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一冊遞上，反噬其主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三。
天未明時，西安衛指揮使韓彪，已披衣坐起。
四更鼓盡，雞聲未唱，窗外漆黑如墨。
他也不點燈，只憑窗獨坐，將這幾日之事，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韓彪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西安城的軍田，究竟是本什麼帳，再沒人比他更清楚。
衛所之田，官冊是一本，私帳是另一本
官冊上的軍戶，三戶倒有兩戶只余虛名，私帳下的莊子，一莊連著一莊，肥得流油。
軍戶逃亡，逃的哪裡是天災？
無非田被占盡、糧被吞絕，日子過不下去罷了。
那占田的是誰？吞糧的是誰？
不是旁人，正是布政司的董參政，府衙的陳知府以及其他將門鄉紳
這一些名下莊子挨挨擠擠，寄名的軍戶，一冊一冊，都記著呢。
他韓彪，堂堂西安衛指揮使，餉銀回執上籤過名，軍戶清冊上蓋過印。
真到了那一日，朝廷大查，董文謙那老狐狸會認麼？
陳紹那夯貨會扛麼？斷然不會！
文官殺人不用刀，參章遞去，添筆一句【衛所縱放軍戶、冒領餉銀】
這一趟髒水便全潑到武官頭上。
前日何勇，今日韓彪。
想到何勇，韓彪心口更是一緊。
「唉，那廝跟了許將軍十年，一口鍋里攪過馬勺
臨了，卻是這一般....」
「嘖，輪到誰，也不能輪到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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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彪牙一咬，眼裡凶光一閃。
當兵吃餉的，戰場上的漢子，都知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眼下欽差要什麼？要實據！
這冊子就在他手裡，白紙黑字，他不交，自有人交.......
馬天祿那軟骨頭，說不定今夜就搶在前頭去了。
想到此處，韓彪狠狠一捶大腿，霍地立起身來
「奶奶的！賣都賣了，還挑什麼時辰！」
「老子當年在遼東拼死拼活得個指揮使，可不能就這樣子白享了！！」
.......
天剛擦亮，西安城頭，更鼓已歇。
韓彪懷裡揣著個青布包袱，就候在了欽差行轅門前。
崔福推門出來，見是他，笑吟吟打了個千
「韓指揮使，好早。」
韓彪忙把腰一彎，賠著十二分笑：「早，早。」
「煩勞崔大人通傳一聲，就說末將韓彪，有下情上陳。」
崔福應聲進去片刻，出來引他入內。
韓彪跨進院門，先整衣冠，再理甲葉，及至堂前，納頭便拜，行武禮
「末將叩見魏大人！」
可，魏逆生不扶也不叫，只靜靜瞧著他，半晌，方才溫聲道：
「韓指揮使。」
「天不亮，正是衛所點卯、軍士上城的時辰。
你不去城門上，看你的兵，倒跑到本官這行轅里來
可是西安城裡，又出了什麼大事？」
韓彪聞言，額上，已先沁出一層細汗，強撐著一抱拳
「大人明鑑！末將……末將是有，下情上陳！」
「何情上陳？」
韓彪膝行半步，雙手將包袱高高舉起：「衛所寄名軍戶的清冊！」
「不瞞大人，前日灞橋之上，大人聲言，末將皆聽在耳，記在心，這兩日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末將看著這滿地的軍戶，一逃再逃，看著這滿衛所的餉銀，一拖再拖，末將這心裡，比刀剜還難受！」
「可末將位卑言輕，上有文官壓著，下有……下有那幫子蛀蟲把著！
末將想為國分憂，想替大人效力，就是……就是找不到門路啊！」
「今日，末將豁出去了！大人！」韓彪把包袱，又往高舉了舉
