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搶救一下
秋高氣爽，襄陽城南風景宜人，正是狩獵的好時節。
這天一大早，石虎便打算以狩獵的名義，在襄陽周邊轉轉。名為打獵，實則暗訪，打聽普通百姓的生活情況，並不會通知治理襄陽和周邊地方的官員。
剛剛走到都督府門口，石虎眼角餘光看到值守的親兵王三似乎魂不守舍，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他將戰馬交給麾下牽著，走到王三跟前輕聲問道：「你家中有事？」
「回都督，家裡正在收稻穀，有點忙不過來。」
王三訕笑道。
農耕這件事，帶著極為嚴苛的季節性，也就是所謂的農時，錯過了會麻煩得要死，更不要說是收穫季節了。
石虎的親兵自然是對他忠心耿耿，可是家中田地有稻穀卻無人收割，這與是不是忠心無關，擔憂乃是人之常情。
「給你三天假回去幫忙吧。」
石虎大手一揮，給王三安排上了。
後者伏跪於地，對他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石虎隨即轉身對李亮吩咐道：「你去通知一下，但凡家中要收割稻穀的，都可以回去幫忙，三日後回營即可，不會軍法處置。」
「都督，這不合規矩吧……」
李亮面有難色。
其實他覺得石虎想多了，石虎的想法可能是這些人不回去，稻穀就爛地里了，這些人不回去就是天大的罪過。
但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真忙不過來的時候，左鄰右舍的總會幫襯一下，誰家還沒點麻煩呢。這些在大營中的丘八，即便是不回去天也不會塌下來。
反倒是軍中軍令如山，軍法森嚴不容挑戰。
這個口子一開，以後誰家有事都會想回去幫忙，那還打不打仗了？
「欠下的軍棍可以補，涼了的心就捂不熱了。平日裡你不把他們當人看，遇到強敵時，你看誰給你衝鋒陷陣？」
石虎教訓了李亮一句，隨即輕輕擺手，示意他快去傳令。
就這麼耽誤的功夫，石虎就看到管理渡口的小吏，騎著馬朝都督府這邊趕來。他老遠就看到石虎了，幾步之外翻身下馬，來到跟前作揖行禮道：「都督，有使者從洛陽來，讓卑職前來報信，他正往這邊過來。」
洛陽，還有使者。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往往就意味著大事。
果不其然，那小吏連話都沒說完，羊琇就坐著牛車趕到了。
石虎對他點點頭，二人便進了都督府書房。
落座之後，羊琇也不客氣，直接對石虎說道：「陛下病重，讓你入京勤王，帶著你的本部人馬。」
讓石虎進京不稀奇，但是司馬炎親口下令，讓他帶部曲入京勤王，這就很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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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面色如常道：「陛下真的病到這個地步了嗎？」
羊琇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把他與司馬炎談話時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我先準備一下，明日啟程。」
石虎沉聲說道，什麼也沒問。
這下羊琇不淡定了，他好奇問道：「你就不打聽一下嗎？」
「那我該打聽什麼？」
石虎反問道。
羊琇一時語塞，竟然被問住了。
是啊，石虎應該打聽什麼呢？
按照潛規則，石虎現在應該有問不完的問題，可按照明規則，石虎現在應該緊緊閉嘴，聽從羊琇給的調令。
皇帝調外鎮兵馬入京，外鎮將領該問什麼？
是問自己該不該兵變嗎？還是問他該支持哪個宗室王爺當皇帝？
「陛下有齊王託付後事之意，讓你入京不過是以防萬一。」
羊琇嘆息道。
「我明白了。」
石虎點點頭道。
「你到底明白什麼了？」
羊琇一臉詫異看著他。
石虎笑而不語。
急性子的羊琇差點被他氣吐血。
