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最後的時刻:躺在搖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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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

  滴答。

  牆上的掛鍾。

  秒針機械地啃噬著時間。

  臥室里靜得怕人。

  這是青雲壹號院主臥里,唯一的聲音。

  趙山河端著一杯溫水。

  腳步蹣跚。

  他老了。

  膝蓋里嵌著當年留下的彈片。

  走起路來早就沒了當年的生猛。

  玻璃杯在他手裡發抖。

  水面晃蕩。

  灑出幾滴。

  砸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少爺。

  趙山河走到床前。

  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喝口水吧。

  床榻上。

  李青雲閉著眼。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呼吸微弱。

  聽到聲音。

  他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

  渾濁的目光。

  落在趙山河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

  李青雲抬起瘦骨嶙峋的右手。

  擺了擺。

  不喝了。

  聲音乾癟。

  透著漏風的虛弱感。

  扶我起來。

  趙山河趕緊放下水杯。

  粗糙的大手伸過去。

  穿過李青雲的腋下。

  觸手一片硌人的骨頭。

  趙山河死死咬住後槽牙。

  把眼底的酸澀硬憋回去。

  穩穩地將李青雲托起。

  去哪?

  趙山河問。

  窗邊。

  李青雲抬起手,指了指落地窗前。

  那裡放著一張老舊的藤椅。

  趙山河架著他。

  一步步挪過去。

  短短十幾步路。

  走得像是跨越了一個世紀。

  藤椅很舊。

  扶手上的藤條早就磨脫了皮。

  包著一層油亮的包漿。

  那是老李當年最喜歡躺著曬太陽的地方。

  老頭子以前天天躺在這裡。

  一邊晃蕩,一邊罵罵咧咧。

  李青雲跌進藤椅里。

  陷在柔軟的墊子中。

  趙山河轉身。

  從旁邊的柜子上拿過一條羊絨毯子。

  抖開。

  小心翼翼地蓋在李青雲的腿上。

  毯子有些年頭了。

  那是蘇晚晴當年親手織的。

  針腳有些亂。

  但很暖和。

  李青雲乾枯的手指。

  輕輕摸著毯子邊緣的流蘇。

  窗外。

  初冬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

  明媚。

  卻透著絲絲涼透骨髓的寒意。

  李青雲靠在椅背上。

  轉過頭。

  看著旁邊像根木頭一樣杵著的趙山河。

  這個殺人如麻的鐵漢。

  此刻。

  滿臉都是縱橫交錯的老淚。

  眼淚順著眼角的刀疤往下淌。

  砸在黑色的西裝前襟上。

  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哭什麼。

  李青雲嘴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意。


  沒出息。

  這三個字。

  當年老李罵過無數次。

  現在從李青雲嘴裡吐出來。

  少了幾分粗魯。

  多了一分看透生死的釋然。

  趙山河吸了吸鼻子。

  抬起手背。

  胡亂抹了一把臉。

  少爺。

  趙山河咧開嘴。

  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不哭。

  我老趙這輩子,就沒掉過金豆子。

  放屁。

  李青雲咳嗽了兩聲。

  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扯動聲。

  當年在南街。

  你被張麻子那幫人堵在死胡同里。

  腿上挨了兩刀。

  是誰抱著我爹的大腿哭著喊救命的?

  趙山河愣住了。

  老臉難得地一紅。

  那……那不一樣。

  趙山河小聲嘟囔。

  那時候我才十九歲。

  沒見過那種陣仗。

  李青雲笑了。

  笑得有些喘不上氣。

  是啊。

  那時候咱們多窮。

  為了收那二十塊錢的保護費。

  你拎著半截磚頭跟人拼命。

  我爹提著西瓜刀在後面給你壓陣。

  李青雲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誰能想到。

  那個在爛泥里打滾的李老賴。

  最後能住進這麼大的房子。

  能讓全世界的大老闆排著隊給他賀壽。

  趙山河拉過一把小馬扎。

  在藤椅旁邊坐下。

  李爺那是命硬。

  趙山河說。

  也是少爺您腦子好使。

  李青雲搖了搖頭。

  不是腦子好使。

  是逼出來的。

  不咬死他們。

  他們就得把咱們拆了吃肉。

  藤椅嘎吱嘎吱地晃動著。

  節奏很慢。

  還記得金三角那個叫奈溫的毒販嗎。

  李青雲輕聲問。

  記得。

  趙山河捏緊了拳頭。

  那孫子綁了咱們的專家。

  我親自扛著RPG。

  把他那輛裝甲車轟成了鐵餅。

  老子連渣都沒給他剩。

  李青雲點點頭。

  那場仗,打得漂亮。

  靈兒那丫頭,心也夠狠。

  硬是帶著三十個人。

  平了他們幾千人的老巢。

  李青雲喘了口氣。

  現在想想。

  真像是在做夢。

  趙山河幫李青雲掖了掖毯子的邊角。

  不是夢。

  您掏了兩萬億美金。

  把華爾街那幫吸血鬼砸得跳樓。

  那幫穿西裝的洋鬼子。

  跪在地上求您給條生路。

  老趙這輩子。

  就沒見過那麼解氣的事!

  李青雲閉上眼睛。

  陽光打在他的眼皮上。

  留下淡淡的紅暈。

  解氣嗎。

  解氣。

  可有什麼用呢。

  錢再多。

  買不回老爹的命。

  買不回晚晴的下輩子。

  他嘆了口氣。

  聲音越來越輕。

  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山河。

  在。

  以後我不在了。

  幫我看著承平那小子。

  李青雲的呼吸變得有些費力。

  他骨子裡有老李家的狠勁。

  但做事太絕。

  你得多盯著點。

  別讓他把路走窄了。

  趙山河雙膝一軟。

  直接跪在藤椅旁邊。

  雙手死死握住李青雲搭在扶手上的手。

  少爺。

  您別說這種話。

  您得長命百歲。

  李家不能沒有您。

  李青雲的手很冷。

  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

  他不抽回手。

  任由老兄弟握著。

  活夠了。

  李青雲嘴角掛著一絲平靜的弧度。

  這盤棋,我下贏了所有人。

  現在。

  該把位子讓出來了。

  藤椅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小。

  嘎吱。

  嘎吱。

  聲音漸漸平息。

  趙山河把頭埋在李青雲的手背上。

  牙齒死死咬著嘴唇。

  咬出了血。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不敢哭出聲。

  只能把嗚咽強行咽進肚子裡。

  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李青雲感覺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外面的陽光,開始變得模糊。

  窗外鳥兒的叫聲。

  趙山河壓抑的哭泣聲。

  都在一點點遠去。

  像是被隔絕在了一層厚厚的水膜之外。

  冷。

  但他心裡卻覺得異常踏實。

  他的意識脫離了這具衰竭的軀殼。

  變得無比輕盈。

  像是一片秋天的落葉。

  打著旋兒飛向高空。

  黑暗湧來。

  在這無邊的黑暗深處。

  突然亮起了一束幽微的光芒。

  那是一條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隧道。

  李青雲沒有抗拒。

  他順著那道光。

  平靜地跌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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