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你清高,你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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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任家拒絕,楊柔姬哭得像個淚人一樣。不過石守信並未趁虛而入耍什麼卑鄙手段,而是親自將其送回了楊府。

  待他走後,楊肇向兩個女兒詢問了事情的原委,每個細節都問清楚了。在得知石守信並未對她們做什麼之後,楊肇沉默了很久都沒說話。

  看到父親如此,知道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的楊柔姬低著頭,心中無比恐懼,感覺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不過楊肇卻只是溫言寬慰,不再提讓她給人做侍妾的事情。

  然而,楊肇卻是看向楊容姬說道:「以後你不要自作主張,做多餘的事情。」

  他語氣中帶著責備。

  很顯然,楊容姬請求石守信「放過」她妹妹的做法,非常不妥,這並不是楊肇吩咐她做的事情。

  「明日陛下要舉辦籍田禮,石虎也會參加。

  待宴會結束後,我尋他商議一番吧。」

  楊肇嘆息道,語氣中透著無奈。

  籍田是「祈年」,也就是祈求豐收的禮俗之一,又稱「親耕」,寓有重視農耕之意,自周禮建立後便由天子和諸侯實踐著。

  只不過並非年年舉行。

  楊容姬疑惑問道:「籍田禮是春耕前舉行,距離現在還有兩個月,為何提前了?」

  潘岳,便是朝廷舉行慶典儀式的負責官員,當然了,他只負責寫稿而已,按上級的要求,當一個無情的書寫機器。

  故而楊容姬對朝廷的一些禮儀規矩還是很清楚的。

  聽到這話,楊肇卻是面露苦笑。

  他坐到桌案前,長嘆一聲道:

  「兩個月後石虎已經到了荊州,陛下這次便是為了給石虎捧場,特意提前舉行籍田禮。並要當眾宣布任命他為荊州刺史,都督荊州諸軍事。

  將來誰要是在荊襄的戰事上故意為難石虎,那便是跟陛下過不去。不教而誅是為虐,陛下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楊肇家族起碼也是三代為官了,他祖父是魏驍騎將軍楊恪,父親是魏中領軍楊暨。

  這家人的地位聽起來異常風光,怎麼會淪落到忌憚石虎這個新貴呢?怎麼會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呢?

  其實答案很簡單,因為楊暨是魏明帝的中領軍,而不是司馬昭的中領軍。

  官場的規矩,一直都沒有變過,一樣的殘酷,一樣的弱肉強食。

  國家的主人換了,那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楊肇能在禁軍之中保留官職,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多虧楊暨當年異常耿直,名聲在外,司馬家才不方便對他們家動手。如今父輩的遺澤已經吃得差不多,需要子孫們努力了。

  「想不到石虎竟然有如此權勢。」

  楊容姬嘆息一聲,心中莫名感覺對方還挺講道理的。換其他人有這樣的權勢,昨夜只怕已經把她抱上床凌辱了。

  「哼,你是只看到賊吃肉,沒有看到賊挨打!」

  楊肇冷哼一聲,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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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石虎在荊州沒有打開局面,現在他有多受寵,到時候陛下就有多震怒。

  他只能贏不能輸,一旦輸了,就吃不了兜著走!

  這官場啊,滿是艱險與無奈,這次真是難為你們了。」

  楊肇看向面前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將雙手按在她們的肩膀上。

  「我也是逼不得已,讓你們受了委屈。如果有別的辦法,我一定不會如此。

  你們的兄長還要出仕,我已經不求什麼,但要為他們鋪路啊。」

  一時間楊肇老淚縱橫,父女三人抱頭痛哭。

  楊容姬與楊柔姬原本對楊肇頗有微詞,認為他「賣女求榮」。現在聽到對方簡單分析了一下政局方面的事情,頓時感覺官場實在是太難混了。

  潘岳為什麼多年得不到提拔,是他沒有文采嗎?非也,他只是沒有上升的渠道罷了。

  非親非故的,別人憑什麼提拔潘岳呢?他不過是多一點才華罷了,但在他身後,多的是「忠心耿耿」的上進之人啊!

  二女理解了父親的難處,更是對進退有度,做事特別講分寸的石守信欽佩不已。

  另外一邊,石守信回到驛館後,賈裕就面帶疑惑問道:「阿郎,此事傳出去,會有損你的威名啊,怎麼能把楊家二女放走呢?」

  「我這是在給楊肇一個下馬威,也是警告他不要玩什麼花樣。

  這些破事你就別管了,荊州山美水美,襄陽周邊風景獨好。

  待你們去了荊州啊,要好好放鬆放鬆。

  心情不好就泛舟漢江悠然垂釣,心情好就去爬山看日出日落,豈不美哉。」

  石守信攬著賈裕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楊肇想騎牆,他自然是有辦法讓對方臣服。不撕破臉那就文斗,撕破臉那就武鬥,石守信有一個龐大的工具箱,可以一件件的試。

