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洛神在上
大解城是西周的重要城邑，但到了西晉，城垣早已廢棄，確切的說，現在更像是一個集鎮。
這個地方是如此不起眼，以至於朝臣們都已經忽略了它的來歷，後來還是杜預特意在奏摺中提了一嘴，指明此地的由來。
石虎選中這裡「辦事」，是想了很多心思的。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這裡是個殺人的好地方，不會像洛陽一樣，殺人會引起軒然大波。
第二天一大早，在山丘上惶恐不安，擔驚受怕了一夜的朝中百官們，拖著疲憊的身軀，一路向西前往大解城。昨夜他們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所以今日既不敢脫隊，也不敢抱怨，甚至連交頭接耳都很少。
都是混官場的，如果連這點政治嗅覺都沒有那也不用混了。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石虎，就已經看到有一支軍隊，在河岸邊上列隊，遠遠的矗立著。
他們就好像是一隻等待獵物的猛獸，卻因為被其他天敵盯上，不得不躲在一旁密切關注周遭事態，不敢輕易上前。
甚至都沒有派出斥候，過來與朝中百官們接洽！
這一幕是如此的怪異，不僅是石虎這樣狡詐如狐的傢伙看出名堂來了，就連其他不知內情的人，也察覺到事情有點不對勁。
「那是華廙的兵馬，石都督可知道他為什麼不派人來麼？」
賈充指了指河岸邊的那些士卒，對石虎詢問道。
「是啊，為什麼呢？」
太后王元姬笑眯眯的問道，看向賈充的眼神頗有深意。
「回稟太后，華廙如果派兵過來接洽，恐怕有挾持百官圖謀不軌之嫌。
微臣以為華廙並無此意，所以沒有派兵過來，這也是為了避嫌。
太后此刻若是派人去跟他接洽，他一定會派兵來保護我們。」
賈充意有所指道。
司馬炎既然沒死，那今日召集文武百官到這裡「宣布大事」，究竟是為了什麼，就很容易看出來了。
「太后，此處風景甚好，不如我們就在此歇息吧。」
石虎對王元姬建議道。
至於為什麼要在此歇息，原因很簡單：等司馬炎過來接管場子唄！唱戲唱到此處，已經不關石虎的事情了。
司馬炎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宣布所謂「大事」。除此以外，任何人都別想鬧騰，不接受反駁。
王元姬看向賈充問道：「賈太尉以為如何？」
「微臣並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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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充對王元姬作揖行禮道。
王元姬看了看石虎，似乎明白昨夜賈充將她支走後，究竟跟石虎說了些什麼。想來，政治交易已經完成了，所以賈充自然也會配合石虎。
當然了，事後如何，她親自去問司馬炎就行，沒必要現在就把事情捅破。
石虎安排一眾朝臣們原地休息，又點起火堆燒水。這些官爺們雖然餓著肚子，卻也沒有誰開口抱怨。
輜重昨夜都丟在了河對岸了，就算是要去罵娘，或者去報復，也那是渡過這一關後，再去找王渾的麻煩。
更何況馬上就要「渡劫」，自己能不能有明天都難說得很，自然是沒心情在意這些小事。
今日的天氣還不錯，秋高氣爽的。賈充等人滿懷心事在河邊安靜的等待著，氣氛略有些沉悶。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
華廙的兵馬沒有任何動作，而石虎也沒有派人去跟他們接洽，這兩邊誰也不想節外生枝。
但很快，遠處的兵馬一陣騷動，有人打頭騎著馬朝這邊過來了。
可是來的卻不是華廙麾下的人馬，而是從河對岸過來的人。
