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水下的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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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天邊電閃雷鳴,晚春的暴雨如期而至。水天連成一線,整個洛陽城都像是被泡在水裡面一樣。

  東宮的太子書房內,太子少師潘岳正在教導太子司馬衷讀書,不過書房內的情況稍微有點點微妙。

  潘岳正在講《論語》的註解,講得唾沫飛濺,但司馬衷卻是趴在桌案上睡著了,口水流到桌面上,讓一旁伺候的宦官想擦又不敢擦。

  只要我不尷尬,那麼尷尬的就是別人。

  秉持著這個想法,潘岳無視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司馬衷,繼續講解論語。

  看上去,就像是在正常授課。

  這傻蛋以後真能當皇帝嗎?他當皇帝以後,真的不會被身邊的近臣耍得團團轉嗎?晉國有這麼個傻子當皇帝,還能正常運轉下去嗎?

  潘岳心中閃過很多疑問,每一個都沒有答案,但都被他強行壓了下來。

  陪太子讀書的貨色,擔心什麼國家大事呢?

  潘岳在心中自嘲了自己一句,嘴裡的講解不停,顯示出他那深厚的文學底蘊,一心二用都不寒磣。

  轟隆!

  屋外再次傳來雷聲,還有細密的腳步聲。吧嗒吧嗒,從鞋子踏水的聲音聽來,似乎來人不少,走得還挺快的。

  潘岳停止了自娛自樂般的講課,然後轉頭看向書房的房門,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自從到東宮的第一天,他就感受到了那一雙熾熱的目光。

  就像自己是獵物,被毒蛇盯住了一樣。

  太子書房的房門被推開,太子妃賈南風收了竹傘,甩了甩上面的雨水。她身後跟著四個宮女,每一個都提著食盒。

  「臣妾聽聞陛下刻苦攻讀,特意送來點心。

  咦?陛下怎麼睡著了呢?」

  賈南風看了看趴在桌案上的司馬衷說道,然後目光就一直落在潘岳臉上,再也不曾移開。

  潘岳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但他情願自己不知道。宮女們撤了司馬衷桌案上的竹簡,將點心擺在上面。賈南風上前將司馬衷喚醒,然後坐到他身邊。

  「你們都退下吧。」

  賈南風輕輕擺手命令道。

  太子書房內的宮女與宦官魚貫而出,潘岳也要走,卻是被賈南風叫住了。

  「潘少師講學辛苦了,請坐下品嘗糕點吧。」

  賈南風對潘岳做了個請的手勢。

  潘岳心中暗暗叫苦,這已經不是賈南風第一次對他進行「暗示」了,更不是最嚴重的一次,可是他反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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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太子妃,心思深沉得很,年紀輕輕就令人畏懼。

  把太子和太子妃的心眼加一塊再對半分,或許太子就是正常的太子了。

  潘岳在心中暗嘆了一句,司馬衷雖然看上去有點傻傻的,但卻是個厚道人,每次賈南風故意為難潘岳,都是司馬衷在一旁解圍。

  「先生,您也留下來吃點嘛。」

  司馬衷也邀請潘岳留下來吃糕點。

  潘岳不敢吃,因為他知道,糕點裡面有迷藥,吃了就會暈過去。不要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他已經吃過一次虧了。

  果不其然,司馬衷大大咧咧的拿起一塊糕點放在嘴裡咀嚼吞咽,不一會,他就昏睡了過去。

  「少師一直躲著臣妾,不知道臣妾是哪裡不好呢?」

  賈南風坐到潘岳身邊,伸出小手握住了潘岳白皙的手背。

  史書上說司馬炎選太子妃,原定了衛家和賈家,傳言衛家女美而長白,賈家女丑而短黑。衛家女是不是美而長白,石虎比較有發言權,畢竟對方已經是他兩個兒子的母親了。

  而賈家女是不是丑而短黑,外人都不太清楚。潘岳也只看出了短黑,丑還談不上。

  但比他前兩任貌美如花的妻子也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吃過山珍海味的人,再來吃糠咽菜,就感覺比殺了自己還難受。享用過絕色佳人,再看到面前的賈南風含情脈脈看著自己,潘岳也有種想死的感覺。

  「殿下,這樣不好。」

  潘岳往後縮了縮,卻是被賈南風死死拉住了胳膊。

  這位相貌平庸的太子妃湊過來咬住潘岳的耳垂,在他耳邊低語道:「我若是懷上你的種,若是能產下一子,那就是將來的太子。待他登基,就是皇帝。我一心想著讓你的兒做皇帝,你居然恩將仇報躲著我,你還有良心嗎?」

  她伸出手在潘岳胸口比劃著名,一副吃定這位俊男的姿態。

  這完全不是有沒有良心的問題啊!