他拉著石虎的衣袖問道：「你以為是齊王該繼位，還是太子該繼位？」
「那自然是齊王，太子是個傻子，若是繼位豈不是被朝中奸臣們耍得團團轉？
你問我誰該繼位，我能說該讓太子繼位這樣的混帳話嗎？」
石虎很是直白的說道。
「我還以為你看不出來呢。」
羊琇的身體明顯鬆弛下來，沒好氣的罵了一句。
他長嘆一聲道：「但凡司馬衷有你十分之一的能耐，我都死心塌地站他那邊。可他是個傻子啊！我還能怎麼辦！若是傻子當皇帝，這晉國以後要完蛋的！」
「你倒是好運，齊王向來都很看重你，以後這中領軍非你莫屬。我是陛下的同窗，以後齊王即便是正眼看我，也不會如安世那般重用我了。」
羊琇似乎有些嫉妒，卻又無可奈何。
石虎只是淡然一笑，並不附和他這句牢騷話。
「對了，你的兵馬明日再出征，到洛陽豈不是半個月後了？」
羊琇忽然想起這一茬來，臉色有些不好看。
從襄陽到洛陽，如果只是傳令或者趕路，那是非常快的，杜甫便有「便下襄陽向洛陽」的詩句為證。
「「首「發「「「「「「「.「「「
一般來說，三天時間不算趕。
可若是正常行軍，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即便是水路陸路交替，也至少得十天時間。
騎兵快馬急行軍，也要七天左右。
步卒正常行軍就按半個月來算，誰知道司馬炎的病情，半個月後是什麼狀況呢？
要知道羊琇從洛陽來襄陽，就已經花了三天時間啊！
「我在葉縣還有一支兵馬，是幫忙屯丁們屯田所安置。
從葉縣到洛陽，還可以節約兩三天。」
石虎笑道。
這下羊琇驚喜交加，但主要還是驚。
他試探問道：「如何會在葉縣安置兵馬？你不是要在長江沿線布防麼？」
「屯田嘛，沒有糧食就什麼也做不了的。」
石虎隨口打哈哈道。
屯田就要有屯丁，有屯丁就必須有守軍，免得這些屯丁們集結起來造反。
三國末期屯田制度大面積崩壞，屯丁聯合起來造反已經不是稀奇事了，沒有軍隊彈壓那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在開玩笑。
所以石虎所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屯田就是個萬能的藉口。
不喜歡屯田啊，那可以呀，以後你負責把糧食運到荊州來就行，辦不到就閉嘴！
「我就是隨口一問，哈哈哈哈。」
羊琇訕笑道，不再提這一茬。
……
入夜後，石虎來到李婉的臥房，他明日就要前往洛陽，夫妻二人今夜抓緊時間話別。
「司馬安世病重，為什麼會讓阿郎回洛陽呢？」
李婉一邊繡肚兜，一邊開口詢問道，她挺著個大肚子，大概還要一兩個月就會生產。
她怎麼想怎麼覺得這件事不對勁。
石虎拿出一枚銅錢，握在掌心問道：「正面還是背面？」
漢武帝時所鑄五銖錢，正面「五銖」為篆書，背面無字。
「背面。」
李婉懶洋洋的說道，頭也不抬依舊在繡花。
石虎笑道：「你再猜。」
「難道是正面？」
李婉疑惑問道。
石虎不答，攤開掌心，什麼也沒有。但是拇指與食指之間，夾著一枚五銖錢。
它是立著的，既沒有正面也沒有反面。剛剛這枚錢幣並不是放在掌心的，而是隱藏在兩指之間。
李婉若有所思，將孩童的肚兜和針線都放在桌案上，秀眉微微皺起。
石虎站起身，在臥房內踱步道：「我家有良田萬頃，財帛無算，僕僮數千，橫行一方。可某天我身染重疾，臥床不起。家中僕從問我，該讓痴傻的長子繼承家業，還是讓精明強幹的嫡親弟弟繼承家業呢？」
「那阿郎會如何說？」
李婉瞬間來了興趣，她自然是知道石虎在說什麼。
石虎笑道：「我會說：醫官，你看看我是不是還能搶救一下，我不想死啊。」
「原來如此！」
李婉恍然大悟。
「司馬安世臨朝不過數年，好不容易將荊州拿到手，看到了天下一統的希望。
這時候他要是病死，你覺得他會甘心嗎？」
石虎反問道。
「所以說，司馬安世讓阿郎回洛陽，不過是平衡一些人，免得他被那些人架空了。
支持齊王的人和支持太子的人鬥起來，這才有好戲可以看。」
李婉喃喃自語道，已經察覺到司馬炎的真實意圖。司馬炎確實是做了兩手準備，無論是齊王上位還是太子上位，他都能接受。
可這並不代表他心甘情願自己就這樣白白死去啊！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說起來很簡單，然而裡面暗藏的風險極大。
