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星火可燃，我即薪火
「呵呵，說得好聽。」
許震道：「大人讀了多少年書，老夫，打了多少年仗。」
「軍田策寫在紙上，條條是理，字字是好。」
「可落在西北的地上，條條是箭，字字似刀！！」
「將門拿了田，才肯拿命，替朝廷守邊！
衛所的官吃了餉，才肯把兵，按在城牆上！
這暗政，能存到今日，自有它存的道理！
你這一刀下去，清的不是田，是這西北，二十年攢下的，軍心！」
「有些理想，是好的。」許震一字一句
「可這世上，不是每一個理想，都如你魏子安想的，那般，容易！」
「昔年，變法的人，還少麼？」他望著魏逆生
「新法未成，天下先亂！大人，你是要做那，第二個麼？！」
「老夫也讀過幾本書！！」
「《老子》云：治大國，若烹小鮮。小鮮者，小魚也。
烹小魚，最忌，翻來覆去！翻得急了，這魚，就散了！」
「這西北，就是一條，已經燉了百年的魚。
你今日，拿起鏟子，就要把它，整個兒，翻過來.......
魏逆生，你且想想，這魚，還成得了形麼？」
「何況.....」許震緩緩道：「中原與邊地，是不同的。」
「中原清田，縱有差池，亂起來的，不過是幾處民變。
可西北清田，亂起來的，是什麼？是邊軍！是衛所！
是那十萬党項，隔著橫山，日夜盯著的，一道口子！」
「你這一刀，若真把將門逼反了，把軍戶逼逃了，把衛所逼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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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一日，党項的鐵騎，趁虛而入，這西安，這西北，這百萬生民......」
「魏逆生，你拿什麼，去賠？！」
「昔者，變法之人，何嘗不是，一心為國？
可新法未成，天下先亂，最後，擔罵名的，是變法者，受亂的，卻是百姓！」
「魏子安，你敢拿這西北的百萬生民.......
去賭爾清田策！去博爾宰輔功！！
可我許震，不敢！！」
.......
「許將軍。」魏逆生聲沉道：「你言我拿百萬生民去賭。」
「我問你一句，此百年軍田之弊，是賭或不賭？
此滿地將門，吃軍田、喝兵血，是賭或不賭？
橫山之外，党項十萬鐵騎，日夜盯西安城，是賭或不賭？」
「你言，將門拿田，方肯拿命守邊，衛所吃餉，方肯將兵按於城牆上。
張翁其祖打過河西，其父死於党項馬蹄之下
至其這一輩，連一口糧皆吃不上，又拿什麼守邊？拿什麼將兵按於城牆上？」
「你言，我此一刀下去，是為清軍心。
可是依我看，這一刀下去，清者，軍心上瘡。
瘡不挑破，膿不出，爛至骨頭裡，屆時，不用党項來打，西北自己便爛透了。」
「至於你言第二個變法者.....」魏逆生頓，望許震
「我知，變法之人，從來無好下場。
商鞅車裂，吳起射死.......
可許將軍，我問你，若人人皆怕做第二個商鞅，則第一個商鞅，又是誰做？」
「我魏逆生不敢自比古人。
可我知道，此西北軍田，總得有人去清，百年爛帳，總得有人去算。
將軍不敢，我敢，將軍怕做第二個商鞅，我不怕。
軍田不清，餓死之孫，誰家百姓？
軍戶逃亡，衛所空虛，党項鐵騎踏碎，又誰家百姓？」
「將軍守者，將門之軍心，本官守者，百姓之命。
將軍要保者，百年舊局，本官要破者，亦百年舊局。」
「若星火可燃，我即薪火！！」
........
許震聽罷，久久，未言，獨望魏子良久。
此人其言何其之偉，何其有魅啊！！
可惜.....
「魏逆生。」許震緩緩開口，聲低如擠
「你所言，皆對。」
「老夫，駁不了你，可老夫，還是要說.......」
「我知，又如何？我無可奈何，我...」
魏逆生一怔。
「軍田有弊，軍戶逃亡，衛所空虛.......
此些，老夫比你，更清楚，更明白！
老夫在西北二十年，那一樁，非親眼看著它，爛起來者？
可是，你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事，叫天意嗎？
西北之局，非一日成者，亦非一人立者。
其中，有百年規矩，有萬人活路，有你我，皆改不了的根。」
「若要逆天而為.......」許震緩緩搖首，自嘆唉聲。
變法者，無一觀得成功之日，皆.....
唉，你願做第二個商鞅，老夫佩服。
可你想過沒？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
莫要，逆天而為。」
....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一，行轅中堂，茶冷傷疼。
魏逆生望許震，許震望魏逆生。
一個，為百年之弊，寧背罵名，亦要將軍田，自蛀蟲口中摳出，還邊軍，還軍戶。
一個，為西北之穩，明知暗政，亦寧可令其爛下去，爛到誰都動不得，動之則要死人，則要亂邊，則要令党項趁虛而入。
誰對？誰錯？
百年之弊，眼下之安
兩人都清楚：無錯。
只是，立在自己的位，算自己的帳，守自己的道。
.......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許震言：爾賭軍田之策，博宰輔之功。
可若人人，都懼這風雪，都惜這一身之暖，這天下，還有誰，肯為眾人，抱薪？
今日之弊，非一朝一夕
今日之暗，非一人一官。
可正因如此，才更須有人，先去點那一把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燎原之前，星火，總要被風撲過幾次，被雪壓過幾回。
然，星火何懼？
風撲之，則借風而揚，雪壓之，則融雪而燃。
若星火可燃，我，即薪火。
焚我之身，照這西北之天
燃我之志，暖這百萬之民。
許震道：「大人讀了多少年書，老夫，打了多少年仗。」
「軍田策寫在紙上，條條是理，字字是好。」
「可落在西北的地上，條條是箭，字字似刀！！」
「將門拿了田，才肯拿命，替朝廷守邊！
衛所的官吃了餉，才肯把兵，按在城牆上！
這暗政，能存到今日，自有它存的道理！
你這一刀下去，清的不是田，是這西北，二十年攢下的，軍心！」
「有些理想，是好的。」許震一字一句
「可這世上，不是每一個理想，都如你魏子安想的，那般，容易！」
「昔年，變法的人，還少麼？」他望著魏逆生
「新法未成，天下先亂！大人，你是要做那，第二個麼？！」
「老夫也讀過幾本書！！」
「《老子》云：治大國，若烹小鮮。小鮮者，小魚也。
烹小魚，最忌，翻來覆去！翻得急了，這魚，就散了！」
「這西北，就是一條，已經燉了百年的魚。
你今日，拿起鏟子，就要把它，整個兒，翻過來.......