「這清冊，就是末將的忠心！軍戶逃亡，非因天災！
實是府衙陳知府、布政司董參政名下莊子，吞了衛所的田，吞了衛所的丁！」
「餉銀三批，戶部早有回執！回執之上，是末將的親筆簽名
銀子，早發了！拖欠云云，全是那幫文官放的煙幕，專為糊弄朝廷的！」
「末將今日，把身家性命，都交給大人了！
大人要查，末將第一個，替大人，開道！」
魏逆生接過冊子，卻不急著翻，只用手輕輕撫著那封皮，慢慢道：「韓指揮使，本官問你一句。」
「你今日來，是為公，還是為私？」
韓彪一滯，旋即重重叩首：「為公！末將為朝廷，為大人……」
「為公就好。」魏逆生點了點頭，忽地一笑
「為公，這冊子，便是你的投名狀了。」
投名狀三字入耳，韓彪額上汗珠凝落。
叛者無好處，他這條命，此刻起，拴死在行轅了。
魏逆生瞧他這副模樣，也不說破，只又問道：
「本官記得，那日宴上，當眾喊『餉銀拖欠半年』者，正是你韓指揮使。」
「今日怎麼又成『早發了』？」
韓彪身子一僵，旋即以頭觸道：「末將該死！」
「那話……那話是董參政教末將說的！
他說，朝廷催問起來，只有喊窮，上頭才不敢逼！
末將一時糊塗，豬油蒙了心，才……」
他抬起頭，滿臉是汗：「大人，末將把該說的、不該說的，今日都說了！」
魏逆生卻是撫膝而嘆：「古人云，良禽擇木而棲。」
「韓指揮使這棵樹，選得還不算晚。」語罷，正色道：
「你出這個門，誰也不要見，徑直回衛所去。
三日之內，餉銀之帳，你與下部回執對出來，軍戶之冊，你與布政司田冊對出來。」
「若是對不上的地方.....」魏逆生目光一凜，如霜過秋野
「本官拿你是問。」
韓彪伏在地上，後背盡濕，連聲應道：「是，是！」
「末將這條命，從今往後，但憑大人驅使，水裡火里，不敢皺一下眉頭！」
待韓彪退出門去，崔福湊上前來，低聲問：「大人，這韓彪的話，信得？」
魏逆生望其背影，良久，嘆道：「信得。」
「文人犯此事，各州皆有，罪不責眾，無非遭貶。」
「可武人帶命拼得半生，方得此榮。」
「若失，則無。」
「故其來，非忠非算，無非保此來之不易。」
「何況，刀在吾手，彼不敢反。」
天未明時，西安衛指揮使韓彪，已披衣坐起。
四更鼓盡，雞聲未唱，窗外漆黑如墨。
他也不點燈，只憑窗獨坐，將這幾日之事，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韓彪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西安城的軍田，究竟是本什麼帳，再沒人比他更清楚。
衛所之田，官冊是一本，私帳是另一本
官冊上的軍戶，三戶倒有兩戶只余虛名，私帳下的莊子，一莊連著一莊，肥得流油。
軍戶逃亡，逃的哪裡是天災？
無非田被占盡、糧被吞絕，日子過不下去罷了。
那占田的是誰？吞糧的是誰？
不是旁人，正是布政司的董參政，府衙的陳知府以及其他將門鄉紳
這一些名下莊子挨挨擠擠，寄名的軍戶，一冊一冊，都記著呢。
他韓彪，堂堂西安衛指揮使，餉銀回執上籤過名，軍戶清冊上蓋過印。
真到了那一日，朝廷大查，董文謙那老狐狸會認麼？
陳紹那夯貨會扛麼？斷然不會！
文官殺人不用刀，參章遞去，添筆一句【衛所縱放軍戶、冒領餉銀】
這一趟髒水便全潑到武官頭上。
前日何勇，今日韓彪。
想到何勇，韓彪心口更是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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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天祿那軟骨頭，說不定今夜就搶在前頭去了。
想到此處，韓彪狠狠一捶大腿，霍地立起身來
「奶奶的！賣都賣了，還挑什麼時辰！」
「老子當年在遼東拼死拼活得個指揮使，可不能就這樣子白享了！！」
.......