搞不好，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石虎長嘆一聲道。
司馬炎病重，就是晉國這台政治機器的核心部件出現了鬆動。
可怕的是，如果核心損壞，機器壞掉是一定的，然而會壞到什麼程度，需要怎麼修補，哪些其他零件會被波及，則是完全未知。
接下來的，一切皆有可能。
雖然什麼事情都可以發生，算得上是百無禁忌。但唯獨有一點可以肯定，不做選擇，或者選擇錯誤的人，一定會付出代價。
就看最後會付出什麼了。
這就好比某個石虎前世的人穿越到清朝末年，告訴他們接下來還有數十年的天下大亂和山崩地裂。
類似的話看上去可謂警世恆言，實際上卻是毫無意義。
因為這世上所存在的成功經驗，其意義要遠遠高於得到的失敗教訓。
「阿郎放手去做吧，我們這輩子，也算是很精彩了。」
李婉很是隨意的說道，非常大氣。
「這才哪到哪啊，以後還有很多事情呢。
我們不僅要好好活著，還要睜大眼睛看看這個世道。」
石虎坐下到李婉身旁，握住她的小手說道。
他心中暗想：等哪一天司馬炎真的死了，那才叫熱鬧呢。到時候賣瓜攤子上的瓜都要賣空，吃瓜群眾都要吃瓜吃到飽。
如果他們那時候還有心情吃瓜的話。
……
洛陽，賈府，正在舉辦家宴。
賈充坐在正席，郭槐坐在他身邊，其他的是郭家的幾個堂兄弟。
當然了，入席的不僅有自家人，還有客人也在。這次荀顗沒來，派荀勖前來赴宴。
還有馮紞、何增等人也在。
菜餚非常豐盛，不過賓客也好，主人也罷，他們的心思都不在吃飯上，所以席間的氣氛非常沉悶，沒什麼人說話。
酒席吃到一半，在眾人都是面酣耳熱之際，荀勖忽然開口道：「陛下有意讓齊王攝政，又有意退位讓太子繼位，自己當太上皇。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莫非一婦還能二嫁？莫非一張龍椅上還能坐兩個人？」
他這個問題問得很是微妙。或者說，是司馬炎的這些部署非常微妙。
「太子繼位，齊王輔政，皇帝退位後依舊關注朝局，這大概就是陛下心中所想。」
賈充慢悠悠的說道。
司馬炎的想法，就是典型的既要又要還要。
司馬攸攝政，所以司馬攸的支持者們不會造反。
司馬衷繼位，所以司馬衷的支持者們也不會造反。
司馬炎退居幕後，絕不是徹底放權，而會以「孝道」的名義對朝政指手畫腳。
所以，賈充等人應該怎麼辦呢？
這就是今日在賈府舉辦家宴的原因。
「石虎會帶兵來洛陽勤王，到時候，我會說服他支持太子。」
賈充慢悠悠的說道，當初下的一手閒棋，沒想到居然有奇效。
「賈公，這個不太可能吧？他不是齊王的親信嗎？」
馮紞疑惑問道。
「齊王若是登基後站穩腳跟，必收石虎兵權。而且齊王很小就受到長輩悉心教導，頗有能力。
石虎跟登基後的齊王斗，會敗得很慘，他未必想齊王登基。
但太子就不一樣了，石虎一定會很喜歡太子的。」
賈充一邊撫摸下巴上的鬍鬚，一邊哈哈大笑道。
「妙，妙啊！賈公神機妙算，齊王以為有石虎支持一定能笑到最後，但這一切早已在賈公的意料之中。」
馮紞哈哈大笑，不遺餘力的拍著賈充的馬屁。
很顯然，洛陽宮內的情況，賈充這邊掌控得非常徹底。司馬炎「悄悄」派羊琇去荊州請石虎帶兵勤王，賈充不僅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而且他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提前作出了部署。
和賈充這樣的老硬幣相比，司馬炎還是稍稍嫩了點。事實上只要發現羊琇不在洛陽，稍稍查一下就能知道這位跑哪裡去了。
知道了去向，那麼去做什麼也就不難猜了。
「石虎桀驁不馴，且能征善戰，賈公真能控制住他嗎？」
郭槐的兄長郭統疑惑問道，臉上寫滿了不信任。
「賈南風現在是太子妃，以後就是皇后。太子不管事，那就是皇后管事。
石虎此人十分機敏，他知道該怎麼選擇的。」
賈充不以為意的擺擺手道。
郭槐插嘴道：「是啊，他能帶兵又如何，難道還敢自立為帝不成？」
「婦人之見！石虎今非昔比，你以後遇到他說話客氣點！」
賈充連忙嗬斥了郭槐一句。