都說母親是最熟悉子女的，王元姬一眼就認出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司馬炎，司馬炎身邊的人是司馬攸，頓時懸著的心落了回去。
她面帶感激的看了石虎一眼，卻是沒有對石虎開口說話。
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待司馬炎走近了，賈充帶頭跪拜道：「微臣恭迎陛下！」
「微臣恭迎陛下！」
朝臣們跪了一地，神態恭順，言語恭敬，就好像他們從未想過司馬炎駕崩以後會如何那樣。
怎麼看怎麼忠誠！
石虎心中暗想：壞人不會在臉上寫壞人二字，但人人都想在臉上刻上忠誠二字，這大晉百官，實在是忠不可言啊！
他也恭敬跪拜，與其他人並無二致。
司馬炎翻身下馬，對王元姬行禮道：「太后，是朕來遲了，特來向太后告罪。」
「不必多禮。」
王元姬輕輕擺手道，並沒有說多餘的話。
今日是司馬炎唱主角，此等要務，不是她這個婦道人家可以干預的。
司馬駿和文鴦二人搬來一個方形的大坐墊，讓司馬炎坐在墊子上。王元姬也順勢坐到他身邊，其他人則是席地而坐。
好戲要開始了！
此刻不管是賈充，還是石虎，又或者是司馬攸等人，心都提了起來。因為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台下看戲的，還是台上演戲的。
至於被五花大綁，鼻青臉腫的王渾，此刻已經心如死灰。反正都要死，他倒也不在乎什麼了。若不是嘴巴裡頭塞著布條，王渾此刻都想對司馬炎破口大罵。
「今日召集諸位愛卿在此，是想宣布一件大事。」
司馬炎面色平靜說道，聲音不算很大，但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楚。
眾人都是屏息凝神，等待著司馬炎的下文。
「朕的皇后過世，朕心甚是悲痛。只是皇后母儀天下，豈能空缺？
所以今日朕便要在此冊立新後。」
聽到這話，石虎耳邊好似驚雷炸響！
臥槽，你來真的啊！你的新皇后已經是我的女人了，那小娘子水做的一樣，都被我吃干抹淨。
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現在都懷上了。
結果你現在宣布諸葛婉為後，這件事可怎麼收場呢？你不介意我還介意呢！
「「首「發「「「「「「「.「「「
石虎面色緊繃著，又沒有機會開口。這種煩心事最是討厭，因為這種事情跟司馬炎翻臉代價太大，把諸葛婉交出去又沒法做人。
搶皇帝的女人，這樣的事情不提也就罷了，若是較真的話，那可是死罪呀！
然而此刻賈充卻開口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不知道誰家女子有這個福分呢？」
有人捧哏，司馬炎對賈充的怨氣也減了幾分。
他長嘆一聲道：
「昔日皇后彌留之際，直言她堂妹楊芷為良配，希望朕能娶其為妻，立其為後。
朕後來日思夜想，覺得不能辜負皇后。
今日就在洛水岸邊宣布，冊立楊駿之女楊芷為新後。」
這話不亞於石破天驚！不僅石虎呆住了，就連其他朝臣們也呆住了，很快，他們的目光就一同看向諸葛緒。
嗯，皇后確實是皇后，但不是你家孫女啊！
許多人都在心中同情諸葛緒。
不過諸葛緒倒是早就料到了會這樣，不由得佩服諸葛沖目光如炬。倘若不把諸葛婉送給石虎，今日這件事要怎麼收場就不好說了。
「諸位對此有何異議呀？」
司馬炎環顧眾人問道。
無人回答。
「那此事就這樣定下來吧。」
王元姬嘆息說道，一錘定音。她不想折騰了，因為她知道，這只是司馬炎今日「宴席」的開胃菜。這位皇帝只是對群臣勉強解釋了為什麼召集他們來此。
卻還沒有展示此行的真正目的。
這一點賈充他們自然也是知道的，否則就不會一點意見都不提了。
王元姬說完後，現場的氣氛冷了下來。此刻就好像有一柄鍘刀懸浮於眾人的脖頸上一樣。
或許下一秒鐘，閘刀就會落下來！
「王渾深受國恩，卻帶兵襲擊百官與太后，其罪當誅！
來人啊，殺王渾，祭祀洛神！」
司馬炎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殺氣騰騰的話！
