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飯難吃,官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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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府很大,家族子弟也很多,都住在一個地方,日常抬頭不見低頭見,關係也比較緊密。

  荀彧之子有六人,如今只剩下年齡最小的荀顗一人。

  荀顗的下一輩,他自己無子,而侄兒荀甝、荀霬已經去世,侄兒荀寓在尚書府擔任尚書。

  荀霬母親是曹魏公主,他自己娶了司馬昭的胞妹,因此這一脈與司馬家的關係極為親密。

  他的子嗣也很多,大部分都在洛陽做官,身份顯赫得很。

  潘岳自從跟荀嫣成親後,便與荀家人一起生活在荀府。對於荀嫣來說,只不過是閨房裡多了個男人而已,其他一切如故。

  可是對於潘岳來說,情況就有點尷尬了。

  當初荀顗答應得很好,說是可以讓潘岳升官。可是這大半年過去了,天氣由寒轉溫,又由溫轉熱,他的官職還是跟以前一樣!

  潘岳每次厚著臉皮去找荀顗,得到的結論都是一樣:暫時沒有合適的官職給你安排,等有合適的,一定盡最大努力給你爭取。

  好像答應得信誓旦旦,又好像什麼都沒答應。

  什麼叫合適?什麼叫盡最大努力?

  潘岳不知道,都是荀顗一張嘴去說。可是寄人籬下,他還能說什麼呢?

  第二任妻子荀嫣對他的態度,也發生了十分明顯的變化。


  一開始潘岳看不上荀嫣的容貌比不得前妻楊容姬,到現在荀嫣反而是不讓他碰,關係徹底顛倒過來。

  兩人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行房,潘岳的日子過得跟守活寡差不多。

  也不知道是他不能生還是荀嫣不能生,反正就前幾個月兩人也是關係親密,但荀嫣的肚皮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一切,荀家人都是不動聲色看在眼裡。

  荀氏書香門第,自然不可能有人直接開罵。只是日常交往時的種種語言神態,卻越來越嫌棄潘岳。

  文章寫得好有個屁用啊,關鍵是能不能做官啊混蛋!

  如果文章寫得好又不能做官,那要你何用?

  潘岳遇到的就是這樣的尷尬情況,他依舊才思如泉湧,只是沒有發揮的餘地。

  寫詩寫賦寫得好,然後呢?這些東西不能吃不能穿,沒點鳥用。

  於是潘岳漸漸變得消沉起來,話語也變得越來越少,如果沒什麼事,他可以幾天都不說話。過往的那些狐朋狗友們,包括石崇在內,也都不與他聯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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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岳成了荀家的女婿,仕途卻沒有任何改善,這或許已經說明了一些問題。潘岳自然也是明白這些的,所以他每天都是去衙門,回家,兩點一線,幾乎不去別的地方。

  這天潘岳剛剛下值,沿途步行回家,略帶熾熱的夕陽,將他全身烤得都是汗水。

  潘岳走進荀府,才剛剛進門,就看到夫人荀氏在大門口等他。

  「阿郎,快隨我來,去見祖父(荀顗)。」

  她竟然一把抱住了潘岳的胳膊,看上去非常熱情,不復此前的冷淡。

  前倨而後恭,引人發笑。

  潘岳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臉上卻是帶著笑容,看起來絲毫不介意這幾個月來夫妻積累的種種矛盾。

  二人來到荀顗所在書房,進屋後,便恭恭敬敬的給正在案頭讀書的荀顗行禮。

  「潘郎來了啊,坐吧。」

  荀顗漫不經心指了指桌案對面的兩個軟墊。很顯然,荀嫣也參與家族政務的謀劃,荀氏對家中女子並不歧視。

  「潘郎啊,我為你謀了一份差事。

  擔任都護將軍之職,掌兵五千。」

  荀顗面色平靜說道。

  都護將軍和都護大將軍,其差別與都督和大都督類似,前面少了個「大」字,便真的小了不少。

  都護大將軍正二品官,能擔任都護大將軍的,都是掌管禁軍兵權的大佬,類似司馬攸一類的人物。

  潘岳自然也明白這個。

  不過都護將軍這個官職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了。屬於是「能統轄少量兵馬,但可以節制許多軍中將領」的官職。

  類似監軍又不是監軍。

  這個官又大又小,其內涵一言難盡。儘管荀顗是個官場老油條,也很難三言兩語跟潘岳解釋清楚。

  「夫君,這個官職夏侯淵擔任過,當時督張郃,徐晃等部平巴郡。

  若是能運作得好,掌控一州兵馬也是使得。」

  荀嫣對潘岳解釋道。

  荀顗撫掌大笑道:「嫣娘聰慧,就是這麼回事。」

  「祖岳父,您不妨說詳細些,岳還不太明白。」

  潘岳一臉困惑道。

  「前任都護將軍郭建,在南陽隕於民變,這個官職就空下來了。

  我為你爭取到了這個職位,你即刻赴任,前往南陽宛城。」

  荀顗言簡意賅的介紹了一下,沒有說得太細。

  「荊州……南陽?」

  潘岳一時間沒回過神來,怎麼在洛陽待得好好的卻外放了?