這天一大早，石虎便打算以狩獵的名義，在襄陽周邊轉轉。名為打獵，實則暗訪，打聽普通百姓的生活情況，並不會通知治理襄陽和周邊地方的官員。
剛剛走到都督府門口，石虎眼角餘光看到值守的親兵王三似乎魂不守舍，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他將戰馬交給麾下牽著，走到王三跟前輕聲問道：「你家中有事？」
「回都督，家裡正在收稻穀，有點忙不過來。」
王三訕笑道。
農耕這件事，帶著極為嚴苛的季節性，也就是所謂的農時，錯過了會麻煩得要死，更不要說是收穫季節了。
石虎的親兵自然是對他忠心耿耿，可是家中田地有稻穀卻無人收割，這與是不是忠心無關，擔憂乃是人之常情。
「給你三天假回去幫忙吧。」
石虎大手一揮，給王三安排上了。
後者伏跪於地，對他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石虎隨即轉身對李亮吩咐道：「你去通知一下，但凡家中要收割稻穀的，都可以回去幫忙，三日後回營即可，不會軍法處置。」
「都督，這不合規矩吧……」
李亮面有難色。
其實他覺得石虎想多了，石虎的想法可能是這些人不回去，稻穀就爛地里了，這些人不回去就是天大的罪過。
但實際上並不是這麼回事，真忙不過來的時候，左鄰右舍的總會幫襯一下，誰家還沒點麻煩呢。這些在大營中的丘八，即便是不回去天也不會塌下來。
反倒是軍中軍令如山，軍法森嚴不容挑戰。
這個口子一開，以後誰家有事都會想回去幫忙，那還打不打仗了？
「欠下的軍棍可以補，涼了的心就捂不熱了。平日裡你不把他們當人看，遇到強敵時，你看誰給你衝鋒陷陣？」
石虎教訓了李亮一句，隨即輕輕擺手，示意他快去傳令。
就這麼耽誤的功夫，石虎就看到管理渡口的小吏，騎著馬朝都督府這邊趕來。他老遠就看到石虎了，幾步之外翻身下馬，來到跟前作揖行禮道：「都督，有使者從洛陽來，讓卑職前來報信，他正往這邊過來。」
洛陽，還有使者。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往往就意味著大事。
果不其然，那小吏連話都沒說完，羊琇就坐著牛車趕到了。
石虎對他點點頭，二人便進了都督府書房。
落座之後，羊琇也不客氣，直接對石虎說道：「陛下病重，讓你入京勤王，帶著你的本部人馬。」
讓石虎進京不稀奇，但是司馬炎親口下令，讓他帶部曲入京勤王，這就很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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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面色如常道：「陛下真的病到這個地步了嗎？」
羊琇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把他與司馬炎談話時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我先準備一下，明日啟程。」
石虎沉聲說道，什麼也沒問。
這下羊琇不淡定了，他好奇問道：「你就不打聽一下嗎？」
「那我該打聽什麼？」
石虎反問道。
羊琇一時語塞，竟然被問住了。
是啊，石虎應該打聽什麼呢？
按照潛規則，石虎現在應該有問不完的問題，可按照明規則，石虎現在應該緊緊閉嘴，聽從羊琇給的調令。
皇帝調外鎮兵馬入京，外鎮將領該問什麼？
是問自己該不該兵變嗎？還是問他該支持哪個宗室王爺當皇帝？
「陛下有齊王託付後事之意，讓你入京不過是以防萬一。」
羊琇嘆息道。
「我明白了。」
石虎點點頭道。
「你到底明白什麼了？」
羊琇一臉詫異看著他。
石虎笑而不語。
急性子的羊琇差點被他氣吐血。
他拉著石虎的衣袖問道：「你以為是齊王該繼位，還是太子該繼位？」
「那自然是齊王，太子是個傻子，若是繼位豈不是被朝中奸臣們耍得團團轉？
你問我誰該繼位，我能說該讓太子繼位這樣的混帳話嗎？」
石虎很是直白的說道。
「我還以為你看不出來呢。」
羊琇的身體明顯鬆弛下來，沒好氣的罵了一句。