文鴦上前，將王渾嘴裡的布條拿下來。這位曾經的豫州都督倒也痛快，只是仰天長笑，慢慢走向河邊。
然而正在這時，石虎卻站起身出列，對司馬炎建議道：
在母親面前殺其子不詳，更何況太后還在這裡，驚擾了太后更是有違孝道。
微臣有一法，可解陛下之困。」
嗯？
眾人都一齊看向石虎，不知道這位是要搞什麼么蛾子。司馬炎沒死，得利最多者便是石虎，此番更是有護駕誅邪之功，實在是犯不著替王渾求情。
不過事關孝道嘛……也沒人願意出來喊停了。畢竟，總不能說自己對孝道不屑一顧吧？
果不其然，司馬炎微笑說道：「石將軍倒是好心腸啊，那你說說看，朕要如何做才能兩全其美呢？」
「陛下，不如讓王渾披甲後跳入洛水之中。洛神要是不殺他，必定托舉於他，讓他浮上來。如此，陛下便饒他一命。
倘若洛神認為需要殺他以正國法，那王渾必定無法浮上來。這便是他命該如此，並非是陛下沒有給他機會。」
石虎大言不慚道。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
已經無所畏懼的王渾更是破口大罵道：「石虎，王某還將女兒送給你做妾！你這般虛情假意，真是豬狗不如！」
司馬炎此刻也是面色尷尬，剛才他還擔心石虎出面阻攔他殺王渾。這樣就比較為難，因為石虎護駕有功，司馬炎今日還是很想給他面子的。
駁了石虎的面子沒必要，不殺王渾又心有不甘，這是司馬炎不想看到的。
然而司馬炎萬萬沒想到，石虎居然能出這麼損的招！
俗話說士可殺不可辱，殺人不過頭點地。不管是對什麼惡人歹人，要殺就殺，無話可說。
但這般羞辱王渾就沒有必要了。
一邊推王渾去死，一邊還說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
當著如此多朝臣的面這樣說一套做一套，即便是司馬炎也感覺太過了。
凡事過猶不及便是這個道理。
「陛下，微臣並非是刻意針對王渾，不信且觀之。」
說完，石虎將已經披甲的黎斐找了過來。
他對司馬炎說道：「現在微臣就讓他披甲跳入洛水之中，他若是能游上來，那王渾應該也能游上來的。除非，是洛神覺得王渾罪無可赦。」
「如此甚好，朕也想看一看，諸位以為如何呀？」
司馬炎頓時來了興趣。
在場一眾大臣齊聲說道：「陛下聖明！」
石虎對黎斐使了個眼色，後者毫不猶豫走到洛水岸邊的棧橋，隨即一個猛子扎進河裡。
臥槽，真跳啊！
司馬炎嚇得一個激靈，他也是沒想到，石虎麾下親信如此生猛，穿著盔甲往河裡跳！
然而很快，就在眾多大臣們的驚呼聲中，已經脫下盔甲的黎斐從水裡冒了出來，最後手裡提著盔甲上了岸。
他將脫下來的盔甲丟到地上，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珠，然後走到石虎面前，作揖行禮。
生不生猛不需要靠嘴炮，即便是黎斐全程一句話都沒說，旁人見了也會豎起大拇指，說一聲：真是猛漢！
「王渾，你也看到了吧，他是無辜之人，洛神不收他。
那現在你也披同一副甲，然後跳進洛水當中，看洛神收不收你吧。
若是洛神不殺你，那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也不殺你。」
司馬炎看向王渾說道，此刻已經有兩個親兵上前，將那副剛剛黎斐套在身上的劄甲披到王渾身上。
在場一眾大臣們面面相覷，他們都沒有料到事情的走向居然是這樣的。
穿著盔甲跳進洛水再游上來……好像難度大了億點點。
只是，石虎的部下是怎麼做到的呢？有一點神乎其技喲！
賈充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詢問黎斐是誰的時候，石虎說此人是什麼「潛泳教頭」，瞬間後背就被冷汗打濕了。
這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是說黎斐是石虎的潛泳教頭，但披甲游泳純屬找死，石虎自己肯定是不會去試驗的。
順著這層意思毫無意義。
那麼就應該是第二層意思了：今日有一些大臣，比如說王渾，會披甲跳進洛水。