  「祖岳父,難道不能在洛陽做官麼?」

  潘岳面有難色問道。

  荊州大都督是石虎,這個潘岳非常清楚。他去荊州,就是在石虎麾下,那可是人家的地盤!

  他能落得到好麼?

  潘岳很清楚,他跟前妻楊容姬,以及楊家已經撕破臉了,休書都寫了。現在他去荊州,不僅要面對前任岳父楊肇,還要面對撿了他破鞋的石虎!

  楊容姬那個女人吹吹枕頭風,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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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岳一副不想去的神態,已經完全寫在臉上了。

  看到這一幕荀顗面色微變,但還算沉得住氣,沒有當場翻臉。

  不過荀嫣就沒那麼客氣了,她看向潘岳破口大罵道:

  「潘岳,你真是不知好歹!我們荀家為了弄到這個官職,連賈太尉都得罪了,你現在說你不想去?

  你這個白眼狼怎麼能這樣?

  妾真是瞎了眼,當初居然看上你這個不成器的!」

  荀嫣的話越說越難聽,挖苦潘岳一套一套的。

  然而,荀嫣卻見荀顗一抬手,示意她不要再多嘴了。

  荀顗看向潘岳,語重心長道:

  「嫣娘刀子嘴豆腐心,只是話說得難聽了些,心裡是為你著想的。

  洛陽一潭死水,你玩不出什麼花樣來。

  反倒是荊州隨時可能跟吳國開戰,你在裡頭大有可為。

  都護將軍名義上可以統帥荊州所有兵馬。這石虎手裡的兵權啊,你未必不能啃一點下來。

  到時候仗打完了,將他調走,你順勢接手荊州擔任大都督,也不是不可能,就看荀氏怎麼運作。

  你若是不去,我如何跟陛下交代?聖旨明日便會下達。」

  荀顗把話說得非常明白了。

  話語裡面雖然並無任何威脅的意思,但潘岳明白,如果自己拒絕,那麼明日他就會被荀氏掃地出門,連街邊一條狗都不如,仕途徹底斷絕!

  「請岳祖父放心!小婿知道了。」

  潘岳對荀顗深深一拜。

  「夫君,我就知道你是好樣的。這次去荊州,我們夫妻同心,我與你同去宛城。

  我會盡力幫襯你的。」

  荀嫣挽住潘岳的胳膊說道。

  現在的她,和剛才嫌棄潘岳時的她,就好像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被塞到了同一副身體裡面。

  潘岳心中膈應得很,想起前妻楊容姬的好來,不免有些惆悵,又沒辦法發泄出來。

  他就像是一個高壓鍋,裡面氣體太多,壓力太大,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

  幾乎是同一時刻,賈府的書房內,賈充正在跟一個面容普通的中年人交談。

  他的夫人郭槐,也在一旁旁聽。

  這個中年人叫馮紞,賈充的親信,曾任魏郡太守、步兵校尉,現在在皇宮內擔任越騎校尉。

  漢代時,越騎校尉很牛逼,但現在時代變了,現在是中領軍的時代了。

  越騎校尉也就管幾百士卒而已,洛陽城內芝麻大點小官。

  馮紞的危機感,只有他自己知道。

  「少胄(馮紞表字)啊,不是賈某不幫你,而是荀顗這老狗,要送他孫女婿潘岳上位。

  陛下也同意此事,實在是……沒辦法了。」

  說完,賈充從郭槐手中接過一個大木盒子,將其抵還到馮紞手中。上面的封條都沒拆。

  「這些賈某看都不曾看過,原封不動還給你。」

  賈充面帶歉意說道。

  「哎呀,賈公客氣了,客氣了,這是馮紞孝敬您的,又不是買官,您退回來作甚?」

  馮紞連忙將盒子推了過去,賈充還沒說話,郭槐便眼疾手快的將其接了過來。

  賈充瞥了她一眼,只是嘆了口氣沒說話。

  郭槐意識到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事,有點手足無措,懷裡抱著盒子面色尷尬。

  賈充輕輕抬手,示意她退出書房。郭槐會意,抱著盒子離開了,順手關上了房門。

  「潘岳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馮某可是帶過兵的啊!

  就這樣,陛下還讓潘岳去荊州?」

  馮紞語氣中帶著極大不滿!他與荀顗的關係也不錯,雖然比不上賈充。

  沒想到,荀顗居然擺了他一道!