他長嘆一聲道：「但凡司馬衷有你十分之一的能耐，我都死心塌地站他那邊。可他是個傻子啊！我還能怎麼辦！若是傻子當皇帝，這晉國以後要完蛋的！」
「你倒是好運，齊王向來都很看重你，以後這中領軍非你莫屬。我是陛下的同窗，以後齊王即便是正眼看我，也不會如安世那般重用我了。」
羊琇似乎有些嫉妒，卻又無可奈何。
石虎只是淡然一笑，並不附和他這句牢騷話。
「對了，你的兵馬明日再出征，到洛陽豈不是半個月後了？」
羊琇忽然想起這一茬來，臉色有些不好看。
從襄陽到洛陽，如果只是傳令或者趕路，那是非常快的，杜甫便有「便下襄陽向洛陽」的詩句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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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正常行軍，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即便是水路陸路交替，也至少得十天時間。
騎兵快馬急行軍，也要七天左右。
步卒正常行軍就按半個月來算，誰知道司馬炎的病情，半個月後是什麼狀況呢？
要知道羊琇從洛陽來襄陽，就已經花了三天時間啊！
「我在葉縣還有一支兵馬，是幫忙屯丁們屯田所安置。
從葉縣到洛陽，還可以節約兩三天。」
石虎笑道。
這下羊琇驚喜交加，但主要還是驚。
他試探問道：「如何會在葉縣安置兵馬？你不是要在長江沿線布防麼？」
「屯田嘛，沒有糧食就什麼也做不了的。」
石虎隨口打哈哈道。
屯田就要有屯丁，有屯丁就必須有守軍，免得這些屯丁們集結起來造反。
三國末期屯田制度大面積崩壞，屯丁聯合起來造反已經不是稀奇事了，沒有軍隊彈壓那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在開玩笑。
所以石虎所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屯田就是個萬能的藉口。
不喜歡屯田啊，那可以呀，以後你負責把糧食運到荊州來就行，辦不到就閉嘴！
「我就是隨口一問，哈哈哈哈。」
羊琇訕笑道，不再提這一茬。
……
入夜後，石虎來到李婉的臥房，他明日就要前往洛陽，夫妻二人今夜抓緊時間話別。
「司馬安世病重，為什麼會讓阿郎回洛陽呢？」
李婉一邊繡肚兜，一邊開口詢問道，她挺著個大肚子，大概還要一兩個月就會生產。
她怎麼想怎麼覺得這件事不對勁。
石虎拿出一枚銅錢，握在掌心問道：「正面還是背面？」
漢武帝時所鑄五銖錢，正面「五銖」為篆書，背面無字。
「背面。」
李婉懶洋洋的說道，頭也不抬依舊在繡花。
石虎笑道：「你再猜。」
「難道是正面？」
李婉疑惑問道。
石虎不答，攤開掌心，什麼也沒有。但是拇指與食指之間，夾著一枚五銖錢。
它是立著的，既沒有正面也沒有反面。剛剛這枚錢幣並不是放在掌心的，而是隱藏在兩指之間。
李婉若有所思，將孩童的肚兜和針線都放在桌案上，秀眉微微皺起。
石虎站起身，在臥房內踱步道：「我家有良田萬頃，財帛無算，僕僮數千，橫行一方。可某天我身染重疾，臥床不起。家中僕從問我，該讓痴傻的長子繼承家業，還是讓精明強幹的嫡親弟弟繼承家業呢？」
「那阿郎會如何說？」
李婉瞬間來了興趣，她自然是知道石虎在說什麼。
石虎笑道：「我會說：醫官，你看看我是不是還能搶救一下，我不想死啊。」
「原來如此！」
李婉恍然大悟。
「司馬安世臨朝不過數年，好不容易將荊州拿到手，看到了天下一統的希望。
這時候他要是病死，你覺得他會甘心嗎？」
石虎反問道。
「所以說，司馬安世讓阿郎回洛陽，不過是平衡一些人，免得他被那些人架空了。
支持齊王的人和支持太子的人鬥起來，這才有好戲可以看。」
李婉喃喃自語道，已經察覺到司馬炎的真實意圖。司馬炎確實是做了兩手準備，無論是齊王上位還是太子上位，他都能接受。
可這並不代表他心甘情願自己就這樣白白死去啊！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說起來很簡單，然而裡面暗藏的風險極大。