要是這些人能跟黎斐學兩手的話，或許還可以保命！
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句話也確實是真的。
「哼！虛偽！虛偽！要殺就殺，還找這麼多藉口！」
王渾一邊罵罵咧咧的，一邊被石虎麾下親兵推搡著前往棧橋。然後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踹進了洛水之中。
等了一會，王渾並沒有浮上來，司馬炎和賈充終於他們知道了一件事：那副劄甲是真盔甲，並不是用紙片做的假盔甲。
這是石虎麾下有奇人啊！殺個人居然還能殺出表演效果來！
司馬炎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黎斐，輕輕嘆息了一聲。
石虎讓此人跟隨隊伍來此，確實不是玩鬧。
「陛下，王渾無德，咎由自取。
他有今日並非是是陛下沒有施恩，而是他狼心狗肺不知報答陛下恩情。
既然連洛神都覺得王渾該死，那他就是罪無可赦。」
賈充對司馬炎稟告道。
「賈太尉所言甚是。」
司馬炎不咸不淡的來了一句，目光從在場眾多臣子身上掃過。
王渾只是開胃菜罷了，他早就被五花大綁，誰都看得到是個必死之人。
光靠王渾一個，可震懾不了百官。
「馮紞，你剛剛在看什麼？」
司馬炎忽然開口問道，目光死死盯著馮紞。
「回陛下，微臣沒有看什麼呀。」
馮紞嚇得額頭上全是冷汗，站起身對司馬炎作揖行禮道。
「朕剛剛看你跟王渾互相張望，你們是不是在想朕早就該死，朕為什麼還不死呀？
古語有云：奸臣們準備幹壞事的時候，總是會用眼神傳遞消息，還有個對應的詞叫相顧不忠。
這說的是不是你呢？」
司馬炎突然發難，語氣森然。
現場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更沒有人為馮紞幫腔！
司馬炎只是不想讓外人知道，朝廷裡面一大堆人盼著他早點死，甚至已經準備推舉太子或者齊王上位！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追究這些人的責任！
此時此刻，追責已經開始了！
這個地方是如此不起眼，以至於朝臣們都已經忽略了它的來歷，後來還是杜預特意在奏摺中提了一嘴，指明此地的由來。
石虎選中這裡「辦事」，是想了很多心思的。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這裡是個殺人的好地方，不會像洛陽一樣，殺人會引起軒然大波。
第二天一大早，在山丘上惶恐不安，擔驚受怕了一夜的朝中百官們，拖著疲憊的身軀，一路向西前往大解城。昨夜他們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所以今日既不敢脫隊，也不敢抱怨，甚至連交頭接耳都很少。
都是混官場的，如果連這點政治嗅覺都沒有那也不用混了。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走在隊伍最前面的石虎，就已經看到有一支軍隊，在河岸邊上列隊，遠遠的矗立著。
他們就好像是一隻等待獵物的猛獸，卻因為被其他天敵盯上，不得不躲在一旁密切關注周遭事態，不敢輕易上前。
甚至都沒有派出斥候，過來與朝中百官們接洽！
這一幕是如此的怪異，不僅是石虎這樣狡詐如狐的傢伙看出名堂來了，就連其他不知內情的人，也察覺到事情有點不對勁。
「那是華廙的兵馬，石都督可知道他為什麼不派人來麼？」
賈充指了指河岸邊的那些士卒，對石虎詢問道。
「是啊，為什麼呢？」
太后王元姬笑眯眯的問道，看向賈充的眼神頗有深意。
「回稟太后，華廙如果派兵過來接洽，恐怕有挾持百官圖謀不軌之嫌。
微臣以為華廙並無此意，所以沒有派兵過來，這也是為了避嫌。
太后此刻若是派人去跟他接洽，他一定會派兵來保護我們。」
賈充意有所指道。
司馬炎既然沒死，那今日召集文武百官到這裡「宣布大事」，究竟是為了什麼，就很容易看出來了。
