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清流之勢,如潮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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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

  景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大朝。

  天寒甚。

  夜雪初霽,而風利如刃,砭人肌骨。

  太和殿前,滿朝朱紫,縮頸如鵠,皆以呵氣自溫。

  與殿前殘靄相合,溶溶如霧。

  ......

  天愈寒,心愈緊。

  寇元立戶部班首,朝服不動,氣定而神凝。

  其後清流諸御史,皆昂首如劍,若待機而鳴。

  御座之上,帝升座。

  常奏數條,瞬息而畢。

  「陛下!」寇元執笏徐出,聲震殿宇

  「臣有本奏。」

  「臣劾寧夏總兵周銓!奉命清田,行止失序:先奪老卒之田,後縱將門之隱。

  老卒離心,張家集火起,幾釀兵變,動搖邊鎮。

  周銓之罪,在激民變!」

  言未罷,清流御史一時俱出:「臣等附議,請究周銓!」

  「臣尚有本。」寇元再進,「清田之政,行僅半載,而亂象迭見。

  老卒不安,邊軍不用命。

  此政不革,則寧夏無一日可安。

  臣請停清田,以固軍心!!」

  語至此,聲一沉,鐵入冰:「臣再有本!!」

  「此政之倡者,文選郎中魏逆生。

  其以一己之策,輕啟邊政,致有今日兵變之危。

  若非周銓一力彈壓,寧夏幾不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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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請,究魏逆生之責!!!」

  三本連發,如三矢貫日。

  前唐宰相李林甫用事,每奏對,必先置數本於袖中,隨問隨發,以張其勢。

  寇元今日,即此術。

  三彈齊下,一攻其將,二攻其政,三攻其人。

  刀口不偏,刀刀向魏。

  清流之臣,列其後而和之,如群鴉應梟。

  此非獨劾一人,乃欲以一疏而翻西北之局,以一朝而定黨爭之向!!

  ......

  三連彈罷,殿議若沸。

  可惜,清流之鋒,未止於此。

  「陛下,臣,御史羅文進,有本!」又一人執笏而出,袍袖帶風

  「周銓何人?大同之廢將!

  冷落十五載,而一旦掛印。

  誰實薦之?兵部尚書宋岳,與文選郎中魏逆生。

  古語曰:『薦賢者賢,薦惡者惡。』

  周銓逼反老卒,幾毀邊鎮,薦之者豈能無罪?

  臣請陛下,使薦者同坐!」

  此一擊,不中周銓,先誅其主。

  想把魏逆生從清田之策上扯下來,按進「用人失當」的泥里。

  「陛下,臣,御史梁承業,有本!!」又一人出,聲如裂石

  「軍田之制,太祖之良法!

  田在軍戶,籍在衛所,百五十年,兵額賴以不墜!

  今有人以『清田』為名,動太祖之制,搖百年之基。

  此非清田,乃亂祖法!祖法一傾,國本安在?!」

  殿中萬目,如矢集的,盡注文班少年之首。

  魏逆生垂目而立,如聞未聞。

  「陛下,臣有本!」第四人起,聲不揚而語愈厲

  「魏逆生以少年而兼三職,文選郎中、詹事府少詹事、太子賓客。

  以親臣而近儲,以近儲而結邊將。

  周銓之印出其手,清田之策出其謀,寧夏之兵聽其指。

  臣敢問陛下......

  如此之臣,乃陛下之臣乎?儲君之臣乎?抑其自為之臣乎?!」

  此問一出,一錐入骨。

  天子之忌,莫深於宮府相結

  而「東宮之臣交結邊將」,尤人主所不能容。

  一言之發,而魏逆生之死生,已懸於帝片念之間。

  「陛下,臣更有本!」第五人又起,氣愈盛,執笏上前

  「魏逆生年不及冠,而寵冠於朝。

  清田一策,輕發邊政,幾成兵變

  平戎一論,徒託空言,未嘗見功。

  今日有張家集之亂,他日安知無更大患?


  「臣附議!」

  「臣等附議!」

  「臣請陛下,罷魏逆生文選、詹事諸職,閉門思過,以塞天下物議!」

  清流五臣連章,如雪下於臘,層層疊疊,直欲埋人。

  滿殿清流,或揚笏,或側目,或竊語,皆視魏逆生為將傾之柱。

  而魏子猶立班中,若孤松之在雪,不言不動,目色未改。

  清流今日之謀,不在折周銓,亦不在止清田

  而在以「東宮結邊」四字

  斷魏逆生於儲君之側,使帝生疑,使太子不敢保,使滿朝不敢援。

  此計若成,則魏逆生不待勘問,已先自絕於廟堂。

  所以,此時此刻,魏逆生.....

  他不能辯。

  一辯便是與清流對陣,坐實「黨爭」二字。

  寇元等的,就是他開口。

  都察院班列中,王堪臉色鐵青,手已將笏板攥得發白。

  於是他再也按捺不住,執笏出班,聲沖殿梁:「陛下,臣有言!」

  「王御史!」寇元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當即猛地轉身,聲音直直劈來

  「爾與魏逆生,同科同年,通國皆知!

  此時出班,是為台垣執法,抑為私黨張目?!」

  王堪一噎:「我……」

  「御史彈人,先避親嫌!」寇元不給機會,連步相逼

  「王御史欲為魏逆生道言,先問滿朝朱紫......

  呵,信不信爾王瞻正,能將『魏黨』二字,洗得乾淨?!」

  王堪色益赤,唇翕而詞窮。

  同時他也心知:不能辯。

  辯則入寇元彀中,非但不能救魏子,反倒會自陷「黨護」之譏。

  寇元為倒魏子,第一步便是為「奪言」於他王堪。

  非以威奪,非以權奪,乃以同科之誼、黨同之嫌,斷其喉於未鳴之際。

  .....

  這時,秦晏挺笏欲出,寇元卻搶先一步先發其聲:「秦公德望冠朝,若欲為誰寬解,我豈能阻?

  可清流諸疏,節節有據,層層依法。

  公若但執『人情』二字以對,恐不足以厭滿朝之心,塞天下之物議。」

  語若尊之,實有所制。

  秦晏鬚髮皆顫,胸膛起伏了幾下。

  他這一生,何曾被人這樣當殿堵過?

  可他也知道,寇元這一步,不是針對他,是針對魏逆生。

  他若硬出班,以他的資歷與名望,自然壓得住幾個御史,卻壓不住「黨護」二字。

  於是,秦晏鬚髮皆張,而終不敢越班一步。

  殿中清流之勢,如潮之欲上,魏逆生獨立其間,若孤嶼之在洪波。

  不響,不動,如待水沒,亦如待潮竭。

  周景帝高居御座,目色如淵,默無一語。

  .....

  《史記》載漢景帝時,袁盎與晁錯相攻,上皆不置可否,而錯終以此死。

  人主之默,非無言,乃觀。

  今周景帝亦然。

  他望著清流之潮,望著魏逆生這孤礁,望著秦晏欲出而止、王堪欲言而奪,皆不發一語。

  這「不開口」,便是最大的態度:他不攔清流,也不保魏逆生。

  他讓潮水先漲到最高處,讓孤礁先顯出是破浪而立,還是被浪打沉。

  滿朝朱紫,都在猜他這一默,是縱寇,還是試魏。

  太和殿上,潮正高,風正急。

  孤礁將出,天子猶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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