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尾大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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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杜府,杜預的臥房。

  杜預靠在床頭,接過夫人司馬氏遞過來的碗,將碗中的湯藥一飲而盡。

  良藥苦口,不得不喝。

  他脖子上那個碩大的瘤子,依舊猙獰可怖。這是老毛病了,杜預但凡水土不服,或者為國事操勞,瘤子就會變大。

  如果休息一陣,再輔以湯藥調理,則會極大緩解狀況,但不能根治。

  杜預今年被授予度支尚書之職,專門管錢。在杜預的管理下,國家財政預算得到了梳理,杜預砍掉了一些「無病呻吟」的項目,專注於修路修橋。

  他的計劃,是打造一個以洛陽為核心的交通網,並加強洛陽到黃河之間的主要官道,再通過這條路,強化各地物資運輸到洛陽的物流速度。

  無論什麼時候水運才是王道,洛陽交通的痛點,其實就在這不起眼的黃河渡口到城門這一小段。

  杜預上任不到一年,成績斐然。他的夫人司馬氏也很高興,因為杜預終於不用到處跑了。

  然而,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很快便打破了平靜:杜預將要前往荊州南陽,擔任太守。

  司馬氏心中不忿,杜預幹活幹得有政績,卻要外放貶官,這不是欺負人麼?她還是司馬炎的親姑姑呢!

  但杜預卻說陛下自有考量,安撫住了司馬氏。

  喝完藥,杜預將藥碗遞給司馬氏,長嘆一聲道:

  「夫人有孕在身,我確實不該去荊州。石虎之才在我之上又是有勇有謀,對抗吳軍不在話下,荊州並不需要我去做什麼。

  反倒是國家用錢無度,需要人把把關。這裡松一尺,邊疆就要松一丈。

  夫人啊,你今日再進宮跟陛下說說,南陽太守讓任愷或庾純赴任即可,杜某實在是沒必要去。

  杜某有用之身,是要報效國家的,不是用來浪費光陰的,唉!」

  杜預很是失望的搖搖頭。

  皇帝為了權術,已經不顧國家利益了。荊州明顯就是司馬攸的地盤,他這個姑父摻和到裡面,怎麼做都是錯的。

  「夫君之志,妾已知曉,請夫君放心,妾即刻動身去洛陽宮。」

  司馬氏握住杜預的手,安慰他道。

  司馬氏正要出臥房,結果房門就被人推開了。穿著紅色龍袍的司馬炎,則是慢悠悠的走了進來,輕輕擺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姑姑有孕在身,不必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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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炎看到司馬氏要行禮,連忙上前扶住。

  他看到杜預脖子上的大瘤子,大吃一驚,卻沒有湊近了細看。

  「姑父居然病成這樣了,朕失察也,唉!」

  司馬炎坐到距離床榻不遠的軟墊上,看向杜預問道:「姑父現在病情如何了?」

  「無礙,稍稍緩解便能去衙門查帳。」

  杜預微笑點頭道,他沒有逞強說什麼去南陽也無所謂。

  只看脖子上這瘤子,任何還有點人情味的帝王,都說不出讓杜預外放荊州的話。

  就杜預這情況,死在路上都不稀奇,朝廷又不是真的沒人了,南陽太守也不是什麼十萬火急需要赴任的官職。

  司馬炎再次嘆了口氣道:「姑父好好歇著吧,朝廷的事情不必著急。至於南陽太守,朕再派得力之人赴任便是了。」

  今日得知杜預請了病假,他特意過來看看。原以為杜預是為了不去荊州裝病,沒想到是真的病了。

  「陛下,富平渡到孟津渡之間,可以修一座橋。現在洛陽人口日漸增多,黃河浪急每年都因為渡河要淹死不少人。

  微臣以為,現在建橋正當其時。」

  聽到這話司馬炎不置可否,他雖然不像是司馬昭那般遲鈍,但也沒有自虐的習慣,不想花錢去搞沒必要的基建。

  杜預見司馬炎沒有直接拒絕,然後繼續補了一刀:「修好後,洛陽的禁軍便可以飛速渡河前往北岸,進而前往河東。有沒有橋,平時差別不大,但真要調兵的話,至少能節省三天時間。」

  聽到這話,司馬炎微微點頭。

  百姓渡河淹死對他來說無所謂,反正嗆水輪不到他。

  但大軍渡河受阻的話……那問題就大了!