「太后，此處風景甚好，不如我們就在此歇息吧。」
石虎對王元姬建議道。
至於為什麼要在此歇息，原因很簡單：等司馬炎過來接管場子唄！唱戲唱到此處，已經不關石虎的事情了。
司馬炎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宣布所謂「大事」。除此以外，任何人都別想鬧騰，不接受反駁。
王元姬看向賈充問道：「賈太尉以為如何？」
「微臣並無異議。」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
賈充對王元姬作揖行禮道。
王元姬看了看石虎，似乎明白昨夜賈充將她支走後，究竟跟石虎說了些什麼。想來，政治交易已經完成了，所以賈充自然也會配合石虎。
當然了，事後如何，她親自去問司馬炎就行，沒必要現在就把事情捅破。
石虎安排一眾朝臣們原地休息，又點起火堆燒水。這些官爺們雖然餓著肚子，卻也沒有誰開口抱怨。
輜重昨夜都丟在了河對岸了，就算是要去罵娘，或者去報復，也那是渡過這一關後，再去找王渾的麻煩。
更何況馬上就要「渡劫」，自己能不能有明天都難說得很，自然是沒心情在意這些小事。
今日的天氣還不錯，秋高氣爽的。賈充等人滿懷心事在河邊安靜的等待著，氣氛略有些沉悶。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
華廙的兵馬沒有任何動作，而石虎也沒有派人去跟他們接洽，這兩邊誰也不想節外生枝。
但很快，遠處的兵馬一陣騷動，有人打頭騎著馬朝這邊過來了。
可是來的卻不是華廙麾下的人馬，而是從河對岸過來的人。
都說母親是最熟悉子女的，王元姬一眼就認出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司馬炎，司馬炎身邊的人是司馬攸，頓時懸著的心落了回去。
她面帶感激的看了石虎一眼，卻是沒有對石虎開口說話。
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待司馬炎走近了，賈充帶頭跪拜道：「微臣恭迎陛下！」
「微臣恭迎陛下！」
朝臣們跪了一地，神態恭順，言語恭敬，就好像他們從未想過司馬炎駕崩以後會如何那樣。
怎麼看怎麼忠誠！
石虎心中暗想：壞人不會在臉上寫壞人二字，但人人都想在臉上刻上忠誠二字，這大晉百官，實在是忠不可言啊！
他也恭敬跪拜，與其他人並無二致。
司馬炎翻身下馬，對王元姬行禮道：「太后，是朕來遲了，特來向太后告罪。」
「不必多禮。」
王元姬輕輕擺手道，並沒有說多餘的話。
今日是司馬炎唱主角，此等要務，不是她這個婦道人家可以干預的。
司馬駿和文鴦二人搬來一個方形的大坐墊，讓司馬炎坐在墊子上。王元姬也順勢坐到他身邊，其他人則是席地而坐。
好戲要開始了！
此刻不管是賈充，還是石虎，又或者是司馬攸等人，心都提了起來。因為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台下看戲的，還是台上演戲的。
至於被五花大綁，鼻青臉腫的王渾，此刻已經心如死灰。反正都要死，他倒也不在乎什麼了。若不是嘴巴裡頭塞著布條，王渾此刻都想對司馬炎破口大罵。
「今日召集諸位愛卿在此，是想宣布一件大事。」
司馬炎面色平靜說道，聲音不算很大，但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楚。
眾人都是屏息凝神，等待著司馬炎的下文。
「朕的皇后過世，朕心甚是悲痛。只是皇后母儀天下，豈能空缺？
所以今日朕便要在此冊立新後。」
聽到這話，石虎耳邊好似驚雷炸響！
臥槽，你來真的啊！你的新皇后已經是我的女人了，那小娘子水做的一樣，都被我吃干抹淨。
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現在都懷上了。
結果你現在宣布諸葛婉為後，這件事可怎麼收場呢？你不介意我還介意呢！
「「首「發「「「「「「「.「「「