  賈裕自從跟了石守信之後,生活過得十分舒坦,心中感慨父親賈充看人神准。除了中夫人的名頭不好聽丟了面子外,里子卻是充實飽滿的。

  她也因此樂得清閒,不去管那些雜事了。

  結果二人在臥房內閒聊還沒多久,就等來了傳旨的羊琇。

  東漢末年一直到南朝蕭衍那個時候,宮中負責傳旨的人,都還普遍由皇帝身邊親信官員擔任。他們出入皇宮,也沒有太多繁雜的規矩。

  這也是歷代統治者吸取了東漢宦官干政的教訓。

  羊琇作為司馬炎的表弟和同窗,一直都是負責這件事,當然了,他只管最重要的那一部分聖旨。

  「明日籍田禮,陛下點名要你參加,他會當眾宣布對你的任命。

  對了,你幕僚不是很多嗎?讓他們提前寫一篇賦,辭藻華美一點,明日陛下會問你的。」

  羊琇好心提醒道。

  石守信沒有詢問為什麼籍田禮要提前兩個月舉行,他只是微微點頭道:「明白了,我明天一定參加籍田禮。」

  羊琇傳達完聖旨轉身便離開了,可謂是乾脆利落。從來驛館到施施然離開,前前後後不到半柱香。

  「看起來,陛下這次是真的發了狠啊。」

  石守信對賈裕吐槽了一句,同時也明白,他自己根本沒有退路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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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了荊州若是輸給了陸抗,司馬炎會掄起棍子狠狠的打他。

  ……

  第二天天氣極好,冬日裡難得的大太陽,倒是有幾分春暖花開的錯覺。

  洛陽城東,司馬炎所在的御駕緩緩駛出東明門,御駕後面跟著的,是文武百官。

  按道理,石守信是沒有資格參加的,因為他是地方上的大都督,並非京官,此刻應該已經奔赴外地。但皇帝既然開口讓他參加,那誰也不能說什麼。

  御駕先繞路到北面的祭壇,身著紅色禮服的司馬炎下車,以太牢(牛、羊、豬)祭祀神農,讀祝文祈求豐年,並行跪拜禮。

  祭祀完成後,司馬炎換上了象徵親耕的「冕服」,也就是樸素無華,沒有任何裝飾的衣袍,上了御駕。

  隊伍繼續行進到洛陽南門的籍田所在,司馬炎下車,來到豎立青色旗幟的籍田旁邊,執耒耜扶犁,親自推犁三次。

  身為禮官的潘岳高呼:「皇帝親耕,以為農先!」

  禮儀完畢,司馬炎退到一旁,文武百官們依次上前推犁。有的五次,有的七次,有的九次。

  完事之後,羊琇開始宣讀「勸農詔書」。

  整個流程一絲不苟……同時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無論是皇帝,還是文武百官,他們都心懷五穀豐登的美好願望。

  但是,無論是皇帝還是文武百官,他們誰都不會真的去干農活。他們吃的每一粒米,每一棵菜,每一塊肉,都是來自民脂民膏。

  完備的禮儀之下,暗藏著的是崽賣爺田不心疼鬆弛感。

  籍田禮的隊伍從南門進入洛陽,回到洛陽宮太極殿。

  籍田宴早已準備好了,大量冷盤與熱羹,還有冒著白氣的美酒,都整整齊齊的擺在桌案上。大殿內迴響著《祈豐》《雅樂》的曲目,畢竟是慶典還未結束,所以並沒有舞女跳舞助興。

  司馬炎坐到龍椅上,只覺得渾身都要散架了。御駕內的顛簸,是外面看不出來的。

  群臣們也紛紛落座,大清早他們就頂著寒風跟著御駕走去郊外,幾乎是圍著洛陽城轉了一圈。然而,他們看上去依舊是精神抖擻沒有人露出疲態,這便是「演員」的自我修養。

  石守信也在群臣之中,坐在不靠前不靠後的中間位置,眼觀鼻鼻觀心低著頭。

  絲毫不起眼。

  「諸位,今日朕宣布一件大事。」

  司馬炎那莊嚴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奏樂聲早已停下,本就寂靜的太極殿,此刻更是針尖落地可聞。

  見群臣都畢恭畢敬,司馬炎對身旁的羊琇使了個眼色。

  「任命石虎為荊州刺史,都督荊州諸軍事,攜本部,及禁軍一部等若干兵馬奔赴荊襄。

  撤銷石虎東萊侯封號,冊封其南隴侯,封地在荊州以南。」

  羊琇拿著聖旨大聲宣讀道。

  大殿內群臣聽了這道聖旨,一個個都是面面相覷。

  這「南隴侯」什麼鬼啊!荊州以南又是多大地方?

  「陛下,微臣駑鈍,不知這『南隴』是何地呢?」

  賈充站起身,對司馬炎作揖行禮問道。

  「賈太尉,南隴即南方的田地,現在還在吳國手裡。

  石虎若是開疆拓土,朕不吝賞賜。」

  司馬炎語調平靜說道,暗示吳國的土地都是石虎的。

  看起來,他好像是許諾了一片樹林,實際上,則是把以前別人拽手裡的那棵樹砍了。要知道,以前石守信身上「東萊侯」的封地,每年都是可以吃到供奉的。

  現在許下一個所謂的「南隴侯」,實際上……屁也不是!毛都沒有!

