才向內滑開。
裡面沒有想像中的嘈雜，大廳面積不大，牆體和地面保留著舊樓的格局，水磨石地面被擦得發亮，幾根承重柱外包了暗灰金屬層，接待台後方掛著一塊普通電子鐘，下面沒有單位名稱，只排列著當日值班編號。
兩條走廊分別通向左右翼樓，盡頭都裝著需要刷卡的厚門，正對大廳的樓梯向上延伸，樓梯旁還藏著一組電梯，按鍵區只能看見地上四層，靠下的位置被黑色蓋板封住。
沈策在入口櫃檯登記，值守人員遞給陸川一張沒有姓名的白色訪客卡，又讓他把手機放進透明封存袋。整個過程沒人多問一句。
他說著便朝左側走廊抬了抬下巴，領著陸川穿過第一道刷卡門。走廊另一端連接西側翼樓，入口是一段封閉連廊，右邊通往地上辦公區，左邊則是內院和訓練場。沈策剛準備介紹門上的顏色標記，通往內院的金屬門忽然從另一側被人推開。
一個白髮老人端著老式陶瓷茶杯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抱文件的工作人員。老人個子很高，淺灰色短袖襯衫穿得寬鬆，領口鬆開兩顆扣子，褲腳下是一雙磨舊的黑色皮鞋。他像是剛從外面回來，耳邊幾縷白髮被風吹得翹起，右手捏著杯蓋，左手端杯，杯中茶水隨著腳步晃動，卻始終沒有灑出半滴。
沈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碰見他，腳步停了一下，「局長。」
老人原本正低頭撥弄茶葉，聞言抬起眼睛，「小沈？今天輪到你當導遊了？」
他說話時帶著笑，後面兩名工作人員卻立刻停下，其中一人準備打開文件匯報，老人擺了擺杯蓋，「先放我桌上。只要江城還沒塌，就等我喝完這口茶再說。」
兩人應聲離開。老人這才看向沈策旁邊的陸川。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角微微下垂，第一眼甚至稱得上和氣，唯獨身材不像普通老人，肩背將寬鬆襯衫撐出清楚輪廓，端茶杯的手掌也大得異於常人，五根手指寬平，虎口處橫著一道顏色很淡的舊傷。
沈策介紹道：「陸川，今天過來做接觸評估。陸川，這位是江城異端處理局局長，季觀瀾。」
陸川叫了聲季局長。季觀瀾沒有急著回應，目光從他的肩膀落到手指，又在右腳外側停了一瞬，「上午剛練過東西？」
陸川右腳踝的酸痛已經很輕，走路時也沒有刻意避讓，不知道對方如何看出來，只說活動了一會兒。
「活動到跛腳走路，右手抓東西比左手慢半拍，看來活動得挺認真。」季觀瀾喝了一口茶，像是隨口點評路邊有人打球，走出兩步以後又退回來，「正好，我現在不想看那兩份報告。讓我看看你練了什麼。」
沈策聽出他臨時改了主意，抬手攔了一下，「局長，他的評估和污染檢測都沒做。我先帶他參觀，後面還有正式流程。」
「流程又不會長腿跑掉。」季觀瀾把杯蓋扣回杯口，語氣仍舊隨和，「人倒是會。先借我半個小時，打不壞。」
「你上次也這麼說。」
「上次不是還剩半個能自己走嗎？」
沈策看著他，沒有笑。季觀瀾像是終於記起這句話不太適合拿來安慰人，抬手拍了拍沈策肩膀，「放心，我今天心情好，只試試，不拆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