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喻言而通,各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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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西安門,魏府小院。

  月上中天,蟲聲唧唧。

  崔福正要閂門,院門外卻傳來一聲叩門

  他尚拉開門,果見門外立著一人,青袍素帶,四十上下,清瘦長須,站得端正。

  崔福正納悶,那人已拱手,低聲道:「

  煩請通傳,江西清吏司,郎中,徐秉文,求見魏少詹事。」

  (兩人同級別,徐秉文又是上門求見魏子,所以稱職務,不能同級。

  而他又沒有親近得可以稱表字,所以自然選擇對方的另一職稱)

  「徐郎中……」崔福打量了他一眼:「深夜到訪,可有要事?」

  「勞駕通傳便是。」徐秉文道,「見了少詹事,自然知道。」

  .....

  書房裡,魏逆生已換了夏薄衫,正就著燈看一冊文書。

  聽得崔福來報,便放下書,眉頭微起。

  「徐秉文.....」

  「寇元門下的郎中,可有說是為何事?」

  「沒有,只讓我通傳。」崔福老實回道。

  「要不要拒了他?」

  「不行。」魏逆生搖了搖頭,「我見寇元不久,尚需其情,所以....」

  「請吧。」

  「是。」

  .....

  不一會,徐秉文進門,見禮,落座。

  魏逆生也不寒暄,只望著他,開門見山:「徐郎中,你我尚無交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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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詹事快人快語。」徐秉文笑了笑,不接這話,反倒問了一句

  「汝與寇公,談之尚好?」

  魏逆生眉頭微皺:「徐郎中何意乎?」

  「少詹事不必多心。」徐秉文道

  「我今夜來,不為公事,而為一樁閒事。」

  「閒事?」魏逆生來了趣,抬手顯請。

  徐秉文端盞品茗,緩緩道:「少詹事,廟堂之上,賢者、惡者、小人者,雜然並處。」

  「可,有時.....小人亦為賢。」

  魏逆生挑眉,直答道:「所謂小人,非皆奸慝,乃不拘於常格者也。

  賢者守經,小人行權,

  賢者持正,小人通變。

  局之將成,必有用小人之處.....

  疏通關節,以私情辦官事,皆非正途,然無此途則局難成。」

  徐秉文反笑道:「昔管仲射鉤,於公子糾為罪人,於桓公為賢相。

  鮑叔薦管仲,非不知管仲之罪,乃知管仲之能也。

  少詹事,容人者,方能用人。

  容小人者,方能成大人。」

  魏逆生這一次沒有接話,唯靜望著他。

  「我在戶部,管了半輩子帳。」徐秉文道

  「帳上有兩種字,一種叫『進』,一種叫『出』。

  可還有一種字,不寫在帳上,叫『借』。」

  「有人向您借一盞燈,說是照亮用的。

  可燈到了他手裡,照的,卻是別家的路。」徐秉文抬眼,望著魏逆生

  「少詹事手裡那盞燈,怕是有人,惦記上了。」

  「惦記?」魏逆生指尖,輕叩案。

  「七月十五,月圓之夜,有人要放一掛炮仗。

  炮仗是別人的,引信,也是別人的!

  可炮仗炸開的時候,站在炮仗底下的,未必是放炮仗的人。」

  魏逆生垂目,半晌,輕聲道:「徐郎中,這話,有些深了。」

  「深麼?」徐秉文笑了笑,「我覺得,不深。」

  「少詹事三元者,自是聰明人,聰明人聽閒話,聽三句,便知十句。」

  .......

  無話,燈火映著兩人。

  魏逆生望著他,目光微深:「徐郎中深夜到訪,只為此?」

  「下官只是覺得,這筆帳,不該這麼記。」徐秉文道

  「少詹事在戶部辦過差,該知記帳,從來是一是一,二是二。

  該進庫的銀子,不昧一分,該還的情,也不想欠著過夜。」

  「可這筆人情,我尚不知從何說起。」魏逆生秒接上話

  「徐郎中與我,素無往來。

  今夜這番言語,徐郎中圖什麼?」

  徐秉文沒有答話,反望著窗外的月色

  「少詹事可知道,園子裡有一種花,開得不高,顏色也不好。

  可它卻有個好處.....

  呵,風往哪邊吹,它便往哪邊倒。

  倒不是它沒有骨頭,是它知道....

  花若立著被風折了,來年,便開不了花了。」

  「我這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就想讓這朵花,開得久一些。」

  徐秉文收回目光,望著魏逆生

  「少詹事的燈,照得遠。

  我今夜來,不過是……想借一點光,看看往後的路。」

  魏逆生望著他,看了很久。

  「徐郎中。」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七月十五,引信握在誰手裡?」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說完這話,徐秉文不再語言。

  他也是個老油條,一點腥不願意沾。

  魏逆生深知其心,所以沒有接話,反道一句:「多謝。」

  「不敢。」徐秉文起身,「我亦有私心,當不得謝。」

  說罷,行了一禮,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過頭來:「少詹事,還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郎中請講。」

  「這朝堂上的風,越來越大了。」徐秉文道

  「前幾日的閣議上,有人借了馮公一句『遺命』,便改了風向。

  可馮公的『遺命』,從今往後,怕是越來越多的人,都要借一借了。」

  「少詹事若是不想被人借了去.....

  那盞燈,還是早握穩些好。」

  說罷,拱手,出門,身影沒入夜色。

  崔福閂好院門,回到書房,見魏逆生立在窗前,望著月色,久久不動。

  「公子?」崔福低聲道,「這徐郎中,可是……」

  魏逆生沒有理會崔福,他望著天空那輪月,半晌,聲音很輕,自言自語念道: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崔福一愣:「公子?」

  「此句……出自《莊子》,有《齊物》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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