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征夫懷遠路，遊子戀故鄉
七月十二，暮。
東華門外，魏府燈火初上。
魏守正踏進院門時，堂屋裡已經擺好了飯。
菜是家常的四碟一湯，崔氏親手張羅的，還多添了一碟醬鴨
前些年的揮霍無度，總是讓魏府有點出不入敷。
這幾日府里用度省著，甚至連仆都遣了許多，所以，醬鴨是難得的好菜。
「守正回來了。」崔氏迎上來，替他接過官帽
「快洗把手，就等你了。」
魏明德已經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杯溫酒，見他進門，眼睛先亮了：
「回來得正好。」
「今日營繕司鬧了個笑話.....
你猜怎麼著？新來的那位主事，把宮牆的圖紙拿倒了
匠人們照著修了三日，把一座影壁修成了朝里的，把劉郎中氣得鬍子都翹了！哈哈哈哈！」
魏守正淨了手，坐下來，也笑道：「父親，那影壁後來呢？」
「還能怎麼著？拆了重修唄。
咱們營繕司，就是給宮裡修修補補的，清閒，清閒好啊。」
魏明德說著，給他夾了一箸菜
「來，吃。守正，你在禮部，今日可有什麼新鮮事？」
「今日……沒什麼新鮮的。
不過些案牘往來。」魏守正端起碗，低聲道
「父親，您也吃。」
魏明德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越看越是歡喜：
「守正啊，為父今日在工部，與人說起你，他們都夸！！
說咱們魏家，又要出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了。」
崔氏在一旁笑道：「官人說得是。」
「守正如今既是東宮的校書，又兼著禮部主客司的差.....
依著妾身看，往後禮部侍郎、禮部尚書，都是指日可待的。
再往後……便是入閣，也未可知呢。」
「入閣！」魏明德眼裡放光
「你祖父當年便是入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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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父這輩子，是不成了
可守正你，你是有這個命的！」
說罷，端起酒盞，向著祠堂方向遙遙一舉：「父親，您在天上看著。
您的孫子，要替咱們魏家，把門楣撐起來了！」
魏守正握箸，垂眸觀菜，神色微緊。
父親侈談禮部之階、尚書之途、入閣之階，崔氏粲然生輝。
滿堂暖語，卻不知禮部授節杖，國書、護騎百乘，持節出塞，陽言修好，陰加詰責。
出京之期，即十五大朝之後。
父與崔氏暢言其升擢之階，而節旌已在側，使命已加身。
滿座歡顏，獨自己深知其險。
.....
堂上溫溫，崔氏替自己兒子布菜，魏守成扒了兩口飯，便放下碗，仰起臉：
「大哥，你上回布置我讀的《孝經》，我背到『開宗明義章』了！」
「哦？」魏守正放下筷子，「背兩句聽聽？」
守成挺起小胸脯，搖頭晃腦地背道：
「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汝知之乎？」
「嘿嘿，大哥，我背得可好？」
「背得好。」魏守正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句，作何解？」
守成撓了撓頭：「是說……身子是爹娘給的，不能磕著碰著？」
「對半解。」魏守正道
「這一句之後，還有一句。
『孝之始也』。
不敢毀傷身體，是孝的開始
而孝的盡頭，在『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
守成聽得半懂不懂，眨著眼：「大哥，什麼叫『揚名於後世』？」
魏守正望著弟弟圓圓臉，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就是……」
「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將來讓阿爹阿娘提起你，臉上有光。」
「那我好好背書，阿爹和阿娘就會臉上有光嗎？」
「會。」魏守正笑了笑，替他夾了一箸菜
「所以你先把《孝經》背完，等大哥……回來，接著教你讀《論語》。」
「大哥說話算話！」
「算話。」
崔氏聞言亦是笑喚：「守正，成兒，先吃飯了，菜都涼了。」
兩人點了點頭，魏明德還在絮絮叨叨，說著工部的趣事，說著兒子的前程，說著魏家往後的光景。
他今日格外高興，酒也多喝了兩盞，話越說越多，說到後來，聲音漸漸含混，頭一點一點的，竟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崔氏低聲笑罵了一句「老沒出息」，起身去取毯子。
堂上安靜下來。
魏守正放下筷子，看著父親。
父親的鬢角，不知何時已經白了。
他想起《論語》里那句話：「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喜的是父親尚健在，還能喝酒、還能絮叨、還能盼著兒子的前程
懼的是，他這一去，還不知能不能回來，陪他喝完這盞酒。
魏明德在睡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毯子滑落一角。
魏守正伸手，輕輕替他把毯子掖好。
「父親，兒子這會怕又要出遠門了。」
「這一回，兒子要去的地方，離京都，有些遠。」
堂外，月色如水。
這時魏守成不知何時又溜到自家大哥面前。
「阿兄，我又會一句了！」
說罷，不給魏守正說的機會，一字一字，磕磕絆絆地念著：
「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
他念得並不流利，聲音卻認真。
魏守正安靜聽著，自己也喃喃自語
「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
蘇武持節北海十九載，節旄盡落而不屈。
今吾師之風猶在，我持節則如秉燭入夜，雖暗無懼。
——
蘇武詩云：「征夫懷遠路，遊子戀故鄉。
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
東華門外，魏府燈火初上。
魏守正踏進院門時，堂屋裡已經擺好了飯。
菜是家常的四碟一湯，崔氏親手張羅的，還多添了一碟醬鴨
前些年的揮霍無度，總是讓魏府有點出不入敷。
這幾日府里用度省著，甚至連仆都遣了許多，所以，醬鴨是難得的好菜。
「守正回來了。」崔氏迎上來，替他接過官帽
「快洗把手，就等你了。」
魏明德已經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杯溫酒，見他進門，眼睛先亮了：
「回來得正好。」
「今日營繕司鬧了個笑話.....
