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以洛水之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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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北門,金墉城附近,望著面前這條小溪,司馬炎摘下頭盔,將其遞給旁邊負責護衛的吾彥。小溪對面有座很大的「營地」,看起來有些破敗,這個近乎於廢棄的營地就是宣武場。

  而這條小溪叫七里溪,算是金墉城北面的屏障之一。

  此刻司馬炎頭上全是汗水,將頭髮粘在額頭上,看上去有點狼狽。

  天有點熱,但心卻是寒的。

  現在司馬炎身邊就剩下五十人,還有李胤這個大臣,跟白龍魚服也差不多了。

  「陛下,我們現在是直接過七里溪,還是在此等候洛陽宮的兵馬?」

  李胤低聲詢問道。

  是進還是退,這是一個問題。

  等洛陽宮兵馬的好處顯而易見,司馬炎可以壯著膽子去宣武場,接管司馬伷麾下的禁宮衛隊。因為人心難測,就這麼直接過去,司馬伷萬一有其他心思怎麼辦呢?

  賈南風的投毒,讓司馬炎處於草木皆兵的狀態,要不然他也不會躲在李家了。

  「再等等吧。」

  司馬炎嘆了口氣。

  到正午的時候,趙圇帶著兵馬姍姍來遲,經過洛陽城北門的時候,引起了一陣騷動。倒不是趙圇不想早點來,而是洛陽宮的荊州軍如果提前出動了,必定會驚動尚未走遠的賈充等朝中重臣。

  到時候,這些人一定會調整部署,石虎的謀劃也就自然而然失敗了。

  「陛下,末將來遲,還請恕罪。」

  趙圇走上前來,對司馬炎作揖行禮道。

  看到靠得住的兵馬到了,司馬炎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這等待中的一個多時辰,堪稱是度秒如年。

  「傳令下去,跟隨朕一起,去對面的宣武場。如果那邊的禁軍不從,殺無赦!」

  司馬炎冷冰冰的傳令道。

  事到如今,所有的牌都已經打出去了。至於效果如何,已經來不及調整,就看誰事先做的準備更足,手裡的底牌更多吧。

  他提著黎斐的佩劍,第一個走過七里溪的木橋。後面大隊人馬跟著,看上去殺氣騰騰的。

  荊州兵馬長期與吳軍對抗,都是真刀真槍拚出來的,而洛陽宮衛的軍官多半是世家子弟,兵卒也是洛陽本地人,大多沒經歷過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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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不算是文恬武嬉,但也可以說是新兵蛋子。欺負欺負洛陽百姓,看守一下宮門還算可以,指望他們打勝仗那還是別想了。

  大量兵馬靠近,負責看守宣武場的洛陽宮禁衛頓時慌神了!這可是有數千人的規模啊,怎麼突然出現,還朝著自己這邊過來,此前完全沒消息啊!

  衛兵慌了神,連忙去找司馬伷。

  此刻正在喝悶酒的司馬伷,聽聞有大量兵馬靠近,他也嚇得六神無主。

  怎麼可能?是誰的兵馬?一聲不吭就殺過來,到底是想做什麼?

  一時之間,司馬伷的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

  這裡是洛陽北郊,不是胡人肆虐的秦州,也不是跟吳軍對抗的最前線夏口。這裡出現成建制,並且沒有派人通知自己的軍隊,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情。

  「集合!結陣!」

  司馬伷一邊命令親兵給自己披甲,一邊匆匆忙忙的往宣武場外面跑,額頭上已經布滿了汗水。

  出來被毒辣的陽光一照,司馬伷整個人都感覺有些昏厥。

  他是司馬炎的叔叔輩,如今也不算是年輕人了。

  能披甲,能帶兵,就已經算是保養得挺好,怎麼可能如石虎這樣的年輕人那般折騰呢?

  等他跑到宣武場大門口的時候,那支來歷不明的兵馬已經殺到營門跟前了。

  只是自己這邊的士卒,已經全部跪在地上,雙手作揖舉過額頭,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

  司馬伷腦子裡昏昏沉沉的,酒還沒有醒,看到眼前這一幕,還沒轉過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琅琊王府軍師李憙連忙追上司馬伷,拉著他的胳膊,一把將其拉到地上跪好。

  李憙雙手作揖舉過額頭,對前方一個披著禁軍甲冑的年輕人高呼道:「恭迎陛下!」

  陛下?什麼陛下?

  醉酒的司馬伷,全身陡然一個激靈,他被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到了。

  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他抬頭定睛一看,面前之人雖然看上去模樣狼狽,但不是皇帝司馬炎還能是誰?

