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硬幣中的硬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夜,孟津渡口。

  一艘漕船悄然靠岸,黎斐跳下船隻,四處張望了一番,發現只有渡口衡門附近,掛了兩盞紅燈籠。衡門上「孟津渡」三個大字,在火光下依稀可見。

  維持渡口秩序的小吏,早已回家歇著了,周遭只有幾個船夫蹲在自己的船上檢查漁網。

  「都督,沒有朝廷的人馬在此。」

  黎斐對石虎作揖行禮,將靠上棧橋的木板搭在漕船船舷上。石虎走上棧橋,只覺得腳還是軟的,就像是踩在沙子上一般。

  坐漕船的滋味可不舒服,遠遠比不上官船,更別提樓船了。

  可是漕船有一點好,那就是低調。石虎與羊琇帶了幾個親信,只花了三天時間就從襄陽到了洛陽,軍隊還在後面慢慢爬。

  最快也要七八天之後才能抵達洛陽。

  這是石虎的建議,羊琇雖然感覺心驚肉跳,但這次回洛陽唱戲的人是石虎,羊琇不得不妥協。

  「石都督啊,我們就這麼輕車簡從來洛陽,可還行?」

  羊琇低聲問道。

  如今洛陽局勢詭譎,哪怕只要一天,局面都可能會倒轉過來,更別提十天了。

  「你不要著急嘛,我心裡有數。」

  石虎輕輕擺手,滿不在意的樣子。

  羊琇乾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嗬嗬嗬嗬嗬。」

  石虎懶得理他,二人就在孟津渡附近的客舍住下了。

  來洛陽之前,石虎異常大膽,幾乎是孤身而來,軍隊都在後面。但來到洛陽附近,他卻是異常小心審慎。寧可在孟津渡附近住下,也不願意披星戴月前往洛陽宮。

  孟津渡口的客舍,就是為前往洛陽的商賈和旅客準備的,絕大多數人,都只會在這裡住一晚上,避免夜裡趕路去洛陽,因此客舍裡頭的陳設異常簡陋。

  就是一張桌案一張床,其他啥也沒有了。

  石虎與羊琇住一間,其他的親兵和隨從住一間,兩間屋舍彼此挨著。

  關好房門後,羊琇看向石虎沉聲問道:「你是怎麼計劃的?」

  「明日你先回洛陽宮,帶一塊禁軍校尉的腰牌出來,然後我帶著我的幾個部下入城,再我們再一同入宮覲見。

  其他的事情待我與陛下談過之後再說吧。」

  石虎言簡意賅,計劃也是異常低調。

  「那樣的話,洛陽就無人知道你來了。」

  羊琇點點頭道,雖然他覺得這樣並不好,但這是石虎的選擇,他也無話可說。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你麾下那五千兵馬不在,我心裡就一直發慌。」

  羊琇苦笑道。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後,感覺口中酸澀難耐,又劇烈咳嗽起來。

  羊琇實在是喝不慣這渡口賣的濁酒,不過石虎倒是面色平靜自飲自酌,看上去非常淡定。

  「洛陽的禁軍何止一萬,你怎會心裡發慌呢?」

  石虎反問道。

  羊琇不知道石虎是真傻還是裝傻,他氣不過,拍了下桌子道:「那司馬伷在禁軍多年,手下也有那麼多兵馬,為什麼陛下還會讓你來洛陽勤王呢?」

  這話可說得有點誅心了。

  石虎嘆了口氣,沒接茬。

  洛陽的禁軍,如今最大的作用就是嚇唬嚇唬盜匪,已經失去了「敵我識別」的能力。

  禁軍的處境其實和司馬炎的處境差不多。

  司馬攸,乃是司馬炎的同胞弟,關係親近到無以復加。

  但對於司馬炎而言,司馬攸是敵還是友?

  同樣的道理,賈充如何?司馬伷、司馬駿、司馬亮如何?朝中老臣如何?朝中新貴如何?

  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可以信賴誰必須提防?