  潘岳在心中破口大罵,無比懷念當年荀嫣對自己的好。

  雖然荀嫣性格很差,對他也是高高在上。但做事卻光明磊落直來直去,沒有和離的時候,荀嫣做什麼事也是為他著想的。


  潘岳經歷過的三個女人,第一位驚為天人,第二位國色天香,第三位費拉不堪,顏值呈現遞減的趨勢。

  但若是從智商上來說,第一位單純天真,第二位似明實昏,這第三位的心思,則是讓潘岳都感覺恐懼,被其牢牢掌控。

  這方面反倒是呈現遞增的趨勢。身邊女人越來越聰明,地位還越來越高,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潘岳心中暗暗叫苦。

  「殿下,這件事若是讓別人知道……」

  潘岳掙扎辯解,還未說完,賈南風就將食指伸入潘岳口中,他剩下的話自然是說不出來了。

  「任何知道一絲內情的人,臣妾都會處理掉的,潘少師可莫要讓臣妾失望才是呢。」

  賈南風輕笑道,如猛虎一般將潘岳撲倒在木地板上。

  ……

  「阿郎,我們這樣白日宣淫,會不會不太好啊。」

  衛琇一邊抱怨一邊掙扎著要穿衣起床,白花花的身體卻是被石虎拉進了被子裡。窗外下著瓢潑大雨,讓原本白色的天空變成了暗黑。

  這樣的天氣待在被子裡,有種無法言喻的溫暖和安全感。

  「難得的閒暇時光,再讓我抱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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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虎將衛琇抱在懷裡,二人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衛琇沒說話,等著石虎開口。作為枕邊人,她很容易察覺到石虎心情的變化。

  「任愷帶著江陵之戰的記錄帳冊,昨日前往洛陽復命了。皇帝看了以後,一定會暴跳如雷。

  咱們趕緊的親熱一下吧,遲了啊,我的腦袋可能就要掉下來了。」

  石虎嘆息道,此刻他並無房事的興致,只想抱著衛琇感受一下彼此的溫存。

  「皇帝會暴怒?」

  衛琇大吃一驚。

  呃,如果要起兵造反了,那確實該好好在床上耍耍。畢竟兵敗身死就啥也沒了,死亡來臨前瘋狂一把也是人之常情。

  「那可不是要暴怒麼,我為了兵不血刃奪取江陵,把吳軍之中驍勇善戰的幾個大將都放走了。

  要知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幾人回到吳國,對於孫皓來說可是件大好事。我這資敵的罪名跑不掉,司馬炎不收拾我才怪呢。

  司馬炎根本就不關心能不能拿下江陵,他只想吳軍中的那些柱石垮掉而已!」

  石虎冷笑道。

  他就是故意放走朱琬這些人的,絕不是為了什麼避免生靈塗炭,也不是為了讓手下減少攻城損失,而是為了那個不能說出口的終極目的。

  吳國現在還不能倒,石虎在荊州攻城略地雖然大獲成功,但經營地盤時間尚短,還不足以讓他揭竿而起。

  要是把孫皓打得太狠了,司馬炎會不顧一切發起滅吳之戰。待滅吳後,短暫的和平時代將會降臨,而武將的身價則會瘋狂下跌,整個權貴圈子開始文恬武嬉。

  你會打仗,你就有打不完的仗,只是榮華富貴與你也沒什麼關係了。

  如今石虎在東吳可以說是止小兒啼哭的存在,因此在晉國國內,分量也是大得很。

  隨便有什麼動作,朝堂都要抖上一抖!

  但如果吳國不在了呢?屠龍術啊屠龍術,如果連龍都沒了,那要屠龍術何用?

  同樣的道理,如果連吳國都沒了,石虎這個「對吳寶具」,也就失去了光彩。到時候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在荊州當大都督,要石虎何用?

  總不能揚帆海外去澳洲打袋鼠吧?

  而吳國迅速滅亡後,石虎很可能還沒有準備好對司馬家叫板。

  到時候進退兩難,處境可就不好看了。

  「那阿郎這一關可是不好過呢。」

  衛琇調笑道,一點都不擔心。因為只要司馬炎不撕破臉,那麼一切都有得談。

  就連衛琇這個女流之輩都看出來了,司馬炎一旦翻臉收拾石虎,那麼就會把石虎逼反,石虎反了就會轉投孫皓,實質性獨立。

  這可比當初諸葛誕在淮南反叛要嚴重多了!以司馬炎的性格來說……不太可能做這樣的選擇。

  咚!咚!咚!