天剛擦亮，西安城頭，更鼓已歇。
韓彪懷裡揣著個青布包袱，就候在了欽差行轅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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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指揮使，好早。」
韓彪忙把腰一彎，賠著十二分笑：「早，早。」
「煩勞崔大人通傳一聲，就說末將韓彪，有下情上陳。」
崔福應聲進去片刻，出來引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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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叩見魏大人！」
可，魏逆生不扶也不叫，只靜靜瞧著他，半晌，方才溫聲道：
「韓指揮使。」
「天不亮，正是衛所點卯、軍士上城的時辰。
你不去城門上，看你的兵，倒跑到本官這行轅里來
可是西安城裡，又出了什麼大事？」
韓彪聞言，額上，已先沁出一層細汗，強撐著一抱拳
「大人明鑑！末將……末將是有，下情上陳！」
「何情上陳？」
韓彪膝行半步，雙手將包袱高高舉起：「衛所寄名軍戶的清冊！」
「不瞞大人，前日灞橋之上，大人聲言，末將皆聽在耳，記在心，這兩日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末將看著這滿地的軍戶，一逃再逃，看著這滿衛所的餉銀，一拖再拖，末將這心裡，比刀剜還難受！」
「可末將位卑言輕，上有文官壓著，下有……下有那幫子蛀蟲把著！
末將想為國分憂，想替大人效力，就是……就是找不到門路啊！」
「今日，末將豁出去了！大人！」韓彪把包袱，又往高舉了舉
「這清冊，就是末將的忠心！軍戶逃亡，非因天災！
實是府衙陳知府、布政司董參政名下莊子，吞了衛所的田，吞了衛所的丁！」
「餉銀三批，戶部早有回執！回執之上，是末將的親筆簽名
銀子，早發了！拖欠云云，全是那幫文官放的煙幕，專為糊弄朝廷的！」
「末將今日，把身家性命，都交給大人了！
大人要查，末將第一個，替大人，開道！」
魏逆生接過冊子，卻不急著翻，只用手輕輕撫著那封皮，慢慢道：「韓指揮使，本官問你一句。」
「你今日來，是為公，還是為私？」
韓彪一滯，旋即重重叩首：「為公！末將為朝廷，為大人……」
「為公就好。」魏逆生點了點頭，忽地一笑
「為公，這冊子，便是你的投名狀了。」
投名狀三字入耳，韓彪額上汗珠凝落。
叛者無好處，他這條命，此刻起，拴死在行轅了。
魏逆生瞧他這副模樣，也不說破，只又問道：
「本官記得，那日宴上，當眾喊『餉銀拖欠半年』者，正是你韓指揮使。」
「今日怎麼又成『早發了』？」
韓彪身子一僵，旋即以頭觸道：「末將該死！」
「那話……那話是董參政教末將說的！
他說，朝廷催問起來，只有喊窮，上頭才不敢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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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滿臉是汗：「大人，末將把該說的、不該說的，今日都說了！」
魏逆生卻是撫膝而嘆：「古人云，良禽擇木而棲。」
「韓指揮使這棵樹，選得還不算晚。」語罷，正色道：
「你出這個門，誰也不要見，徑直回衛所去。
三日之內，餉銀之帳，你與下部回執對出來，軍戶之冊，你與布政司田冊對出來。」
「若是對不上的地方.....」魏逆生目光一凜，如霜過秋野
「本官拿你是問。」
韓彪伏在地上，後背盡濕，連聲應道：「是，是！」
「末將這條命，從今往後，但憑大人驅使，水裡火里，不敢皺一下眉頭！」
待韓彪退出門去，崔福湊上前來，低聲問：「大人，這韓彪的話，信得？」
魏逆生望其背影，良久，嘆道：「信得。」
「文人犯此事，各州皆有，罪不責眾，無非遭貶。」
「可武人帶命拼得半生，方得此榮。」
「若失，則無。」
「故其來，非忠非算，無非保此來之不易。」
「何況，刀在吾手，彼不敢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