  洛陽禁軍不知道,司馬炎其實也很迷茫,也很苦惱。他需要大量時間、大量精力、大量信息去分辨敵我。

  明面上的敵人,伴隨著忠於曹魏的人落幕而消失,但遊走於朝堂之上,宮闈之中的敵人,卻從未消失,甚至數量還大大增加了。

  司馬炎只要掌控住石虎,那麼石虎帶來的五千兵馬就能如臂使指,並且不會走漏消息。他可以用這些人做很多事情。

  可是司馬炎掌控住司馬伷,卻未必能得到禁軍百分百的忠誠,更別提有效指揮和嚴格保密了。

  所以對於司馬炎而言,如今外鎮兵馬反而比禁軍可靠得多。

  「石虎,你和從前不一樣了,現在的你,嘴巴嚴得像是被針線縫過一樣。」

  羊琇有些感慨的看向石虎說道。

  「我就是我,只是想好好活著而已,從沒有變過。

  要不是陛下當年自願退出,將我夫人讓給我,今日我來都不會冒險來洛陽的。」

  石虎搖搖頭道,否認了羊琇的說辭。

  「陛下如此重用你,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羊琇大驚失色,開口指責石虎道,不過心裡卻不覺得很奇怪。

  司馬炎對王渾不好嗎?可王渾為什麼還要在司馬炎周遭安插自己的親信呢?

  「那不一樣,替陛下在荊州作戰,那是公務,陛下信任我,我為陛下開疆拓土,我們只是君臣,也只盡君臣的義務。

  但私交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當年我和陛下爭女人,陛下是讓了我一手的,要不然我不可能抱得美人歸。

  如今我回洛陽,是來還人情的。」

  石虎正色說道。

  好像,這麼說也沒有什麼問題。

  羊琇嘆了口氣,不再開口。

  「「首「發「「「「「「「.「「「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大早,頂著黑眼圈的羊琇租了一輛牛車,心急火燎的趕到洛陽宮,拿了腰牌,又心急火燎的親自送來。

  羊琇平日裡不太靠譜,但關鍵時刻那是親力親為一點也不含糊。

  二人一同上了馬車,一路向南,暢通無阻進入洛陽城,直接駛入洛陽宮,來到天子寢宮門前。

  當他們抵達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羊琇把石虎領到司馬炎所居住的臥房門前,就垂手立在一旁等待,讓石虎獨自進屋。

  臥榻上,司馬炎靠在床頭,看到石虎走到自己跟前,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回去。

  「你帶了多少兵馬過來啊?」

  司馬炎有氣無力的問道,看起來他的思路跟羊琇差別不大。

  石虎輕聲說道:「陛下,微臣帶了五千精兵,但還在後面。微臣擔憂洛陽局面崩壞,於是和羊侍中輕車簡從而來。兵馬來洛陽大概還得七八日之後吧。」

  聽到這話,司馬炎微微皺眉,最後還是化為一聲長嘆。

  「如今朝臣們分為兩派,一派認為該傳位於齊王,一派認為該讓太子親政。

  你以為如何?」

  司馬炎用平淡的語氣詢問道,雙眼看向石虎,可謂是目不轉睛。

  「陛下這是準備駕崩麼?」

  石虎反問道。

  駕崩就是駕崩,何來「準備」之說?這話一聽就不對味。

  可是反過來說,司馬炎現在交代後事,那可不就是「準備駕崩」麼?不準備駕崩,何必交代後事呢?

  民間死前立遺囑的人,實在是不要太多了。

  「你千里迢迢來洛陽,就是來譏笑朕的嗎?」

  司馬炎笑罵道,沒有追究石虎的無禮。

  「陛下,微臣是在說,如今您是天子,就要好好當這個天子。

  您若是不想當天子了,朝中大臣,文武百官,宗室子弟,也不會把您當天子。

  最後,如果大家都認為您不是天子,或者很快就不是天子,那您此刻就真不是天子了!」

  石虎面色肅然說道,臉上沒有一絲嬉皮笑臉,那樣子就像是在朝會時君臣奏對。

  「你說什麼?你再跟朕說一遍?」

  司馬炎不由得坐直了身體,面露驚駭之色。

  石虎對他作揖行禮,深深一拜道:

  「主辱臣死,臣子要為陛下分憂,而不是為太子分憂,更不是為齊王分憂,這就是忠誠的意義所在。

  陛下病了,難道微臣要盼著陛下早點駕崩,然後去投效太子或者齊王嗎?

  難道微臣現在要提前準備一下,甚至還要想辦法給太子或者齊王做事,好讓他們早點榮登大寶,我好混一個從龍之功嗎?

  陛下,連微臣都不肯放棄,把兵馬都拋在後面匆忙趕來。

  陛下怎麼能放棄,您現在才是天子啊!您現在想齊王和太子的事情作甚!」

  石虎的話如同當頭一棒砸過來,徹底把司馬炎敲醒了!