  「陛下來訪,微臣未能出迎,死罪,死罪!」

  司馬伷連忙磕頭拜謝。

  一般來說,即便是司馬伷對司馬炎傲慢相迎,這位皇帝也是不能將他怎麼樣的。在以孝道為核心的天下治理規範之中,他是司馬炎的堂叔,天生地位就高一點。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近期洛陽局勢不太平,任何小事,都有可能被小題大做。更何況司馬伷剛剛正在飲酒,這要是嚴格追究起來,可是死罪呀!

  那不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

  「哼,朕將洛陽宮衛交給你,你看看他們,你再看看你自己,一身酒氣,成何體統!」

  司馬炎指著司馬伷的鼻子罵道。

  他身後跟著能征慣戰的荊州兵馬,此刻底氣足得很,壓根就不怕司馬伷耍詐。當然了,如果他只是帶了五十個衛兵前來,司馬伷還會不會如此誠惶誠恐,那就不好說了。

  「請陛下恕罪,請陛下恕罪。」

  司馬伷連忙磕頭謝恩。

  司馬炎就是這樣,平日裡對待大臣還是比較寬容的,更何況是對司馬家的人呢。罵過了司馬伷,那其他問題基本上就不會去追究了。

  然而,此刻吾彥卻湊到司馬炎耳邊低聲說道:「陛下,洛陽宮衛看起來軍容不整軍心渙散,還是先休整一番,明日清晨再出發比較好。」

  這聲音不大不小,旁人或許沒有聽到,但司馬伷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抬頭看向吾彥,怒目而視,卻見對方一臉鄙夷盯著自己,毫不示弱。

  司馬伷只好壓下火氣,誰讓他今日確實喝酒了呢。上樑不正下樑歪,自從被「發配」到宣武場之後,司馬伷就處於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狀態。

  趙圇也對司馬炎悄悄說道:「陛下,軍隊是要用來打仗的,可不能只是拿來嚇人啊。若是大解城那邊事有不諧,少不得有一場惡戰。洛陽宮衛如此狀態,只怕打起來會第一個跑路。」

  司馬炎不耐煩的抬起手,示意石虎麾下這兩個哼哈二將不要再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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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炎又不是傻子,他將二人拉到旁邊問道:「說吧,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陛下,還有一支兵馬在孟津渡口,依照約定,會來到宣武場匯合。

  不妨等一等他們再說。」

  吾彥低聲建議道。

  司馬炎眼睛一亮,一臉激動問道:「哪裡的兵馬?」

  然而吾彥和趙圇二人都是搖頭表示不知道,因為石虎確實沒有告訴他們。

  「好好好,朕就知道石敢當做事,那是絕對有後手的!」

  司馬炎本來沉悶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吾彥等人都是暗暗嘆息。

  石虎的招數,就跟疊buff一樣,不斷有正向buff疊上去,可是卻並不能保證每一個buff都生效。

  所作所為,依然是盡人事知天命,怎麼能如此樂觀呢?

  如果這支軍隊靠譜,石虎就不會壓根不告訴司馬炎了,實在是沒有做指望而已。

  得到了「好消息」,司馬炎的心情也好轉了不少。他看到司馬伷還跪在地上,連忙將其扶起來,幫忙拍了拍對方身上的塵土說道:「叔父快去整軍吧,早的話今晚吃過飯就出發,最遲明天寅時出發!前往大解城。」

  大解城!又是大解城!

  聽到的消息,讓司馬伷心驚肉跳。

  他忍不住問道:「陛下,太后下懿旨說今日百官要前往大解城,有要事宣布,這……」

  「這是朕的意思。」

  司馬炎冷聲道,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司馬伷好像明白了什麼,頓時不說話了。

  ……

  百官沿著洛水行進,倒也不會迷路。

  只是途中出了個小意外,洛陽西城門守將蘇慎,帶著五百人一路小跑前來護送百官前往大解城。他們來得不早不晚,好像是故意比百官們稍稍遲了那麼一點點。

  朝中官員一百多人集體前往大解城,途中僅僅只有石虎身邊數十人護衛,看上去也確實比較奇怪。

  蘇慎雖然沒有接到聖旨,但此舉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只是事急從權罷了。

  試問,如果在洛水北岸,百官們遇到了官軍假扮的盜匪該怎麼辦?