  除非石守信可以從陸抗手裡奪取土地,否則這個南隴侯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這也算是一種激勵手段吧,非常講究績效。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就掛個名頭,狗一樣的待遇。

  群臣們都用看冤大頭的目光看著石守信,一點都不羨慕他。

  不僅要去荊州跟陸抗掰手腕,以前香噴噴的封地還被收回去了,這事撂誰身上,誰都笑不出來。

  然而,石守信卻是慢悠悠的走到大殿中央,跪在地上,低著頭雙手虛托。

  司馬炎連忙走上前來,把虎符和聖旨放到他手上,然後親手將其扶了起來。

  「南隴侯,你莫要讓朕失望。」

  司馬炎拍拍石守信的肩膀說道,隨即走回龍椅坐了下來。

  石守信拜謝,然後坐回到桌案前。大殿內很多人都在上下打量著他,不過石守信卻是臉皮極厚,只當是這裡一個人都沒有,看上去異常淡定。

  司馬炎一聲令下,宴會開始。這時候助興的舞女已經魚貫而入,奏樂的樂師,也開始演奏更加應景的樂曲。

  得了孫皓的極品手辦,司馬炎現在對女人也算是見多識廣了。此刻端坐於龍椅上欣賞歌舞,如同佛像一般。

  群臣們也放鬆下來,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至於那些身姿搖曳的舞女,則是隨便看幾眼之後就性趣缺缺,懶得再搭理了。

  對於他們而言,要什麼樣的美人都可以弄到,阻礙他們染指的,只是女人的身份而已,其他的不值一提。

  這種皇帝也在的場合,就沒必要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土鱉一樣,盯著舞女的胸脯看了。

  大殿內有人在推杯換盞,但卻沒人搭理石守信。這倒不是說沒人跟他熟識,而是他現在要奔赴荊州,前途未知。

  確實不方便與之結交。

  誰知道石虎去了襄陽以後,會不會被陸抗揍成狗頭呢?

  以司馬炎對石虎的期待,若是他輸了,只怕會被一擼到底,連小官都做不成了。

  酒過三巡,舞女們得到命令,從大殿後門魚貫而出。

  羊琇對群臣們宣布:

  「諸位大臣,陛下有令,今日籍田禮乃是慶典,務必要留下詩賦以助興。

  文章最出色者,陛下會以貼身玉佩相贈。

  請!」

  話音剛落,宦官們便匆匆忙忙從大殿後門進入殿中,手腳麻利的撤去酒菜,擦洗桌案,換上文房四寶,並現場磨墨。

  餐廳變考場,只在一瞬間,這效率高得不像是封建時代。

  皇帝要大臣們寫詩賦,只是一個小小的考驗。能在洛陽當官,肚子裡沒有墨水是混不下去的。

  無論是當太尉的賈充也好,還是作為微不足道「禮儀官」的潘岳也罷,全都開始提筆揮毫,在白紙上寫字。

  然而,大殿之中,唯有石守信坐得筆直,雙手放著大腿上。他就這麼坐著,別說寫字了,就連毛筆都放在筆架上,動都沒有動一下。

  他這樣「雞立鶴群」,很快就被司馬炎注意到了。實在是太過於扎眼,想不注意都不行。

  司馬炎對羊琇輕輕招手,待他湊過來後低聲問道:「你昨日沒有提醒他嗎?朕的意思你沒傳達到?」

  「陛下,我說了呀,我可以對天發誓啊。」

  羊琇一臉無辜答道,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辯解。

  司馬炎輕輕擺手,卻是默不作聲,一臉思索之色。

  對於朝臣們來說,寫詩寫賦都是基本功,很快一張又一張「答卷」,便呈現在司馬炎面前。

  待答卷都收完了,司馬炎目光灼灼看向石守信詢問道:

  「石虎,朕剛剛就看到你端坐著沒有寫文章,你這是何意?

  你是覺得籍田禮不妥當,還是覺得朕言行不妥當?」

  皇帝似乎要發飆啊!

  大殿內其他人都用幸災樂禍的目光瞥了石守信一眼,隨即又飛快的移開目光,生怕蹚渾水。

  「陛下,《莊子》有云: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聖士為鐔,以豪桀士為夾。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

  微臣以為:諸臣子各行其道,各安其分,則政通人和,上下一心,國之當興也。

  微臣只會替陛下殺人,替陛下開疆拓土。

  寫詩寫賦這種為陛下歌功頌德的事情,交給其他人就行了,微臣不善此道。」

  石守信站起身,對司馬炎作揖行禮道。

  大殿內很多臣子都在心中暗罵:狗的石虎,你清高,你了不起,我們這些寫了詩賦的,都成諂媚之徒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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