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老登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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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是在四月清明前後「攻克」江陵的,同月,司馬炎便得知了荊州晉軍拿下江陵的全過程,並且對石虎放走吳軍大將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對石虎這樣「養寇自重」,感覺異常不滿。

  然而,四月過去了,五月過去了,時間一晃到了初夏的六月。

  貴人們身上厚重的錦袍早已換成了透氣的麻袍,而司馬炎對石虎的處置,卻遲遲未到。原本想將石虎與王渾對調防區的司馬炎,因為各種緣由,始終都沒有下達這道聖旨。

  石虎依舊在荊州主持政務軍務,發展生產,安置流民,治理河堤,興修水利。

  而王渾也依舊在廬江無所事事,私底下向司馬炎求助了幾回,也是於事無補。

  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朝中以賈充、荀顗、裴秀等人為主的老登們迅猛發力了!他們並不是真心想幫石虎,而是不想司馬炎那麼快就徹底掌控朝廷,吞沒他們的話語權。

  換言之,換不換石虎是次要的,讓司馬炎感覺不舒服,心想事不成才是主要的。司馬炎不好,他們就私底下偷著樂。

  老登們利用家族的力量,利用積攢了數十年的人脈,開始在政務流程上發力。

  洛陽的晉國朝堂,本就不是司馬炎的一言堂。大小政務都有各自的正常流程,有些需要司馬炎親力親為,有些則只是報備於他就完事了。如果不這樣,司馬炎整天啥也不用干,即便是全年無休,一個時辰也不睡覺,都不可能處理完政務。

  於是賈充等人的表演開始了。

  首先,朝中重大職務調整,重大改革事項,一般不能由皇帝自上而下發起,而是該由朝臣發現問題後,通過上奏的文書形式向皇帝提出,並給出初步建議,等待皇帝裁奪。

  光這第一步司馬炎就卡住了,因為賈充他們不配合,所以這些人的門生故吏們也就跟著不動。朝中大臣無人提議,無法形成「扳倒石虎」的浪潮,司馬炎想將石虎和王渾互換防區的意圖,自然也就無法達成。

  為什麼這些人都不眼饞荊州都督的職務呢?原因很簡單,不是不眼饞,而是要把吳國滅了之後,才方便去摘桃子。

  現在荊州的活石虎只幹了一半呢,如果有人貿然接手,誰能罩得住場子?

  石虎在荊州本地,前期肯定已經承諾過很多事情的,這樣才能把上上下下擰成一股繩,要不然不可能打敗吳軍。

  石虎在的話,出了事情他擔著。可他若是走了,他留下的攤子怎麼辦?

  如果石虎覺得受了委屈,臨走前故意留下一個爛攤子,報復下一任該怎麼辦。比如說,在臨走前,石虎就可以對荊州本地人承諾朝廷免田租十年。

  繼任者到來後肯定無法實行這種「善政」,那荊州本地人得知朝廷言而無信後,難道不會造反嗎?

  這些問題都是很現實的,只是因為司馬炎最近得意忘形,所以才覺得誰來也無所謂。

  其次,司馬炎費盡心機,通過身邊的近臣勉強將決策定了下來。當然了,這只是一個初步意向,按照朝廷的流程,應該中書省起草詔書,門下省對詔書進行審核。

  審核好後,再交給皇帝決定是否頒發下去。

  結果中書省拖時間,一連十幾天沒商議出王渾接管荊州的細則。中書省好不容易完成了初稿,送到門下省,又被打了回來,說這種禍國殃民的政策頒布後,必定讓荊州大亂,要求中書省的官員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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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邊開始踢皮球,互相扯皮,反正每天上班打卡,光辦事不出成果。一個多月過去,連最終定稿的未簽發詔書,都沒送到御書房。

  最後,也是最毒的一條,就是朝中還有很多「諫臣」,如傅玄、傅咸、閻纘等人。他們的嘴巴就像是開了機關槍一樣,今天說石虎有功於國,明天說放走吳軍大將是計策,輪番上陣替石虎說話。

  這些人有些是得到了賈充的授意,故意給司馬炎找茬,有些則是真的認為石虎不該離開荊州,自帶乾糧替石虎說話。這些人搞得司馬炎不勝其煩,很多小動作也不能做,只能等待朝廷走完流程。

  賈充等人就是這樣,在石虎與王渾對調防區之事做文章,以點破面,編織了一張綿密的大網,將司馬炎網在其中。

  讓他動彈不得。

  ……

  六月初的某天,石虎在夏口的府衙書房寫信,考慮了幾個月的事情,也要自此塵埃落定了。

  這封信是給衛瓘的,在信中,石虎答應將他與衛琇的長子石交,過繼給衛瓘的弟弟衛蹇,並繼承本該給衛蹇的爵位開陽亭侯。

  也就是說,這個改名後叫衛交的四歲孩子,還沒成年就已經是侯爺了!