  所以在場眾人哪怕是知道蘇慎是齊王的親信,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當然了,賈充他們對石虎更加的懷疑。

  石虎不帶自己的部曲,那自然會有其他人鑽空子,比如說齊王麾下的蘇慎便是如此。有蘇慎在,齊王的親信便可以悄悄的脫離隊伍,隨時給齊王傳遞消息。

  賈充懷疑石虎是在故意放水,只不過他沒有證據。

  走到申時,天色雖然還大亮,但行進的隊伍已經露出疲態,速度也比此前慢了許多。

  賈充策馬走向那輛疑點頗多的轀輬車,距離它還有五步的時候,石虎麾下親兵走上前來牽住了賈充馬匹的韁繩,然後對賈充正色警告道:「非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你們都督石虎也包括在內嗎?」

  賈充怒道。

  那兩個親兵懟道:「即便是我家都督也不行!請賈太尉退後!」

  碰了一個硬釘子,賈充悻悻調轉馬頭。他經過荀顗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道:「那輛車很不對勁,陛下可能已經……」

  「如果太后明日在洛水岸邊宣布陛下駕崩,那現在確實不方便被我等知道。」

  荀顗不動聲色說道。

  但他心中還有個猜想,只是說出來沒有什麼意思了。

  王渾的兵馬,正在飛速趕來參戰,他們幾天前就動身了。今夜,應該是攻打大谷關的最佳時機。

  而守住大谷關,齊王的兵馬就過不來了。

  「華廙的人呢,他什麼時候上?」

  荀顗忽然問道。

  「他在洛水南岸設伏,一旦齊王兵馬半渡,他們會立刻殺過去。」

  賈充嘿嘿冷笑道,眼中有寒芒閃過。

  他確實拉攏了王渾,也會在事後兌現承諾。

  可是這些事情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王渾必須能活到那個時候。

  賈充是不會在死人身上消耗政治資源的!

  先讓王渾去挫一挫齊王兵馬的銳氣,待齊王兵馬放鬆警惕渡河時,賈充便會揮出將他們斬殺的致命一擊!

  賈充算計得很好,如王渾這樣的牆頭草,不值得重用,也不值得尊重,更不值得給他分享利益。

  被人拿去當一次性炮灰,才是王渾的宿命。

  當然了,如果王渾在大谷關前臨陣倒戈的話,賈充也不害怕,因為那樣齊王會更加得意忘形。

  半渡而擊才是賈充的殺手鐧。

  賈充同樣是秉持著寧缺毋濫的原則,華廙是他可以依靠的力量,其他的人也是疊buff。

  疊上了勝算更大,疊不上m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比如說王渾就是一種不靠譜的buff。

  看得出來,蘇慎帶兵來護送,說明齊王的準備也很充分,甚至還占著先手。

  正在這時,隊伍後面有一騎兵飛馳而來。他似乎認出了太后王元姬的車駕,然後策馬上前,轉過頭看到石虎。

  騎馬而來的正是楊濱,他露齒一笑,對石虎做了一個「k」的手勢。

  然後,悄然退到隊伍最後面,然後策馬離去。

  賈充注意到了這一幕,但是當他尋找來人的時候,卻已經失去了對方的蹤影。

  就好像一滴水珠滴進池塘一樣,那一瞬間錯過了,再看去的時候,只能看到水面上的陣陣漣漪。

  成了!

  一路上都板著臉的石虎,這才露出一絲笑容。

  賈充策馬過來,皮笑肉不笑對石虎詢問道:「石都督這是有什麼喜事麼?要不說與賈某聽聽?」

  「沒事,就是賈裕懷第三胎了,家中僕從剛剛給我報喜呢。」

  石虎對賈充笑道。

  將事實移花接木,是一種技術含量不高的謊言形式。

  賈充深深看了石虎一眼,嘆息道:「你如此寵愛賈裕,為何不站在賈某這邊?」

  「賈裕為我生子,給我溫存,給我快樂,她是多好的女人啊。

  試問賈公給了我什麼?你是哪裡比得上她呢?」

  石虎這話讓賈充無言以對。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本就理念不同,談論利益便是雞同鴨講,尿不到一個壺裡面。

  石虎想起那個燈火闌珊的夜晚,他在李氏的宅院裡第一次見到賈裕,這女孩對他揮手致意,他輕輕點頭,然後離開。

  沒有利益,沒有算計,沒有吵鬧,就是簡簡單單的看對眼了而已。

  「賈公啊,你要是再不管賈南風,她會拖著賈家人一起死的。」

  石虎好心提點了一句。

  賈充渾身一震,一臉驚慌看著石虎,又悄然隱藏了情緒。

  他默不作聲策馬上前,已然感受不到冷汗打濕了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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