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老夫的倔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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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輪明月掛在江面上,今夜月明星稀,視野如同籠罩在一層銀色的幕布中,遠處山巒影影綽綽。

  朦朧又迷幻。

  吳國水軍十艘艨艟組成的「先遣隊」,一直跟在晉國船隊後面尾隨著,穩穩保持著數里地的距離

  「黎將軍,快看,那是什麼?」

  一艘艨艟的船頭,親兵指著不遠處正順著江水飛速駛來的小船,面露驚恐問道。

  「快,船尾掛上紅色燈籠,散開!快去!」

  黎斐臉上依舊指揮若定,只是語氣有些急促。

  自上次蕪湖水寨被焚毀後,他與施績都被貶官,且被拆散了部署。施績被調到荊州前線,在江陵訓練水軍,而黎斐則是被調度到石頭城,擔任守將。

  懲罰不可謂不嚴厲,但總體而言,黎斐只是罰酒三杯,甚至壞事變好事也未可知。

  畢竟,石頭城守將是很容易被提拔起來的。只是施績就沒那麼好運了,孫皓是想榨乾他最後一絲利用價值。

  親兵跑到船尾,掛上了兩盞紅色燈籠,意義是:散開,自行接敵作戰。

  黎斐盯著依舊行駛不停的晉國船隊,根本不敢靠近。

  正在這時,他看到晉國船隊裡面放出來的小船,猛然起火,然後徑直撞向自己船隊裡面的一艘艨艟。

  頓時心沉谷底。

  瑪德,大意了沒有閃!他還以為石虎不懂水戰呢,居然帶著龐大的船隊招搖過市,在長江江面上武裝巡遊。

  沒想到這傢伙居然也很懂啊,放小船引火這種船隊先遣戰,石虎玩得很麻溜嘛。

  今夜西南風,火船又是順流,一下子就把吳軍船隊裡面的一艘艨艟引燃了。

  「去船尾掛一盞白燈籠!撤!」

  黎斐當機立斷下令,卻又看到自己這邊又有一艘倒霉的艨艟著了道,被裝滿引火之物的小船引燃。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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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兵剛要走,黎斐卻嘆息道:「我們先去救人,最後再走。」

  第一波攻擊,十艘艨艟報銷了兩艘,被燒死了十多人。黎斐不算是慘敗,卻也被弄了個灰頭土臉,只好帶著剩餘的船回到了五馬渡。

  晉國的船隊揚長而去,而吳國水軍也不敢再派兵追擊。

  黎斐很快就從五馬渡返回了石頭城,向正在這裡督戰的孫皓與陸抗稟告戰況。

  他還非常隱晦的提及了石虎這邊「驍勇善戰」,對水軍戰法熟悉運用,不可小覷。

  石頭城的籤押房內,孫皓與陸抗得知黎斐給的戰報後,臉上都是陰雲密布。這一波試探稍稍挫傷了銳氣,不過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穫,起碼試探出了石虎這邊的一點虛實。

  「戰船終究還是戰船。」

  陸抗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並不願意在孫皓面前提及「石虎」二字。

  但他卻認為,石虎這隻老虎,你以為他只是在巡視領地「人畜無害」的時候,他就可能出其不意咬你一口!

  對付此人,絕對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陸都督啊,朕以為,不如讓施績領江陵水軍,在夏口附近的長江漢水交界處布防,阻攔石虎船隊進入漢江。

  你以為如何呢?」

  孫皓靈機一動,忽然提了一個「妙招」。

  他此前在武昌住過,對那邊的地形自認為很熟悉。如果石虎的船隊進入漢江,那就脫離了吳國防區,龍游大海了。

  長江漢水之間交界的地方,則是封鎖晉國船隊進入漢江的最後一道關口。

  進入漢江後,那邊都是晉國水軍的活動範圍,等於是進了別家的主場。

  以荊州的戰略態勢而言,晉國的戰略支點是襄陽,而吳國的戰略支點是江陵,武昌附近的地界,則是交戰的最前線!

