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你還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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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翹著二郎腿,石守信坐在衙門大堂內,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輕佻和無禮。

  他是故意的,因為此刻大堂內正在桌案前端坐的禁軍這些丘八,不一定看得懂那些惺惺作態的假正經。

  唯有直接顯示出無禮和輕蔑,才能讓他們明明白白的感受到自身處境堪憂。

  無人動筆,但環顧四周,發現披甲的親兵全都帶著刀,數量還不少。於是這些人也不敢起身,氣氛就這麼僵持住了。

  見無人動筆,石守信站起身,在這些人之間踱步,語氣淡漠說道:「禁軍出了這樣的事情,石某深感痛心。你們都是禁軍將領,是陛下親自下令,將你們安排在禁軍之中的。

  如今,石某不敢指望你們跟吳國人拚命,又不能草率對你們執行軍法。畢竟,打你們板子,就是打陛下的臉啊。」

  聽到這話,在場很多人都是面露喜色。然而,他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卻聽石守信繼續說道:

  「石某離開洛陽的時候,是跟陛下保證過的。

  既然懲治不了你們,那石某隻好將你們全部送回洛陽,讓陛下發落。

  願意留在荊州的,請寫一點東西出來,給石某一個不將你們送走的理由。

  否則,禁軍集體換血,石某這是對事不對人。為了戰勝吳國,戰勝陸抗,石某需要全軍上下一心。

  不服氣的,大可以到了洛陽以後,向陛下哭訴。」

  在場的這些禁軍將領,哪怕是官階最低的曲長,也都回過味來了。對於他們這些丘八來說,被殺其實不是最壞的結果。禁軍將領並不全都是從泥腿子一步步殺上去的,有些是出自將門,也就是當年曹操身邊那些將領的後代與子侄。

  許多都是第三代了。

  石守信無故將他們宰了,家裡自然有出面料理身後事的人。這件事沒完,他們以後總有機會在司馬炎面前哭訴,狀告石虎專橫跋扈。

  這樣的事情多了,司馬炎也會心存忌憚。

  然而,將人送回洛陽,讓司馬炎親自發落,又是另外一套敘事邏輯了。

  把人送回來,說明石虎對司馬炎「忠心耿耿」,至少在司馬炎看來是這樣,給足了面子。被送回來的禁軍將領若是找皇帝哭訴,最終都會自取其辱。

  石虎的意思是:這些人是陛下您任命的,只是我覺得他們不能勝任。而我貿然處置,又會讓外人認為我有不臣之心。所以我將其送回洛陽給您發落,以免影響對吳大計。

  司馬炎知道了以後會如何,大概不過四個字:永不敘用!目的便是為了以儆效尤。

  偏偏所有人都還會認為石虎做事很講分寸。這些人身後的家族,也沒辦法事後追究。

  要知道,在沒有戰績的情況下,想自證自己很有本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管會不會做題,都有做不完的題。

  唯有通過戰績證明了自己,才能給別人出題,這世道便是如此這般的規矩。

  如果司馬炎覺得石虎這樣把人送回來很令人厭煩,那麼將來其他的都督,便會直接把人宰了,導致司馬炎進一步失去對禁軍的掌控權,也就是削弱了人事處置權。

  無論私人感情如何,司馬炎的選擇都會一樣,從嚴從重處置。石虎這粗淺的一步,卻包含了最深沉的謀算,可以說收拾這些禁軍將領綽綽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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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大概是石守信自己的段位太高,而禁軍將領的段位又太低,以至於無法完全理解他這一招的厲害之處。不能完全理解,也叫無法感受到那種滲透骨髓的寒意,自然也就心存僥倖了。

  於是這位荊州大都督,便看到整個大堂內數十員禁軍將領,幾乎全都在死扛。儘管這些人額頭上已經出現冷汗,卻依舊維持著油鹽不進的姿態。

  「陛下滅吳之心,如那熊熊烈火一般,不曾熄滅過。

  當他得知戍守洛陽的禁軍,竟然軍紀敗壞不堪大用。

  只怕會惱羞成怒。

  你們若是被送回洛陽,嘖嘖嘖。」

  石守信嘖嘖感慨,繼續說道:「只怕皇帝不會那麼好說話。」

  「當然了,本督也可以替你們說說好話,前提是,你們能說服我。

  有本督作保,到時候壞事變好事,軍職往上提一提也未可知。」

  言語是赤裸裸的,威脅是不加掩飾的,誘惑是直接了當的。

  石守信所說的,都是丘八們可以聽懂的粗鄙道理。

  「給你們一個時辰,證明自己是有用之人。

  本督不關心你們的出身和家事,誰對本督有用,誰就是對吳大計添磚加瓦之人。

  請諸位莫要自誤。」

  說完,石守信走出了都督府衙門大堂,然後對值守的親兵道:「有交頭接耳者,以欺君之罪論處,殺無赦。」

  他輕飄飄的走了,卻把問題留給了大堂內「參加考試」的禁軍軍官。

  什麼叫「有用之人」呢,心思活絡的已經想到了關鍵所在,而依舊有人沒有弄明白石守信想要的是什麼。

  一個時辰之後,這些禁軍軍官陸陸續續走出衙門大堂,大部分人都是感覺魂魄被抽調了一樣,絲毫不見抵達荊州時的意氣風發。

  也有人滿不在乎,甚至面帶輕蔑之色。

  石守信走了進來,隨手拿起某個桌案上的一張紙,上面寫了一段言語粗鄙的自薦書:

  「吾乃禁軍左軍三營曲長王大柱,大都督要是肯抬舉,俺這條賤命就是你拴在褲腰上的刀。

  你指東我絕不往西,你叫咬狗我絕不攆雞。這荊州天高皇帝遠,一切由都督說了算。

  吾今日斗膽放個響屁,你營里要是缺咬人的狗,大柱願意湊個數!你讓咬誰我咬誰!」

  這自薦書十個字裡頭最少有三個字是錯別字,一大段廢話,不僅錯字多,而且顛來倒去翻來覆去說的意思概括起來就兩個字:

  忠誠!

  這個叫王大柱的是不是發自內心忠誠不好說,但把投名狀交出去的膽色,卻是常人所不及。

  看到這封自薦書石守信未必會對此人委以重任,然而司馬炎看到了,卻一定會砍其狗頭以儆效尤。

  嗯,這些都是熱愛進步,渴望進步的大好青年啊!

  「嗬嗬,不但不傻,反倒是狡猾得很呢!」

  石守信嘿嘿冷笑了兩聲,心中忍不住感慨:自己所料不差,禁軍之中果然是有人願意投靠過來。

  禁軍就該天然忠於皇帝?面對封疆大吏的拉攏和威脅,就該天然的站出來維護皇權?

  想多了,權力只對權力的來源負責。

  比起在洛陽城內天天坐書房裡批閱奏摺的皇帝,還是近在咫尺的大都督,對自身利益更有發言權。

  皇帝一年見不著一回,大都督可是天天都能見,一句話就能送某個禁軍將領去死的恐怖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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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跟王大柱一樣「知情識趣」,比如說,有個人就交了白卷,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職位挺高,不應該是文盲。大概,只是覺得石守信沒辦法把他怎麼樣,不屑於寫吧。

  也就是所謂的「讓我低頭你還不配」。

  畢竟這禁軍將領裡頭,有王大柱這樣的草根,也有世家出身的大戶子弟,只是來此鍍金的。

  又或者是痴迷和篤信皇帝會站出來「主持公道」?

  反正,這廝的確是看不起石守信就對了。

  他暗暗記住了這個人:軍司馬夏侯湛。

  等等!原來是他!

  石守信忽然感覺這個名字好像很耳熟,自己當年在洛陽當官的時候,應該是聽山濤說起過此人。

  又或者是羊祜說過。罷了,那些都不重要,反正是個文章寫得很好,卻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

  石守信有點明白這廝為什麼敢交白卷了。

  此人就是到荊州鍍金混資歷的,在軍營裡面也是混日子,毛事都不干!

  可以預見,等禁軍返回洛陽以後,夏侯湛便有了「長於軍務」的名聲。

  夏侯家便可以安排他當個「陳留太守」之類的官職了,將其外放到距離洛陽不遠的周邊郡縣。

  等有了掌管地方軍務政務的「經驗」,夏侯湛就可以去洛陽中樞為官。

  石守信現在送夏侯湛回洛陽,對方才不怕這一手呢,換個地方一樣可以鍍金!甚至還可以反咬一口,說石守信「妒賢嫉能」。

  只怕這廝剛剛還在心中嘲笑他這個荊州都督無能,有手段也使不上。

  瑪德,走哪都能遇到外出歷練的天龍人。石守信頓時感覺膩歪,跟吞了蒼蠅一樣噁心得不行。

  至於夏侯湛來禁軍了,卻不跟石守信結交,大概也是覺得,石守信壓根不可能打得過陸抗,屬於政治上的期貨死人。

  要是石守信真的在荊州大放異彩,夏侯湛之流近在咫尺,貼上來套近乎大概不會有什麼難為情,甚至可以說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高低遠近,輕重緩急,人家有家族作為靠山,多的是機會進步。

  千算萬算,還是算不過天龍人。魏晉時代刻畫在骨子裡的基因,當真是到哪都一樣。

  石守信剛剛那種掌控一切的好心情,瞬間化為烏有,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無力感。

  他一張一張收起「卷子」,每一張都沒有放過,一字一句的讀完了。也對這些禁軍將領的態度有了更深的認識。

  還好,只有夏侯湛交了白卷。

  還好,大部分禁軍將領都是渴望進步的「進步青年」。

  ……

  五月,正是農忙時刻,有諺語云: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

  然而,就在荊州百姓在田間地頭忙個不停的時候,吳國卻趁機發難了!