  這次荀顗推薦潘岳擔任都護將軍,搶了馮紞眼巴巴盯著的肥肉,他可咽不下這口氣。

  「荀公出了大力,賈某實在是不好意思跟他爭。你若是賈某的女婿,賈某定然是要爭口氣的。

  奈何你不是啊!賈某還能怎麼說呢?」

  賈充語氣裡帶著無奈,嘖嘖感慨。

  「這潘岳,是不是跟那荊州都督石虎有仇啊。」

  馮紞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問道。他盯著這個官職,自然是不可能不研究荊州都督石虎是什麼人。

  那可是他將來的頂頭上司啊!

  馮紞還知道賈充前妻之女是石虎的中夫人,他去荊州以後跟石虎套套近乎,憑藉自己過往從軍的經歷,在石虎麾下混資歷輕鬆得很!

  絕對不會出任何紕漏。

  他又不是潘岳,他現在便是禁軍將領,雖然麾下沒幾個人,但也是帶兵的啊!

  潘岳算什麼狗東西,會寫點詩賦,屁股就翹天上去了?

  馮紞越想越氣,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出不來!

  「仇?那倒也不至於,就是潘岳前妻被石虎搞到手了而已。

  當然了,是妻先被石虎弄走,還是潘岳先成了荀氏的女婿,不得而知。

  不過也不重要了。」

  賈充笑眯眯的說道,不知道在想什麼餿主意。

  「哎呀,這石虎可不是賈公的外人啊,這潘岳來者不善,那賈公可不得寫封信提醒一下石虎?」

  馮紞不動聲色挑唆道。

  只是他這點小伎倆,賈充洞若觀火。

  賈充搖搖頭道:

  「這都是石虎跟潘岳之間的私事,小女賈裕在石虎家中安分,又已經生子,不喜歡摻和這些事情。

  若是你想提醒啊,你自己寫信便是,就說賈某也知道此事。

  到時候石虎欠你一份人情,以後說不定用得上呢。」

  賈充一邊摸著自己下巴上的鬍鬚,一邊反過來挑唆馮紞。

  他臉上的笑容,可謂是意味深長。

  「這荀家,想把手伸到荊州去……這步棋馮某看不懂啊。」

  馮紞一臉疑惑問道。

  「滅吳之後,石虎要不要調離荊州?如果調離,誰會接任?

  荀公下棋,走一步看十步,豈是你想的那樣?」

  賈充嗤笑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笑馮紞還是在笑荀顗。

  「哎喲,荀氏所圖遠大啊,只怕都想到陛下百年後了!」

  馮紞在那嘖嘖感慨,心中卻是有了計較。

  他聽說,那荊州大都督石虎,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當年敢獨自帶兵渡江,在江東興起一片腥風血雨。潘岳去了,能是石虎的對手麼?

  「蒯鈞被調離荊州了,杜預接替他,擔任南陽太守。

  陛下將來可能以杜預接替石虎,荀公這步棋啊,還真是看錯了。」

  賈充哈哈笑道,給馮紞倒了一杯酒。

  司馬炎想得很好,但今後事態會如何發展,還不太好說。要知道,朝中還有個司馬攸呢!

  如今的石虎,已經不是想換掉就能換掉了。

  其間利害,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調走了石虎,將其安置在什麼地方呢?又有什麼地方能容得下石虎呢?

  賈充想得很多,但他卻不把心中想法告訴任何人,包括石虎在內。

  這個馮紞啊,不老實,想從中攪局,也不知道他能搞出什麼事來。

  賈充很是期待,有人替他試試水溫。

  ……

  建鄴,太初宮,御書房。

  陸晏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正在閱讀他父親書信的孫皓。

  已經有一炷香的時間了,不知道孫皓是在思考問題,還是在反覆看信,總之書房內的氣氛非常尷尬。

  夜晚的涼風襲來,吹得陸晏後背的汗水,一陣涼颼颼的。整個人都處於清醒而恐懼的狀態。

  「陸都督是說,今年不出兵了,休生養息為上,對麼?」

  孫皓慢悠悠的開口詢問道。其實這沒什麼好說的,陸抗信裡面已經痛陳利害,寫得無比明白了。

  這封信本是黃口小兒都能讀懂的東西,可孫皓卻是一個「自以為自己有點水平」的君主。

  他有很強烈的自我意識和主見,朝中除了陸抗外,幾乎沒人可以說服孫皓。

  「也行吧,那就依陸都督所言。

  今年不出兵,明年春耕時再出兵。

  你就這麼回去告訴你父親,就說朕准了。」

  孫皓不以為意的說道。

  陸晏滿頭黑線,這春耕出兵,自家土地是不是都不要了,今年秋天是不是都不打算收割糧食了?

  「陛下,耽誤春耕,只怕是……」

  陸晏不甘心的辯解道。

  孫皓卻是拿起一個白玉鎮紙,敲了敲他的髮髻。

  「蠢貨,我們不能春耕,難道晉國人就可以麼?

  打敗了石虎,整個荊州都是我們的,你怕個甚?」

  孫皓一腳將陸晏踢翻在地,示意他可以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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