  襄陽的背後是南陽盆地,江陵的背後是洞庭湖,兩邊都有縱深。

  地理上的特點決定了兵力部署的規律,並非是想要如何就如何的。

  平心而論,如果只是紙上談兵,或者玩一款戰略遊戲的話,孫皓的想法很妙。

  不過陸抗是指揮大兵團作戰的主帥,他壓根就不需要多想,就知道孫皓的想法有多荒謬了。


  在江陵水軍中任職的施績(他還不是主將),在得知晉國船隊向西而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去準備了。所以,吳軍傳遞消息,一定要快,江陵水軍的戰備,也一定要好。

  要從容準備,從容出發,從容布防,還要指望等晉國船隊抵達後,風向必須有利於自己,從容戰而勝之。

  如此多的不可控因素,其中只要有一點出亂子,那麼江陵水軍就很可能攔不住對方。

  這種計劃,就是看起來美而已。

  「陛下,微臣以為,此策雖好,施績恐怕難以執行。

  否則,蕪湖水寨也不會因為他的疏忽而被燒毀了。」

  陸抗對孫皓作揖行禮,那叫一個小心翼翼,生怕這位會出么蛾子。

  聰明人絞盡腦汁,往往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孫皓也不能說是蠢,但他這種外行拍腦門想出來的主意,執行的時候可能就是一場噩夢。

  「誒,陸都督啊,施績老將軍,還是恪盡職守的。要怪就怪那石虎太狡詐了。」

  孫皓哈哈大笑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道:

  「這石虎招搖過市,要是沒人管管他,以後這廝豈不是把長江當做他家後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朕覺得吧,快馬走一趟江陵,通知施績,讓他見機行事吧。

  萬一,石虎這廝偷襲江陵怎麼辦?」

  孫皓還是念念不忘石虎搶了他的手辦收藏。新招的這一批手辦,質量不如過往,讓孫皓著實有些不滿。

  聽聞聖旨下達後,民間緊急結婚的家庭數不勝數,似乎都不想把女兒送到建鄴來。

  每每想起石虎的「惡行」,都讓孫皓如吃了蒼蠅一般噁心。

  「如此,那便依陛下所言。

  不過石虎此人實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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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抗如骨鯁在喉,不知道該怎麼講。

  「陸都督,上次擊退晉國,你為首功,在朕面前,沒什麼不可說的。」

  孫皓故作大度的拍了拍陸抗的肩膀,當然了,陸抗深知,孫皓也就隨口一說而已。

  要是說他愛聽的,他就很大度。如果說他不愛聽的,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那就不好說了。

  「陛下,石虎此人,身上有一股莽勁,不得不防。

  如無必要,還是不要與之正面對抗。

  譬如當年項羽有萬夫不當之勇,但依舊敵不過韓信十面埋伏。

  陛下不如謀定而後動。」

  陸抗真是字斟句酌,生怕孫皓來一出「突然間的自我」。

  上次孫秀在建鄴自立,江東大亂。為了快速平息紛爭,陸抗反覆勸說孫皓,用「既往不咎」的法子,維持了吳國明面上的統一。

  但表面上的消停,並不意味著水面下的裂痕消失。

  如今孫秀帶舊部落戶吳郡,被「任命」為吳郡太守,在會稽厲兵秣馬。

  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鬧起來的。

  陸抗的辦法是「徐徐圖之」,將來通過一系列小手段慢慢拆散孫秀的勢力。一切都需要時間,容不得任何莽撞。

  這時候去撩撥石虎,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孫皓死死握住雙拳,深呼吸壓抑怒氣。理智上他認可陸抗的建議,但情感上他又無法放棄對石虎的報復。

  良久之後,孫皓這才對陸抗微微一笑道:「陸都督,不如你帶禁軍一部,乘船尾隨晉國船隊,到時候見機行事吧。反正,你也要回荊州督戰的,不如提前出發吧。」

  見孫皓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陸抗明白,這位皇帝已經是忍耐到極限了。

  陸抗幾次勸說讓孫皓放棄想法,概括一下就是這也不行,那也不要。他沒對陸抗說「你在教我做事嗎」,已經是相當克制。

  換了別人,估計早就被推出去砍頭了。

  「臣,遵旨。」

  陸抗對孫皓作揖行禮,深深一拜。

  ……

  「虎爺,吳軍退了。

  此戰我們燒了他們的兩艘艨艟。」

  見石守信正在船艙內寫信,吾彥走進來稟告道。

  「知道了,從明日開始,全軍戒備,加速行船。

  漢陽那邊,應該有人等著我們。」

  石守信頭也不抬的吩咐道,手裡沒停繼續寫信。

  「漢陽在哪裡呢?」

  吾彥疑惑問道。

  山南水北謂之陽,漢陽是在漢水以北,反正不可能是坐落於關中的漢山以南對吧?

  只是漢水如此之長,就算從襄陽到長江這一段,也有些距離,究竟是在哪裡呢?