你猜怎麼著？新來的那位主事，把宮牆的圖紙拿倒了
匠人們照著修了三日，把一座影壁修成了朝里的，把劉郎中氣得鬍子都翹了！哈哈哈哈！」
魏守正淨了手，坐下來，也笑道：「父親，那影壁後來呢？」
「還能怎麼著？拆了重修唄。
咱們營繕司，就是給宮裡修修補補的，清閒，清閒好啊。」
魏明德說著，給他夾了一箸菜
「來，吃。守正，你在禮部，今日可有什麼新鮮事？」
「今日……沒什麼新鮮的。
不過些案牘往來。」魏守正端起碗，低聲道
「父親，您也吃。」
魏明德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越看越是歡喜：
「守正啊，為父今日在工部，與人說起你，他們都夸！！
說咱們魏家，又要出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了。」
崔氏在一旁笑道：「官人說得是。」
「守正如今既是東宮的校書，又兼著禮部主客司的差.....
依著妾身看，往後禮部侍郎、禮部尚書，都是指日可待的。
再往後……便是入閣，也未可知呢。」
「入閣！」魏明德眼裡放光
「你祖父當年便是入閣的。
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為父這輩子，是不成了
可守正你，你是有這個命的！」
說罷，端起酒盞，向著祠堂方向遙遙一舉：「父親，您在天上看著。
您的孫子，要替咱們魏家，把門楣撐起來了！」
魏守正握箸，垂眸觀菜，神色微緊。
父親侈談禮部之階、尚書之途、入閣之階，崔氏粲然生輝。
滿堂暖語，卻不知禮部授節杖，國書、護騎百乘，持節出塞，陽言修好，陰加詰責。
出京之期，即十五大朝之後。
父與崔氏暢言其升擢之階，而節旌已在側，使命已加身。
滿座歡顏，獨自己深知其險。
.....
堂上溫溫，崔氏替自己兒子布菜，魏守成扒了兩口飯，便放下碗，仰起臉：
「大哥，你上回布置我讀的《孝經》，我背到『開宗明義章』了！」
「哦？」魏守正放下筷子，「背兩句聽聽？」
守成挺起小胸脯，搖頭晃腦地背道：
「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汝知之乎？」
「嘿嘿，大哥，我背得可好？」
「背得好。」魏守正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句，作何解？」
守成撓了撓頭：「是說……身子是爹娘給的，不能磕著碰著？」
「對半解。」魏守正道
「這一句之後，還有一句。
『孝之始也』。
不敢毀傷身體，是孝的開始
而孝的盡頭，在『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
守成聽得半懂不懂，眨著眼：「大哥，什麼叫『揚名於後世』？」
魏守正望著弟弟圓圓臉，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就是……」
「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將來讓阿爹阿娘提起你，臉上有光。」
「那我好好背書，阿爹和阿娘就會臉上有光嗎？」
「會。」魏守正笑了笑，替他夾了一箸菜
「所以你先把《孝經》背完，等大哥……回來，接著教你讀《論語》。」
「大哥說話算話！」
「算話。」
崔氏聞言亦是笑喚：「守正，成兒，先吃飯了，菜都涼了。」
兩人點了點頭，魏明德還在絮絮叨叨，說著工部的趣事，說著兒子的前程，說著魏家往後的光景。
他今日格外高興，酒也多喝了兩盞，話越說越多，說到後來，聲音漸漸含混，頭一點一點的，竟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崔氏低聲笑罵了一句「老沒出息」，起身去取毯子。
堂上安靜下來。
魏守正放下筷子，看著父親。
父親的鬢角，不知何時已經白了。
他想起《論語》里那句話：「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喜的是父親尚健在，還能喝酒、還能絮叨、還能盼著兒子的前程
懼的是，他這一去，還不知能不能回來，陪他喝完這盞酒。
魏明德在睡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毯子滑落一角。
魏守正伸手，輕輕替他把毯子掖好。
「父親，兒子這會怕又要出遠門了。」
「這一回，兒子要去的地方，離京都，有些遠。」
堂外，月色如水。
這時魏守成不知何時又溜到自家大哥面前。
「阿兄，我又會一句了！」
說罷，不給魏守正說的機會，一字一字，磕磕絆絆地念著：
「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
他念得並不流利，聲音卻認真。
魏守正安靜聽著，自己也喃喃自語
「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
蘇武持節北海十九載，節旄盡落而不屈。
今吾師之風猶在，我持節則如秉燭入夜，雖暗無懼。
——
蘇武詩云：「征夫懷遠路，遊子戀故鄉。
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