  或許一場可能的兵變都會因為有這座橋,而改變結果。

  「姑父是度支尚書,這件事你撥款安排便是,朕都允了。」

  司馬炎心中意動,便允諾了此事。回到洛陽宮御書房,他便命人將賈充喊了過來。

  賈充絕頂聰明善於投機,一聽到司馬炎叫自己入宮,就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情。

  在他得到司馬炎的允許,二人都已經落座之後,賈充對面前的皇帝作揖行禮問道:「不知道陛下請微臣入宮,所為何事呢?」

  看到賈充揣著明白裝糊塗,司馬炎眼角抽搐。不過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養氣功夫了得。

  司馬炎面色淡然說道:「杜預身染重病,不能奔赴南陽當太守,賈太尉有什麼合適的人選麼?比如你提過的那個馮紞如何?」

  之前賈充提議馮紞擔任都護將軍,在南陽領兵坐鎮,被司馬炎拒絕了,因為他已經答應了荀顗。

  包子沒了給個饅頭,司馬炎現在丟出南陽太守的官職以安撫賈充。

  沒想到賈充直截了當的拒絕道:「陛下,馮紞乃武夫出身,並不勝任太守,微臣覺得,庾純就不錯。」

  又是庾純!這庾純是什麼人呢?

  為什麼杜預和賈充都會提到他呢?

  其實這個人很難形容,但如果簡單概括一下,一句話就夠了:

  賈充的專屬槓精!

  此人幾乎是事事都跟賈充作對!有時候甚至已經到了無事不抬槓的地步。

  有機會就要嗆一下賈充,讓後者煩不勝煩。

  馮紞與賈充關係好,但賈充卻推薦仇人。這並不是因為他心善,更不存在什麼舉賢不避仇。

  而是賈充想把庾純踢得遠遠的!免得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噁心自己。

  司馬炎心中暗罵老狗,他輕輕擺手道:「庾純只是個諫臣,朕以為他並無治理地方之能。」

  「那微臣就沒有人推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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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充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就是吃准了司馬炎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跟自己較勁。

  「賈太尉,你覺得楊駿如何?」

  司馬炎忽然沉聲問道。

  楊駿?哪根蔥?

  賈充先是一愣,根本不記得這個人在什麼職位,有什麼事跡,想了很久這才想起來。

  原來是他!

  司馬炎的皇后楊艷,父親是楊炳,但早就去世了,在司馬家還沒篡位之前就已經去世。

  現在楊氏一族的話事人,叫楊駿,乃是楊炳的弟弟,現任鎮軍將軍帳下司馬。

  現任鎮軍將軍是誰呢?

  司馬伷,司馬炎的叔叔。

  也就是說,司馬炎給他正妻家的牌面人物,安排了一個禁軍裡頭混資歷的司馬職務。

  鳥用沒有,屁事不頂,但卻是恰如其分。

  不管怎麼說吧,楊駿此人沒什麼能力應該是真的,要不然司馬炎也不會這麼安排了。

  「陛下,楊駿此人……微臣不知道他能力如何,更不知道他能不能勝任南陽太守之職。」

  賈充不願意背鍋,反正司馬炎強行下令,他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

  司馬炎點點頭道,隨便說了點閒話,便將賈充打發走了。朝廷任命官員需要賈充的「吏部」蓋章發文書,可不是皇帝隨便嘴巴口嗨就行的。

  等賈充走後,司馬炎這才面色陰沉的看著御書房的大門。

  賈充與荀顗等老一輩的「開國功臣」,如今已經是尾大不掉了。他們把持官位,填塞親信,讓司馬炎渾身上下都感覺難受。

  他必須要快點打開局面,而且要收攏一些只忠心於自己的人才了。

  要不然,這皇帝當得無甚滋味,還不如不當呢!

  ……

  襄陽城都督府外圍一大圈,都已經變成了個巨大的工地。得虧襄陽城夠大,城內面積超過一平方千米,比故宮總占地面積還大三分之一,有足夠的空間施展。

  石守信已經有了新的計劃,打算在蔡州建一座大塢堡,這樣襄陽、樊城、蔡州三點一線,便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

  襄陽城可以往南面擴展,面積還可以翻一倍,只不過現在還沒有必要動工。等他在荊州穩固了局面以後,就可以施展了,現在前期規劃先準備著也是無妨。

  不知道是不是石守信開出來以工代賑的條件太香了,又或者是他頒布的一些政策確實照顧到了底層百姓。總之都督府周邊擴建,需要招募人手施工的消息一經頒布,周邊百姓都是踴躍參加。

  要知道,佃戶給豪強家添磚加瓦,都是免費勞力,一天給兩頓飯就算實誠人了。現在虎爺不僅管飯還給穀子和薪柴與紙衣等物作為酬勞,大家都是生怕來得太晚吃不上熱乎的。

  再加上襄陽城在漢江岸邊,物料轉運都是水運,極大節省了搬運物料所需的人力。因此工程進度非常迅速,幾乎是一天一個樣,遠遠比石守信在青州督造齊王宮殿時要快。

  夏去秋來,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秋收時節。石守信更忙了,經常走村串巷,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