  不得不說,投胎是一項技術活。投胎投得好,享福享到老。

  條條大道通長安,有人生在未央宮。

  石虎把信寫好後,交給衛琇觀摩。後者看了又看,忽然問了一個石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

  「我的兒過繼給我父親為嫡子,那不就是說,我的兒搖身一變成了我弟?」

  衛琇一臉不可思議問道。

  看起來如此荒謬的事情,竟然堂而皇之的發生了。

  但此事在這個時代其實挺常見的,比如說荀顗無子,他過繼的孩子就是他在家族中的孫子輩。

  荀家這個繼子就和他的生父是堂兄弟了,這不是假設,而是擺在眼前的例子。

  這就是維持大家族不亂的禮法。

  石虎哈哈大笑道:

  「這有什麼,有天我做夢,夢見當今皇帝的九叔司馬倫篡位,奉現在的太子,夢中的皇帝司馬衷為太上皇。

  司馬倫雖然是司馬衷的九爺,但也可以是這位太子的孫子呀。

  你的兒過繼後成了你弟,這才多大事。」

  石虎言語之中不乏嘲諷。

  衛琇笑得前仰後合,指著石虎辯駁道:「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只有阿郎想得出來,不可能變成真的。」

  「唉,這個就叫各論各的嘛,實乃人之常情。」

  石虎眼中精光一閃,語氣雖然輕佻,臉上卻閃過一絲凝重!

  因為歷史上真的發生了這件事!司馬倫奉司馬衷為太上皇!

  八王之亂,禮義廉恥變成擦腳布,只有想不到的事情,沒有不會做的事情。

  看起來這樣的事情好像離他們很遠,但實際上,也就二十年後的事情吧。

  如果沒有什麼天災人禍,不僅石虎可以等到這一天,現在才二十出頭的衛琇,那時候也不過四十出頭,完全可以親眼看到司馬倫是怎麼叫司馬衷太上皇的。

  「如果不是因為又懷上了,妾是絕對不會同意過繼的。」

  衛琇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臉認真對石虎說道。

  這次她來夏口就是備孕的,或者說想看看她和長子的緣分如何。如果一直房事一直懷不上,那就證明這個孩子不能過繼,她會主動拒絕伯父衛瓘。

  然而,從醫官的推斷看,衛琇很可能剛到夏口沒幾天就已經搞出了人命,她和石虎的長子命中注定要姓衛。

  對此,衛琇也感覺很惆悵。

  「你已經不是第一個了,這樣的事情,以後還會很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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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拍了拍衛琇的小手說道。

  上次攻柴桑水寨的戰鬥中,他的老部下襲祚死於流矢。真就是非常倒霉,在黑暗中被吳軍箭樓上射來的一箭貫穿了脖頸。

  那一箭很可能都不是瞄著襲祚射的,但他就是中了。這一戰石虎有心算無心,就連麾下士卒都沒死多少,偏偏襲祚就這麼倒霉。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誰敢說自己絕對不會亡於戰陣呢?

  這個時代的很多人做事都非常果決,且常常不計後果,或許是因為知道人生無常福禍相依,已經看淡生死了吧。

  因為襲祚成婚但無子,石虎只好把自己和襲春的長子石破過繼到了襲家,改名為襲破,繼承家業。如衛琇這般過繼之事,並不是第一次。

  眼看時間不早了,石虎將衛琇送到了夏口城外渡口,派了一隊士卒乘坐同一條樓船,護送她回襄陽休養。

  石虎在心裡盤算著日子,心中暗想,自己策劃的事情,也該有著落了。

  這個時代沒有網絡沒有手機沒有電話,通信的延遲常常令人心中焦急難熬,用出來的計策,要很久才有迴響。

  衛琇離開後,石虎的心情也變得煩躁起來,當夜在屋內輾轉反側,無法入眠。離開了溫柔鄉,危機感便快速瀰漫心頭,令他夜不能寐。

  正當石虎還在猶豫要不要起床挑燈讀書時,忽然有不速之客深夜來訪!