  剛剛升遷為大司馬的丁奉,新官上任要顯示威風,也要破壞晉國在荊州的農耕節奏,於是便帶兵從上昶城出發,急攻安陸。

  羊祜舊部部將,現在擔任衛將軍的徐胤,領兵兩萬鎮守安陸。

  面對近在咫尺的上昶城,徐胤在安陸周邊深溝壁壘,設置了以拒馬樁和木柵欄為主的第一道防線,壕溝配以角樓交叉部署的第二道防線,以及土城外修築木城,以互為犄角的第三道防線。

  丁奉仗著兵多,強行突防,卻始終連前面兩道防線都突破不了。缺乏河道運糧運兵,吳軍壓根就施展不開,只好一路啃骨頭,死傷慘重。

  眼見前線戰事不順,陸抗一道軍令送到前線:大軍轉移到漢江一線,上昶城留少量兵馬駐守即可。

  大軍走漢江,便可以沿著漢江,水路並進殺到襄陽。只要擊破襄陽,則安陸防線便失去了駐守的意義,晉軍兵馬會一路敗退到宛城。

  當然了,這是靜態觀察戰場得出的結論。

  吳軍摸襄陽,則會觸動晉國最敏感的神經,司馬炎會不計成本的防守襄陽。

  所以戰局如何,還要雙方交手以後再看。

  然而,面對陸抗的調令,丁奉卻表示: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陸抗後來又下了兩道軍令催促,丁奉置若罔聞,只顧埋頭攻城,不問其他。

  陸抗?不過是荊州都督罷了,拿著孫皓的雞毛當令箭呢!

  丁奉帶兵折損了那麼多人,一點戰果都沒有,現在就撤回來,軍中將士會如何看待他?

  以朝廷的官職來說,他和陸抗屬於平級,只是陸抗屬於「戰區司令」,丁奉才不得不聽其號令。

  這是表面上的隸屬關係,實際上,丁奉所部各方面都是獨立運轉的,陸抗無法對其指手畫腳。

  丁奉下令麾下吳軍繼續不計工本的跟徐胤打爛仗。

  徐胤雖然不是什麼名將,腦子裡也沒什麼奇思妙想和兵法韜略,但此人作戰的基本功非常紮實。

  挖壕溝該挖多深,該在哪裡部署角樓,該怎麼布置拒馬樁和木柵欄,該怎麼部署兵力守城,使得各部可以互相支援。這些戰術性的細節,此人了熟於心。

  丁奉急攻三日,日夜不停的換防,也只是堪堪殺到了安陸小城的城下。

  隨即,又被晉軍反擊後奪回失地,又重新布防。

  大城有大城的玩法,小城有小城的玩法,徐胤手中只有安陸小城,他的辦法就是以寨為城,層層阻擊。

  這天夜裡,吳軍的攻勢終於停了下來。

  上昶城的城頭籤押房內,荊州都督陸抗面沉如水,就這樣死死盯著不聽號令的丁奉。

  孫皓的權術布置,便是讓陸抗不能在荊州一家獨大,所以他把丁奉提拔為大司馬,讓他在荊州跟陸抗分庭抗禮,互相牽制。

  這個安排其實也不能算錯,因為這就是權力布局的基本操作,很多君主都是這麼做的。

  就連司馬炎,也要給石虎安排五千禁軍和羊祜的舊部呢!可壞就壞在,丁奉人老心不老,根本就不想聽陸抗這個晚輩,對自己指指點點!

  「丁司馬,你雖然官至司馬,但在荊州,陸某才是都督,你只是本督麾下將軍。

  我之前三道軍令,勒令你部從安陸撤回,丁將軍為什麼不聽軍令?」

  陸抗沉著臉問道,語氣不善,且沒有絲毫遮掩。

  「我帶兵離開上昶城,然後將城池讓給晉國麼?

  陸都督莫不是晉國的內應?」

  丁奉嗤笑道,顯然不想進入「自證陷阱」,壓根就不回答陸抗的問題。

  他不會跟陸抗講什麼道理,因為孫皓將其安排在這裡,就是用來壓制陸抗的。

  「丁將軍,吳國尚未恢復元氣,陸某勸你好自為之吧。」

  陸抗也懶得跟丁奉爭辯什麼,壓制怒氣,拂袖而去,走出籤押房,走下城頭。然後乘坐樓船,返回了江陵。

  回去之後,他便將荊州的事情寫成奏摺,送回了建鄴。當然了,他會寫,丁奉也會寫,最終還是要看孫皓怎麼處置。

  可惜的是,孫皓應該讓陸抗全權處置荊州事務,但孫皓讓陸抗全權處置荊州事務不太可能。

  在掌權和辦事之間,有一條微妙的平衡線。不能為了掌權胡亂安排完平衡術,也不能為了辦事而對邊將不加制衡。

  這對於每個君主來說,都是一道困難的選擇題。

  陸抗深知事情難辦,又對孫皓的能力和心性知之甚深,只覺得身心俱疲,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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