  這段時間,他的心情一直很煩悶,又說不出來原因。他一直也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高興。

  不管朝中大臣說是該立齊王,還是該讓太子親政,都無法讓司馬炎高興起來。

  現在經石虎這麼一說,司馬炎徹底明白自己為什麼不高興了。

  因為他既不想傳位於齊王,也不想傳位於太子,司馬炎只想讓醫官再看看自己,能不能再搶救一下。

  說不定就妙手回春了呢?

  司馬炎只是不想死而已啊!這又有什麼錯?

  朝中那麼多大臣,為什麼都不安慰他一下啊!

  「幸虧你來了啊。」

  司馬炎抓住石虎的袖子,那模樣看著十分可憐,完全沒有皇帝的威嚴。

  「陛下,微臣這次來洛陽,就是替您解決麻煩的。

  同樣的,您也要保重身體,莫要再想傳位之事了。」

  石虎安慰司馬炎道。

  「好好好,你放心,朕信得過你。」

  司馬炎一臉激動說道,心中的煩悶一掃而空。

  然而很快,他臉上的笑容就散去,變得愁苦起來。

  「如今洛陽的局面,有些不妙了。」

  司馬炎再次嘆息道。

  石虎沒有問為什麼不妙,但大體上還是猜得出來一些。

  皇帝抱病在床,他的命令能不能出臥房都難說。如果太醫和身邊侍從被人收買,膽子再大一點的話,弄死皇帝是分分鐘的事情。

  所以皇帝的位置是不是穩固,在於人心的忠誠是不是穩固。

  尋常人在經受威逼利誘的時候,永遠都會考慮背叛的成本和背叛後所得到的收益。

  一個病皇帝如果不能再給身邊人提供榮華富貴,那麼忠誠還是不是穩固,就很難說了。

  司馬炎生病了這麼久,哪怕過往身邊人那些堅如磐石的忠誠,也應該被外界的誘惑腐蝕了不少。

  「微臣打算悄悄觀察幾天,不公開露面。

  待荊州兵馬抵達洛陽之後,微臣再光明正大現身。

  到時候陛下再授予我禁軍官職,負責洛陽宮的戍衛便是了。」

  石虎對司馬炎粗略的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明白了,你不愧是當年幫助先帝平息司馬孚叛亂的人。」

  司馬炎感慨道。

  玩這種硬幣套路,石虎真踏馬是一等一的高手。

  來了洛陽但不公開現身,便可以私底下活動。只要他不在公開場合露面,那麼來了也等於是沒來。

  其間,必然會跟各方勢力接觸,試探這些人的想法和底線。

  由於石虎的兵馬並未在洛陽出現,所以那些人也不會把單槍匹馬的石虎當回事。

  一個外鎮將領孤身前來京城,他又能翻出什麼浪來呢?

  如此便能讓許多人都放鬆警惕。

  等荊州兵馬到洛陽的時候,石虎已經把洛陽城水深摸清楚了。

  「陛下,晉國不能亂,朝廷不能散,齊王與陛下要兄友弟恭,太子與陛下要父慈子孝。

  這些事情微臣都是明白的。」

  石虎意味深長的說道。

  司馬炎果然再次露出笑容,石虎把他心中所想的事情都說出來了,可謂是坦坦蕩蕩。

  不存在事後那種「我不知道呀」「陛下沒說呀」之類的推諉可能。

  「住皇宮太扎眼了,微臣想住在羊琇家,反正他也知道微臣來了洛陽,不至於泄密。」

  石虎對司馬炎建議道。

  羊琇家在洛陽是數得上號的大宅,不存在那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而且石虎可以在府中深居簡出。

  問題只是在於羊琇的立場。

  司馬炎覺得,羊琇是傾向於齊王的,多次表達了對於太子司馬衷的不滿。他的立場會不會影響石虎呢?

  司馬炎不知道,如果可以,他想換個地方。

  不過也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總不能讓石虎住在賈充家吧?石家也不合適,這樣會讓石虎失去監督,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司馬炎無法掌控。

  當然了,李胤是石虎岳父,住李家也是可以的。只是事關重大,李家太小了,容易被歹人暗算了。

  要知道,當年司馬炎與石虎相識,便是從翻李家的院牆開始的。足以見得李家宅院太小,蟊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如此也好吧。」

  司馬炎點點頭,他不得不兩害相權取其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