魏逆生，你且想想，這魚，還成得了形麼？」
「何況.....」許震緩緩道：「中原與邊地，是不同的。」
「中原清田，縱有差池，亂起來的，不過是幾處民變。
可西北清田，亂起來的，是什麼？是邊軍！是衛所！
是那十萬党項，隔著橫山，日夜盯著的，一道口子！」
「你這一刀，若真把將門逼反了，把軍戶逼逃了，把衛所逼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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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逆生，你拿什麼，去賠？！」
「昔者，變法之人，何嘗不是，一心為國？
可新法未成，天下先亂，最後，擔罵名的，是變法者，受亂的，卻是百姓！」
「魏子安，你敢拿這西北的百萬生民.......
去賭爾清田策！去博爾宰輔功！！
可我許震，不敢！！」
.......
「許將軍。」魏逆生聲沉道：「你言我拿百萬生民去賭。」
「我問你一句，此百年軍田之弊，是賭或不賭？
此滿地將門，吃軍田、喝兵血，是賭或不賭？
橫山之外，党項十萬鐵騎，日夜盯西安城，是賭或不賭？」
「你言，將門拿田，方肯拿命守邊，衛所吃餉，方肯將兵按於城牆上。
張翁其祖打過河西，其父死於党項馬蹄之下
至其這一輩，連一口糧皆吃不上，又拿什麼守邊？拿什麼將兵按於城牆上？」
「你言，我此一刀下去，是為清軍心。
可是依我看，這一刀下去，清者，軍心上瘡。
瘡不挑破，膿不出，爛至骨頭裡，屆時，不用党項來打，西北自己便爛透了。」
「至於你言第二個變法者.....」魏逆生頓，望許震
「我知，變法之人，從來無好下場。
商鞅車裂，吳起射死.......
可許將軍，我問你，若人人皆怕做第二個商鞅，則第一個商鞅，又是誰做？」
「我魏逆生不敢自比古人。
可我知道，此西北軍田，總得有人去清，百年爛帳，總得有人去算。
將軍不敢，我敢，將軍怕做第二個商鞅，我不怕。
軍田不清，餓死之孫，誰家百姓？
軍戶逃亡，衛所空虛，党項鐵騎踏碎，又誰家百姓？」
「將軍守者，將門之軍心，本官守者，百姓之命。
將軍要保者，百年舊局，本官要破者，亦百年舊局。」
「若星火可燃，我即薪火！！」
........
許震聽罷，久久，未言，獨望魏子良久。
此人其言何其之偉，何其有魅啊！！
可惜.....
「魏逆生。」許震緩緩開口，聲低如擠
「你所言，皆對。」
「老夫，駁不了你，可老夫，還是要說.......」
「我知，又如何？我無可奈何，我...」
魏逆生一怔。
「軍田有弊，軍戶逃亡，衛所空虛.......
此些，老夫比你，更清楚，更明白！
老夫在西北二十年，那一樁，非親眼看著它，爛起來者？
可是，你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事，叫天意嗎？
西北之局，非一日成者，亦非一人立者。
其中，有百年規矩，有萬人活路，有你我，皆改不了的根。」
「若要逆天而為.......」許震緩緩搖首，自嘆唉聲。
變法者，無一觀得成功之日，皆.....
唉，你願做第二個商鞅，老夫佩服。
可你想過沒？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
莫要，逆天而為。」
....
景和十六年，六月初一，行轅中堂，茶冷傷疼。
魏逆生望許震，許震望魏逆生。
一個，為百年之弊，寧背罵名，亦要將軍田，自蛀蟲口中摳出，還邊軍，還軍戶。
一個，為西北之穩，明知暗政，亦寧可令其爛下去，爛到誰都動不得，動之則要死人，則要亂邊，則要令党項趁虛而入。
誰對？誰錯？
百年之弊，眼下之安
兩人都清楚：無錯。
只是，立在自己的位，算自己的帳，守自己的道。
.......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許震言：爾賭軍田之策，博宰輔之功。
可若人人，都懼這風雪，都惜這一身之暖，這天下，還有誰，肯為眾人，抱薪？
今日之弊，非一朝一夕
今日之暗，非一人一官。
可正因如此，才更須有人，先去點那一把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燎原之前，星火，總要被風撲過幾次，被雪壓過幾回。
然，星火何懼？
風撲之，則借風而揚，雪壓之，則融雪而燃。
若星火可燃，我，即薪火。
焚我之身，照這西北之天
燃我之志，暖這百萬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