  「嗯,就是夏口附近。」

  石守信隨口說道,懶得解釋了。

  吾彥領命而去,此刻船已經行駛到蕪湖附近。負責偵查的小船已經回來稟告,蕪湖水寨依舊沒有重建完成,就連水寨的圍牆都沒修。

  吳國的財力人力物力,也不是無窮無盡的。特別是孫秀反叛又被詔安,分走了吳國很大一塊富庶地區的稅源。

  現在吳國的財政狀況並不是很好。

  孫皓哪裡有那麼多錢去重建蕪湖水寨呢,這些事情,都是上一戰的餘波。

  石守信從袖口裡拿出一個捲軸紙,在上面寫道:蕪湖水寨已廢。

  這是他沿途在船上偵查到的信息之一,與之對應的,還有吳國擴建了五馬渡,與晉軍在北岸的渡口遙相對應。

  京城(京口)的渡口,在上次撤離的時候,也被晉軍燒毀了。

  吳國同樣是沒有重建京城水寨,而是擴建五馬渡,並在此建設水寨。

  此外,牛渚壘被拆毀了,一根木料都沒有留下。採石防線後撤到了當塗,放棄了對江面的控制。在當塗附近建設營壘,屯紮重兵。

  也就是所謂的「放進來打」。

  石守信上次在江東的破壞,給很多人,尤其是孫皓,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拆了牛渚,晉軍渡江後同樣沒有戰略支點。

  這有點像是桌上放了一盤菜,某個食客自己不想吃,於是往菜里吐痰,也不讓同桌的人吃。

  吳國的防禦策略,變成了那種「我不好也不讓你好」的模式。這對於立志於一統天下的晉國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難道是上次玩得太狠,把孫皓玩壞了?」

  石守信自言自語道,說出來的話,頗有些奇怪的意思。

  他在桌案上展開所謂的「長江布防圖」,長江兩岸一個又一個據點,被標註了出來。

  其中有個點,被石守信用硃筆圈了起來,那便是「雷池」!吳國在雷池有一個水寨,只是規模特別小,主要是……用來巡視湖澤,以及扼守黃梅、宿松、太湖內河航運之咽喉。

  說白了,就是抓一抓水賊,給不開眼的商賈和漁民,報以孫家的封建鐵拳而已。

  軍事上的用途,幾乎等於沒有。

  原因無它,北岸的廬江郡和蘄春郡都在吳國掌控之下,雷池這裡的位置雖然異常重要,但因為不跟晉國接壤,所以軍事上壓根就沒什麼鳥用。

  「長江之上,水寨多如牛毛,司馬攸便是吃過這個虧。

  若是沒有強大水軍,想滅吳幾乎於天方夜譚。」

  石守信盯著地圖上的各個據點,除了漢江上靠近長江地段的北岸,晉國有幾個可以用來屯兵的水寨外,其他據點,幾乎都在吳國的掌控之下。

  這些地方,可以屯紮水軍。

  他們或許不會干擾石守信麾下船隊在長江上的「武裝巡遊」。然而一旦晉軍發動滅吳之戰,這些據點,便是吳軍節節抵抗的依託所在。

  「這仗還有的打啊,果然是一口吃不成個大胖子。」

  石守信嘆了口氣,收好地圖,回船艙後,讓楊氏姐妹在床上好好的伺候了自己一番。

  第二天,船隊已經抵達柴桑,江面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打水戰的好地方,當年吳國大都督周瑜,便是在此地編練水軍。

  然而,面對石虎的武裝巡遊,長江江面上所有船隻,都是退避三舍。那架勢跟老虎巡視山林的時候,百獸都要暫時消失一樣。

  吳國的江防,從來都是先防西再防東,以荊州為防守核心。也就是所謂的「先集中力量防守長江上游」。

  面對從海岸線「流竄」到長江裡面的晉國船隊,他們一時間也有些手足無措。

  日常預案裡頭,沒有說這種情況該如何應對。

  各地水軍沒有號令不敢集結,又因為沒有及時偵查到,等晉國船隊到來的時候,便已經只有不到一個時辰的準備時間。

  只能看著石虎揚長而去了。

  唯有陸抗帶著一支水軍,遠遠的跟著石虎,距離二十里地。

  不遠也不近,不急也不緩。

  又過了一日,天亮之後,陸抗所在的吳國水軍剛剛抵達柴桑附近江面,便有一艘小船,從上游而下,靠上了其中一艘大船。

  船上的使者來到旗艦向陸抗問好,並帶來了石虎的親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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