  石虎還未回答,房門就被敲響了三下,很輕,也很客氣。

  石虎的親兵都知道他和衛琇,現在正在臥房裡面天雷勾地火一般的玩耍,沒人會這麼不識趣的來打擾。

  石虎從被子裡鑽出來,套上自己的袍子,又給衛琇蓋好被子。這才走到門口,輕輕將房門打開。

  站在對面的是他的正牌大舅子李固,被淋得跟落湯雞一樣,渾身都是水。

  「妻兄這是……」

  石虎疑惑問道。

  衛琇是中夫人,就算李固把石虎和這位白天房事的事情捅到家裡,一眾妻妾也只有羨慕的份。

  這又不是捉姦在床,你踏馬到底激動什麼啊?

  石虎心中滿是疑惑。

  「我從洛陽來,皇帝正醞釀妹夫與王渾對調防區,父親特意讓我來通知你一聲。」

  李固一邊用手抹去臉上的水珠,一邊喘著氣說道,面色有些凝重。

  「稍後,我們去書房聊。」

  石虎回屋將腰帶系好,臨走前不忘摸了下衛琇的臉,然後頭也不回的出了臥房。

  他與李固來到書房,命親兵拿了件乾燥的袍子給李固換下,又溫了一壺酒,給李固倒上,二人這才就著一疊小菜,邊喝邊聊。

  「我在襄陽見到了任愷,他說他會遲幾天回洛陽,但江陵的事情,皇帝已經知道了。」

  李固嘆息道。

  石虎點點頭,任愷這個人還是知道顧全大局的。這位很清楚,如果石虎和朝廷鬧翻,那麼會發生一些極為可怕的不可知之事。

  所以任愷一直在居中調和矛盾,起到了很大作用。

  石虎反水投靠吳國的後果是司馬炎承擔不起的,但洛陽的朝臣,卻未必有這樣的大局觀呀!

  明著污衊石虎他們不敢,可暗地裡攛掇司馬炎胡來,卻不可小覷。

  「陛下很生氣,還說你養寇自重,還要奪你的兵權。

  父親如今擔任司隸校尉,這些事情便呈現在他的案頭。父親雖然對陛下忠心,但更心疼妹妹。」

  李固意有所指道。

  對陛下的忠誠固然很重要,可是子女都是父親的手掌手背呀,怎麼能將自己手掌和手背伸到火爐裡面烤呢?

  李胤的子嗣都不成氣候,唯獨女兒嫁得好,他幫女婿是天經地義的。

  「為長遠考慮,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石虎隨口打哈哈道。

  李固卻搖搖頭道:「父親問你……是不是要行諸葛誕之事。還讓我提醒你,三思而後行。」

  這話讓石虎無言以對。

  他原以為李胤的道德門檻是很高的,沒想到還是有前置條件。

  在不涉及自家人的情況下,李胤忠於司馬氏。但若是涉及自己人,他的屁股坐哪邊就很明顯了。

  讓兒子跑來給女婿傳信,僅僅口述不留下任何信件,不落任何口實,事後也無從查證。

  不得不說,老丈人辦事滴水不漏,不愧是能混司隸校尉的人。

  石虎擺擺手道:「陛下還不至於那麼糊塗,妻兄放心便是。」

  「唉,我就是不放心啊。妹妹生了二子一女,不如過繼一子到我膝下如何?」

  李固十分誠懇的詢問道。

  石虎知道他的好意,但李固也有自己的兒子,壓根就不需要過繼子嗣。他所言者,不過是家族抱團渡過難關罷了。

  「不必,我自有計策。」

  石虎輕輕擺手,卻不肯說是什麼計策。

  良久之後,石虎這才對李固招招手,待對方湊近,石虎在大舅子耳邊嘀咕了一陣子。

  「這……是不是不太好啊。」

  李固有些遲疑問道。

  石虎說的事情,傳出去是要殺頭的!

  「富貴險中求,麻煩妻兄再走一趟洛陽吧。」

  石虎嘆了口氣道。

  李固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如今李家人的希望就在石虎身上,石虎出事了,他們家就後繼無人了。

  這在晉國權貴圈子裡面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

  「外面雨大,明日再走不遲。」

  石虎安慰李固道。

  「唉,我哪裡閒得住。」

  李固苦笑一聲,隨即起身準備離開。

  「磨刀不誤砍柴工,別累壞了。」

  石虎將手按在李固肩膀上,示意他坐下休息。

  「你真是有靜氣啊,我現在都嚇得想跑路。」

  李固喝了口酒壓壓驚,他是不明白為什麼石虎做這麼大的事情,居然可以面色平靜如水。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這位妹夫能當荊州大都督,而自己卻只能做個小官的原因吧。

  「對了,岳父還說了什麼沒?」

  石虎再問。

  李固想了想說道:「他說,你如果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吧,畏畏縮縮成不了大事。大概,就這些吧。」

  岳父大人也是老夫聊發少年狂啊。

  石虎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不過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後手,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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