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以我之長,攻彼之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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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二十四,雪。

  魏府小院之中,雪落無聲,若天工以素手揚絮。

  棗枝橫斜,承雪如綴,井台青石,覆霜轉白

  檐角瓦當,積雪若堆銀。

  片時之間,庭已半白。

  .......

  福娘立在廊下,正挽著袖子,看曲娘醃臘。

  「曲娘,這塊五花,得抹多少鹽?」福娘蹲在罈子邊,學得認真。

  「夫人莫急。」曲娘一邊抹鹽,一邊笑,「鹽少了,肉會壞,鹽多了,肉發苦。

  這手勁兒,是幾十年練出來的,夫人頭一回醃,能抹勻了,便算成了。」

  「那我試試。」福娘挽起袖口,接過鹽罐,學著她的樣子,往肉上抹。

  抹了兩塊,她就「呀」了一聲,「這兒鹽抹厚了!」

  「不妨事。」曲娘接過來,替她把厚處勻開,「夫人頭一回,這樣已經很好。

  當年奴婢頭一回醃臘,抹壞了整壇被魏伯罵了半個月。」

  這時,青蘿從井台那邊跑過來,懷裡捧著一隻白瓷小罐,笑道:

  「夫人梅枝上的雪,我收了一罐,乾乾淨淨的,一片葉子都沒沾!」

  「收雪做什麼?」福娘不解。

  「窖起來呀。」青蘿道:「夫人不是說過,來年開春,用雪水給自家夫君點茶麼?

  舊年的雪,泡新年的茶,這可是是古人的雅事!」

  「誰,誰說過要給他點茶了!」福娘的臉,微微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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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可夫人記了一整年呢。」青蘿笑得眉眼彎彎。

  「死丫頭!」福娘作勢要打,青蘿笑著躲到曲娘身後。

  曲娘也笑:「好了好了!」

  「青蘿去把臘肉掛起來,莫要讓貓兒叼了。」

  「夫人您的消寒圖,畫到第幾瓣了?」

  福娘這才想起,轉身回屋,取出一捲紙,在廊下展開。

  一株墨梅,疏疏落落,枝上九朵梅花,每朵九瓣。

  其中三朵,已染了淺淺的胭脂色。

  「冬至起,一日一瓣。」福娘拈起筆,蘸了胭脂,在第四朵梅花上,輕輕染了一瓣

  「染完九九八十一瓣,春天,就到了。」

  「夫人這圖,畫得真好。」青蘿湊過來

  「梅花染了色,像真的開了一樣......

  夫人是盼著花開,還是盼著春來?」

  「都盼。」福娘道,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書房的方向。

  .....

  書房裡,燈還亮著。

  魏子與張載,已經談了一個多時辰了。

  曲娘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笑了,壓低聲音:「夫人的魂兒,又飛到書房去了。」

  「我,我才沒有!」福娘低頭,假裝染花,耳朵尖卻紅

  「他是與張郎中談正事,我過去做什麼。」

  「談正事,也該吃飯呀。」青蘿嘴快

  「張郎中每回來,都要蹭一頓飯的。

  夫人要不要去問問,他們幾時散?」

  「不、不用……」

  正說著,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載大步走出來,一面繫著袍帶,一面回頭笑道:「子安,那我先走了。

  石記那邊,一有信兒,我便來尋你。」

  魏逆生送到門口:「子厚,路上小心。大朝在即,別打草驚蛇。」

  「我省得。」張載點了點頭,正要出院門,忽然又停住,抽了抽鼻子

  「喲,醃臘的味兒。

  曲娘這手藝,光聞著,便下飯。

  子安要不我吃了飯再走?」

  「你不是要去赴李氏的宴麼?」魏逆生似笑非笑。

  張載一拍腦袋:「對對對!我約了李家姑娘。

  得了她家的助,又設了宴,可遲不得!」

  「那你還不快去?」魏逆生笑道:「女婿登門便遲到,小心李姑娘給你臉色看。」

  「那是那是!」張載理了理衣領,又壓低聲音

  「子安,你說,上岳家帶什麼禮好?我備了四色......」

  「快去!」魏逆生笑著推了他一把,「再磨蹭,天都黑了!」

  張載嘿嘿一笑,朝廊下喊了一聲:「曲娘,臘肉給我留一塊!」

  「下回來吃!」便一溜煙,出了院門。

  福娘在廊下,笑彎了腰。

  魏逆生籃下目送張載,至於巷盡而返。

  其面上殘笑,若雪之落階,漸收漸滅。

  隨既轉身,望院中積雪,眉峰不覺微蹙。

  福娘則走至其前,不說一語。

  她知他送走張載之後,必又是滿腹籌算

  亦知他這眉頭一皺,便是千頭萬緒,再難展平。

  於是不勸,不問,不擾。

  而是踮起腳尖,仗著院裡收完幾枝早開的梅,雙手還帶著雪氣

  用兩個拇指極慢極慢,撫過魏子眉間。

  涼手拂眉,是無言之問,是無聲之答。

  「魏郎,可有心事?」

  魏逆生握住她的手,替她暖著:「嗯。」

  「什麼心事?」

  「這一局,我猜不出。」魏逆生的聲音,低下去

  「我素來自詡聰明,可世間英才無數

  如今布這局的人,我竟連他是誰,都摸不著影。」

  福娘沒有說話,只歪著頭,想了想,卻道:「魏郎猜不出的人,是不是跟當年蘇州的謝臨,一樣的人啊?」

  魏逆生一怔。

  「謝臨?」

  「嗯。」福娘道,「我雖不懂朝堂上的事,可我記事。」

  「官人還說過,此人若生在亂世,是謀主之才。」

  「說起謝臨......」福娘的聲音輕下來

  「你我大婚,他尚且從桂林,送了禮來。」

  「竹簫,官人不是一直擺放在書房裡麼?」

  魏逆生神色一頓,緩轉過身,走進書房,目光落在案側。

  桂林的竹,湘妃的斑。

  簫尾處,刻著一行小字,筆意疏淡。

  ......

  「謝道安……」

  魏逆生低聲道:「我魏子安,謀的是大勢,行的是陽謀。

  以我之長,攻彼之短,便是用錯了刀。」

  「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世世碾壓他人。」

  「擅奇謀暗局的人便該用一個同樣擅奇謀暗局的人,去對付他!」

  於是魏逆生猛地轉身,一把捧住福娘的臉,在她唇上,狠狠親了一大口。

  「唔!!!」福娘的臉,騰地紅透了,慌亂地推開他

  「魏郎!你、你做什麼,青蘿她們還在呢.....」

  廊下,青蘿和曲娘,早笑得前仰後合。

  「夫人,我們什麼都沒看見!」青蘿捂著嘴,「曲娘,咱們去灶下看看火!」

  「哎,火該添了!」曲娘拉著青蘿,笑著躲進了灶房。

  福娘又羞又惱,捶了魏逆生一拳:「你,你再這樣,我、我便不理你了!」

  魏逆生大笑,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望著院中的雪,開心的搖搖晃晃。

  雪落無聲。

  小院之中,笑聲漸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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