搞不好，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石虎長嘆一聲道。
司馬炎病重，就是晉國這台政治機器的核心部件出現了鬆動。
可怕的是，如果核心損壞，機器壞掉是一定的，然而會壞到什麼程度，需要怎麼修補，哪些其他零件會被波及，則是完全未知。
接下來的，一切皆有可能。
雖然什麼事情都可以發生，算得上是百無禁忌。但唯獨有一點可以肯定，不做選擇，或者選擇錯誤的人，一定會付出代價。
就看最後會付出什麼了。
這就好比某個石虎前世的人穿越到清朝末年，告訴他們接下來還有數十年的天下大亂和山崩地裂。
類似的話看上去可謂警世恆言，實際上卻是毫無意義。
因為這世上所存在的成功經驗，其意義要遠遠高於得到的失敗教訓。
「阿郎放手去做吧，我們這輩子，也算是很精彩了。」
李婉很是隨意的說道，非常大氣。
「這才哪到哪啊，以後還有很多事情呢。
我們不僅要好好活著，還要睜大眼睛看看這個世道。」
石虎坐下到李婉身旁，握住她的小手說道。
他心中暗想：等哪一天司馬炎真的死了，那才叫熱鬧呢。到時候賣瓜攤子上的瓜都要賣空，吃瓜群眾都要吃瓜吃到飽。
如果他們那時候還有心情吃瓜的話。
……
洛陽，賈府，正在舉辦家宴。
賈充坐在正席，郭槐坐在他身邊，其他的是郭家的幾個堂兄弟。
當然了，入席的不僅有自家人，還有客人也在。這次荀顗沒來，派荀勖前來赴宴。
還有馮紞、何增等人也在。
菜餚非常豐盛，不過賓客也好，主人也罷，他們的心思都不在吃飯上，所以席間的氣氛非常沉悶，沒什麼人說話。
酒席吃到一半，在眾人都是面酣耳熱之際，荀勖忽然開口道：「陛下有意讓齊王攝政，又有意退位讓太子繼位，自己當太上皇。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莫非一婦還能二嫁？莫非一張龍椅上還能坐兩個人？」
他這個問題問得很是微妙。或者說，是司馬炎的這些部署非常微妙。
「太子繼位，齊王輔政，皇帝退位後依舊關注朝局，這大概就是陛下心中所想。」
賈充慢悠悠的說道。
司馬炎的想法，就是典型的既要又要還要。
司馬攸攝政，所以司馬攸的支持者們不會造反。
司馬衷繼位，所以司馬衷的支持者們也不會造反。
司馬炎退居幕後，絕不是徹底放權，而會以「孝道」的名義對朝政指手畫腳。
所以，賈充等人應該怎麼辦呢？
這就是今日在賈府舉辦家宴的原因。
「石虎會帶兵來洛陽勤王，到時候，我會說服他支持太子。」
賈充慢悠悠的說道，當初下的一手閒棋，沒想到居然有奇效。
「賈公，這個不太可能吧？他不是齊王的親信嗎？」
馮紞疑惑問道。
「齊王若是登基後站穩腳跟，必收石虎兵權。而且齊王很小就受到長輩悉心教導，頗有能力。
石虎跟登基後的齊王斗，會敗得很慘，他未必想齊王登基。
但太子就不一樣了，石虎一定會很喜歡太子的。」
賈充一邊撫摸下巴上的鬍鬚，一邊哈哈大笑道。
「妙，妙啊！賈公神機妙算，齊王以為有石虎支持一定能笑到最後，但這一切早已在賈公的意料之中。」
馮紞哈哈大笑，不遺餘力的拍著賈充的馬屁。
很顯然，洛陽宮內的情況，賈充這邊掌控得非常徹底。司馬炎「悄悄」派羊琇去荊州請石虎帶兵勤王，賈充不僅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而且他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提前作出了部署。
和賈充這樣的老硬幣相比，司馬炎還是稍稍嫩了點。事實上只要發現羊琇不在洛陽，稍稍查一下就能知道這位跑哪裡去了。
知道了去向，那麼去做什麼也就不難猜了。
「石虎桀驁不馴，且能征善戰，賈公真能控制住他嗎？」
郭槐的兄長郭統疑惑問道，臉上寫滿了不信任。
「賈南風現在是太子妃，以後就是皇后。太子不管事，那就是皇后管事。
石虎此人十分機敏，他知道該怎麼選擇的。」
賈充不以為意的擺擺手道。
郭槐插嘴道：「是啊，他能帶兵又如何，難道還敢自立為帝不成？」
「婦人之見！石虎今非昔比，你以後遇到他說話客氣點！」
賈充連忙嗬斥了郭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