石虎面色緊繃著，又沒有機會開口。這種煩心事最是討厭，因為這種事情跟司馬炎翻臉代價太大，把諸葛婉交出去又沒法做人。
搶皇帝的女人，這樣的事情不提也就罷了，若是較真的話，那可是死罪呀！
然而此刻賈充卻開口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不知道誰家女子有這個福分呢？」
有人捧哏，司馬炎對賈充的怨氣也減了幾分。
他長嘆一聲道：
「昔日皇后彌留之際，直言她堂妹楊芷為良配，希望朕能娶其為妻，立其為後。
朕後來日思夜想，覺得不能辜負皇后。
今日就在洛水岸邊宣布，冊立楊駿之女楊芷為新後。」
這話不亞於石破天驚！不僅石虎呆住了，就連其他朝臣們也呆住了，很快，他們的目光就一同看向諸葛緒。
嗯，皇后確實是皇后，但不是你家孫女啊！
許多人都在心中同情諸葛緒。
不過諸葛緒倒是早就料到了會這樣，不由得佩服諸葛沖目光如炬。倘若不把諸葛婉送給石虎，今日這件事要怎麼收場就不好說了。
「諸位對此有何異議呀？」
司馬炎環顧眾人問道。
無人回答。
「那此事就這樣定下來吧。」
王元姬嘆息說道，一錘定音。她不想折騰了，因為她知道，這只是司馬炎今日「宴席」的開胃菜。這位皇帝只是對群臣勉強解釋了為什麼召集他們來此。
卻還沒有展示此行的真正目的。
這一點賈充他們自然也是知道的，否則就不會一點意見都不提了。
王元姬說完後，現場的氣氛冷了下來。此刻就好像有一柄鍘刀懸浮於眾人的脖頸上一樣。
或許下一秒鐘，閘刀就會落下來！
「王渾深受國恩，卻帶兵襲擊百官與太后，其罪當誅！
來人啊，殺王渾，祭祀洛神！」
司馬炎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殺氣騰騰的話！
文鴦上前，將王渾嘴裡的布條拿下來。這位曾經的豫州都督倒也痛快，只是仰天長笑，慢慢走向河邊。
然而正在這時，石虎卻站起身出列，對司馬炎建議道：
在母親面前殺其子不詳，更何況太后還在這裡，驚擾了太后更是有違孝道。
微臣有一法，可解陛下之困。」
嗯？
眾人都一齊看向石虎，不知道這位是要搞什麼么蛾子。司馬炎沒死，得利最多者便是石虎，此番更是有護駕誅邪之功，實在是犯不著替王渾求情。
不過事關孝道嘛……也沒人願意出來喊停了。畢竟，總不能說自己對孝道不屑一顧吧？
果不其然，司馬炎微笑說道：「石將軍倒是好心腸啊，那你說說看，朕要如何做才能兩全其美呢？」
「陛下，不如讓王渾披甲後跳入洛水之中。洛神要是不殺他，必定托舉於他，讓他浮上來。如此，陛下便饒他一命。
倘若洛神認為需要殺他以正國法，那王渾必定無法浮上來。這便是他命該如此，並非是陛下沒有給他機會。」
石虎大言不慚道。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
已經無所畏懼的王渾更是破口大罵道：「石虎，王某還將女兒送給你做妾！你這般虛情假意，真是豬狗不如！」
司馬炎此刻也是面色尷尬，剛才他還擔心石虎出面阻攔他殺王渾。這樣就比較為難，因為石虎護駕有功，司馬炎今日還是很想給他面子的。
駁了石虎的面子沒必要，不殺王渾又心有不甘，這是司馬炎不想看到的。
然而司馬炎萬萬沒想到，石虎居然能出這麼損的招！
俗話說士可殺不可辱，殺人不過頭點地。不管是對什麼惡人歹人，要殺就殺，無話可說。
但這般羞辱王渾就沒有必要了。
一邊推王渾去死，一邊還說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
當著如此多朝臣的面這樣說一套做一套，即便是司馬炎也感覺太過了。
凡事過猶不及便是這個道理。
「陛下，微臣並非是刻意針對王渾，不信且觀之。」
說完，石虎將已經披甲的黎斐找了過來。
他對司馬炎說道：「現在微臣就讓他披甲跳入洛水之中，他若是能游上來，那王渾應該也能游上來的。除非，是洛神覺得王渾罪無可赦。」
「如此甚好，朕也想看一看，諸位以為如何呀？」
司馬炎頓時來了興趣。
在場一眾大臣齊聲說道：「陛下聖明！」
石虎對黎斐使了個眼色，後者毫不猶豫走到洛水岸邊的棧橋，隨即一個猛子扎進河裡。