  都督府書房裡,石虎看著面前身形消瘦的中年人,等著對方開口。

  「鄙人郭逴,奉吳主之命,特來與石都督接洽。」

  郭逴對石虎作揖行禮,深深一拜。

  「請!」

  石虎給郭逴倒了一杯酒,後者一飲而盡,怒贊道:「真是好酒!」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攤開給石虎看。

  「吳主讓鄙人問問石都督,這張圖,是不是真的。」

  郭逴雙目死死盯著石虎問道。

  然而,石虎卻是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或許是真的,或許不是,但我確實看不出來,因為我從未見過這張圖。」

  郭逴微微愣神了片刻,隨即默不作聲將地圖收好,對石虎行了一禮。

  「本督若是出兵,那便是晉滅吳之戰。所以你回去告知吳主,他做的事情,都是自救,可不是為了石某人。」

  石虎一臉淡然說道,壓住內心的激動。

  「明白了,鄙人會把話帶到的,告辭。」

  郭逴行事異常幹練,起身便走,完全沒有跟石虎客套客套的意思。

  待他走後,石虎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

  郭逴帶來的,是晉國在廬江地區的布防圖,而當初在這裡布防的人,是如今已經賦閒在家的石苞。

  石虎以小人之心,揣度王渾的心思。

  這個人早就想來荊州摘自己的桃子,所以對於廬江地區的軍務,一定是能省就省,不會太上心的。

  石苞修的舊軍營,王渾一定會接著用。

  石苞修的舊糧倉,王渾也一定會接著用。

  因為即便是重建也都是給後來人方便的,所以王渾對此一定是不屑一顧。

  反正石虎前世是沒見過在外面租房的人,還在家裡搞裝修的。那樣的怪人肯定有,但王渾一定不是。

  於是,石虎讓李固走了一趟洛陽,從石苞手中,拿到了這張布防圖,又星夜兼程將這張圖送到了孫皓妹妹手裡。

  如今孫皓因為連戰連敗,其統治已經是風雨飄搖。要是有打勝仗的可能,他一定會試試的,贏了的話,大概還能振奮一下軍心民心。

  至於結果如何,石虎是樂見其成的。

  王渾敗,則司馬炎肯定不能讓他來荊州當大都督。

  孫皓敗,吳國的境況更慘,對荊州的威脅也就更小了。

  石虎現在只需要等結果就行,其他的什麼也不用做。至於布防圖,那都是吳軍偵查後得到的,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難道石苞會跑司馬炎那裡去說他坑了王渾一把麼?

  「司馬安世啊司馬安世,我在等你的聖旨呢,你這聖旨怎麼還下不來呢?」

  石虎坐在書房的桌案前,臉上露出一絲嘲諷,自言自語道。

  ……

  洛陽,正午,荀府中的某個僻靜小院的大樹下,賈充正在和荀顗手談。

  兩個人的棋藝都不怎麼樣,棋盤上白子黑子亂七八糟,都未形成大龍,更別說屠龍了。

  「陛下最近都不坐羊車了,上次入宮,我看馬廄里那幾頭羊都是膘肥體壯吶。」

  荀顗面有得色,一邊說,一邊手中白子落在棋盤上。

  「陛下大概是沒心情吧,想把石虎按住,結果按不住,聖旨都發不出,自然是沒有心情坐羊車了。」

  賈充哈哈大笑道,手中黑子落在棋盤上。

  「太子聖質如初,齊王又遭猜忌,陛下若是哪天一病不起,這洛陽的一潭死水,只怕是沉渣泛起。

  賈公覺得,誰會得利?」

  荀顗眼中閃過一絲冷色,抬起頭,目光灼灼看向賈充問道。

  「天子有天子的地盤,臣子有臣子的地盤,各安其事。

  若是真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臣民們豈不人人自危?

  真要那樣,我看陳勝吳廣之事不遠矣。」

  賈充不動聲色解釋道。

  荀顗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點到即止,話說到這裡就可以了,再往深處說,讓外人聽到了,傳出去影響不好。

  正在這時,一個下仆走過來,將一個很細很細的紙卷遞給荀顗。

  後者打開一看,微微皺眉。見賈充正饒有興致盯著自己,荀顗他非常大方的將紙遞給賈充觀摩。

  「陛下中暑了?」

  賈充一臉錯愣問道。現在氣溫已經開始炎熱起來,中暑實乃尋常事。但司馬炎是個很注重享受的人,他不該中暑。

  除非是太操勞國事了,導致身體疲憊,火急攻心而中暑。

  當然了,紙條上只是說「陛下昏厥於御書房」,中暑是賈充自己猜的。

  「陛下乃是天子,受上天庇佑。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不必太過於關心陛下的龍體。

  否則,有窺探神器之嫌,讓旁人知道了,傳入陛下耳中又是一條大罪。」

  荀顗這個老登,一邊摸著下巴上的鬍鬚,笑眯眯的說道。

  賈充恍然大悟,隨即跟著點點頭。

  是啊,如果你不造反,這般關心皇帝的身體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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