  在封建時代,一年中沒什麼事情能比秋收更重要的。明年要如何渡過,很大程度要看今年的收成如何。

  這天,石守信剛剛從南面的宜城返回襄陽,才進都督府,李亮便匆匆忙忙的找到他,將一個封了火漆的竹筒遞給了他。

  「一個神秘人送來的,交給了給您幫忙蓋房子的民夫,然後就溜了,現在連鬼影子都找不著了。」

  李亮面沉如水,搞這麼神秘一定不會有好事。

  二人來到都督府書房內,石守信拆開火漆,從竹筒裡面拿出信件。

  先看落款,是一個叫「馮君」的人寫來的信。

  石守信回憶了一番,搜刮半天,總感覺自己似乎並不認識姓馮的,更沒有什麼所謂的「馮君」了。

  君乃敬稱,也就是說,這封信是一個姓馮的人所寫。

  石守信開始看信。

  這位馮君先是說了一堆恭維他的話,然後話風一轉,說起南陽的事情。

  南陽太守和守軍主將都要換人,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

  前任南陽太守蒯鈞離任前還來了一趟襄陽,摸了摸女兒那鼓起來的小腹。如釋重負的離開了,什麼氣話也沒說。

  而郭建這個死人估計已經下葬了,自然是不可能料理南陽的軍務。

  馮君告訴石守信,接替的人,一個叫楊駿,是新的南陽太守,他雖然是草包,但卻是皇后家的人。

  另外一個叫潘岳,是大都督您的仇人,此番前來荊州,便是為了將來接管荊州軍務的,背後有荀氏力挺。

  為了荊州的長治久安,您要早做準備啊,尤其是潘岳來者不善,您一定要長個心眼提防著。

  最後馮君又是跟石守信客套了一下,祝他官運亨通,飛黃騰達之類的。

  看完信,石守信腦子裡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來:這個馮君,難道是故意要跟潘岳過不去?

  否則為什麼只透露消息,卻不提要求呢?

  石守信完全可以體會,馮君的想法就是:只要看到潘岳不好,我就真的心情舒暢。

  小人長雞雞,此人應該不是什麼德高望重之輩。

  石守信在心中暗自嘀咕。

  「你怎麼看?」

  石守信將手中信紙遞給李亮問道。

  李亮一目十行看完,若有所思道:

  「其實要驗證也很簡單,信一般比人稍快幾日。大都督派人去南陽,邀請楊駿及潘岳來都督府點卯,就說是為他們接風洗塵便是。

  若這個馮君所言為真,那麼前來襄陽之人必定是楊駿與潘岳。若是來人不是他們,則不必理會馮君說了什麼。」

  李亮這個辦法簡單粗暴。只要馮君的話語基礎是真的,則那些壞話必定是真,否則沒必要玩這麼拙劣的離間計。

  這年頭類似的行為實在是不要太多,背後寫信誹謗都是基操,甚至還有人當著皇帝和當事人的面說壞話的。

  如果一些毫無根據的誹謗之言就能奏效的話,那天下人早就死絕了。

  所以石守信初步判斷,楊駿且不去提,畢竟這個人他知道是誰,也知道歷史上是什麼德行。

  就單說潘岳。

  潘岳此番來南陽公幹,絕對是不懷好意的。而且荀家的立場也很可疑。總之,這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有意思,不妨再等幾日。你派人去宛城盯著,只要潘岳來了宛城,便立刻發請帖,讓他和楊駿來襄陽述職,本督為他們接風洗塵。」

  石守信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緩緩說道。

  作為官方的流程,楊駿和潘岳抵達南陽後,應該給石守信上拜帖,說明自己已經來荊州做事了,這不是禮節問題,而是該有的流程。

  收到拜貼後,石守信則應該邀請二人來襄陽吃頓飯接風洗塵,彼此間初步熟悉一下,方便以後辦事。

  古代又沒有手機和網絡,連無線電都沒有。一個官員上任後不向上級報備,誰知道他路上是不是被人頂替了,暗搓搓的準備搞事情呢?

  就是類似的事情,導致元代一個行省的官府險些團滅,絕不是什麼難以想像的奇葩。

  只要潘岳敢不上拜帖,石守信就敢找個藉口將他押送回洛陽「驗明正身」!即便是不能將其罷官,也要好好利用規則羞辱潘岳一番。

  不過應該沒有人這麼蠢,留下如此腦殘的漏洞。

  「都督,不妨讓楊氏來敬酒,刺激刺激潘岳。

  楊氏有孕在身,衣衫已經遮蓋不住,相信潘岳看到了會很生氣的。

  人只要動怒了就容易犯錯,犯錯了,都督便可以收拾他了。」

  李亮詭異一笑,湊到石守信耳邊低語道。

  嘖嘖,好壞啊,不過我喜歡。

  石守信故作不悅的嗬斥道:「糊塗!石某像那樣的人嗎?犯得著跟潘岳鬥氣?」

  「卑職失言了,失言了。」

  李亮嘿嘿笑道,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不過有些事情倒是可以提前做,你附耳過來,我跟你細說。」

  石守信對李亮招招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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