臥槽，真跳啊！
司馬炎嚇得一個激靈，他也是沒想到，石虎麾下親信如此生猛，穿著盔甲往河裡跳！
然而很快，就在眾多大臣們的驚呼聲中，已經脫下盔甲的黎斐從水裡冒了出來，最後手裡提著盔甲上了岸。
他將脫下來的盔甲丟到地上，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珠，然後走到石虎面前，作揖行禮。
生不生猛不需要靠嘴炮，即便是黎斐全程一句話都沒說，旁人見了也會豎起大拇指，說一聲：真是猛漢！
「王渾，你也看到了吧，他是無辜之人，洛神不收他。
那現在你也披同一副甲，然後跳進洛水當中，看洛神收不收你吧。
若是洛神不殺你，那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也不殺你。」
司馬炎看向王渾說道，此刻已經有兩個親兵上前，將那副剛剛黎斐套在身上的劄甲披到王渾身上。
在場一眾大臣們面面相覷，他們都沒有料到事情的走向居然是這樣的。
穿著盔甲跳進洛水再游上來……好像難度大了億點點。
只是，石虎的部下是怎麼做到的呢？有一點神乎其技喲！
賈充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詢問黎斐是誰的時候，石虎說此人是什麼「潛泳教頭」，瞬間後背就被冷汗打濕了。
這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是說黎斐是石虎的潛泳教頭，但披甲游泳純屬找死，石虎自己肯定是不會去試驗的。
順著這層意思毫無意義。
那麼就應該是第二層意思了：今日有一些大臣，比如說王渾，會披甲跳進洛水。
要是這些人能跟黎斐學兩手的話，或許還可以保命！
畢竟，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句話也確實是真的。
「哼！虛偽！虛偽！要殺就殺，還找這麼多藉口！」
王渾一邊罵罵咧咧的，一邊被石虎麾下親兵推搡著前往棧橋。然後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踹進了洛水之中。
等了一會，王渾並沒有浮上來，司馬炎和賈充終於他們知道了一件事：那副劄甲是真盔甲，並不是用紙片做的假盔甲。
這是石虎麾下有奇人啊！殺個人居然還能殺出表演效果來！
司馬炎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黎斐，輕輕嘆息了一聲。
石虎讓此人跟隨隊伍來此，確實不是玩鬧。
「陛下，王渾無德，咎由自取。
他有今日並非是是陛下沒有施恩，而是他狼心狗肺不知報答陛下恩情。
既然連洛神都覺得王渾該死，那他就是罪無可赦。」
賈充對司馬炎稟告道。
「賈太尉所言甚是。」
司馬炎不咸不淡的來了一句，目光從在場眾多臣子身上掃過。
王渾只是開胃菜罷了，他早就被五花大綁，誰都看得到是個必死之人。
光靠王渾一個，可震懾不了百官。
「馮紞，你剛剛在看什麼？」
司馬炎忽然開口問道，目光死死盯著馮紞。
「回陛下，微臣沒有看什麼呀。」
馮紞嚇得額頭上全是冷汗，站起身對司馬炎作揖行禮道。
「朕剛剛看你跟王渾互相張望，你們是不是在想朕早就該死，朕為什麼還不死呀？
古語有云：奸臣們準備幹壞事的時候，總是會用眼神傳遞消息，還有個對應的詞叫相顧不忠。
這說的是不是你呢？」
司馬炎突然發難，語氣森然。
現場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更沒有人為馮紞幫腔！
司馬炎只是不想讓外人知道，朝廷裡面一大堆人盼著他早點死，甚至已經準備推舉太子或者齊王上位！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會追究這些人的責任！
此時此刻，追責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