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沈相之穩,寇公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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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安若有需,老夫以戶部之力,以萊公之名,無不允者。」

  魏逆生聽見這話,也不客氣,放下茶盞,抬起頭來:

  「既蒙寇公如此厚愛,在下便不藏著掖著了。」

  「我欲想向寇公舉一人。」

  「何人?」

  「蘇州署理知府,張載,張子厚。」

  寇元聞得此名,倒是有了解:

  「張子厚……老夫聽說過。

  大名清積欠,蘇州理倉場,確實是個能吏。」

  「子安舉此才,意欲何為?」

  魏逆生不答,反之站起身來,執起茶壺,替寇元斟了一盞。

  茶線細細地落入盞中,水汽蒸騰。

  「寇公見諒,在下斗膽,與寇公說幾句心裡話。」

  「沈相掌閣,事事以『穩』為先

  可這『穩』字,穩的是他自己的位子,不是這朝堂。

  彭鼎是他的人,敗了,他頭一個參

  邊鎮的帳,糊了三十年,他一句『緩議』便想蓋過去。」魏逆生搖了搖頭,緊接著話鋒一轉

  「可寇公掌戶部,卻是事事以『實』為先。

  蘇州一事,寇公舉的

  常平倉的虧空,寇公帶頭揭的

  天下錢糧的實底,是寇公親手攥著的。

  《易》曰:君子以作事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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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公謀的,便是這天下之始。」

  魏逆生擱下茶壺,「當年萊公佐太宗,整頓度支,天下倉廩充實。

  今日公在戶部所為,正是萊公遺風。」

  寇元聽得舒坦,面上卻端著:「子安,這話過了。」

  「老夫不過守著本分罷了。」

  「本分二字,滿朝沒幾個人當得起。」

  魏逆生說著,雙手端起自己那盞茶,緩緩地、穩穩地,推至寇元面前

  「畢竟此二字,說著輕巧,做著難。」

  「沈相之穩,穩於一人

  寇公之實,實於天下。

  我常想,這朝堂之上,若多幾位寇公這樣的實心人,何愁大周的錢糧,不實?」

  寇元望著他,笑意不變。

  魏子這話,句句是蜜,蜜里卻裹著針。

  他聽得出,卻也不點破,只道:

  「子安說了這許多,繞的卻還是那個人。

  張子厚,子安是要他做什麼?」

  「戶部十三清吏司中,陝西清吏司員外郎。

  在下倒是覺得,適合張載。」

  寇元的目光,落在那盞茶上,又移到魏逆生臉上。

  陝西清吏司。

  掌陝西,兼管甘肅、寧夏、延綏邊餉,茶馬。

  甘寧邊餉,茶馬之利,九邊錢糧的咽喉。

  張載若是坐進那個位子,他寇元可不相信魏子會一直讓其待在員外郎而不進郎中。

  一但事成,周銓在寧夏的一糧一草,便都握在魏子手裡了。

  「魏子安,好一個饕餮之胃。」

  寇元面上不顯,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子安,張子厚是地方上的能吏,論錢糧實務,自然做得。

  只是......

  陝西清吏司掌邊餉茶馬,事務繁重,牽一髮動九邊

  張子厚初入戶部,人地兩生,恐怕一時難以上手。」

  說著,寇元擱下茶盞:「因此,老夫倒是想......」

  「何不讓張載先入度支司歷練兩年?

  子安當年在度支司辦過差,那裡的帳目,你比老夫熟。

  張載進得度支司,有子安指點,豈不更快?」

  魏逆生聞言,也不急,唯笑著應道:

  「寇公說得是,度支司確是熟路。

  在下當年在那裡核過二十三處疑點,至今還記得清楚。」

  「既如此....」寇元欲接話而斷定言,不料魏逆生完全不給機會

  「寇公.....」魏逆生話鋒一轉

  「我方才聽閣老誇張載,是所謂其『能吏』二字。

  能吏之能,用在哪裡最見本事?

  用在邊餉上。

  邊餉不濟,九邊不寧,茶馬不通,西陲不安。

  張載於是大名府清過積欠,又於蘇州理過倉場。

  此人一身本事,若只用在度支司的案牘上,是屈了才

  放在陝西清吏司,管著甘寧的邊餉茶馬,才是用在刀刃上。」

  寇元垂目,沒有接話。

  半晌,他另起話頭:「子安,邊餉事大,一任錯差,誤的是九邊將士。

  此事,容老夫再思量幾日。

  倒是另有一樁,東宮洗馬之缺,至今懸而未決。

  子安身為少詹事,殿下面前,可有屬意之人?」

  魏逆生心裡雪亮:這是拿洗馬來岔邊餉了。

  他也不戳破,順著話頭應道:

  「洗馬之缺,殿下自有裁處,逆生不敢置喙。」

  「不過閣老既提起東宮.....」他頓了頓,又緩緩道

  「殿下講讀,最重經義

  張載治《周易》,當年省試便是以《周易》中榜。

  殿下若問邊事,他能說得頭頭是道

  殿下若問經義,他也答得上來.....

  這樣的講讀之才,擱在蘇州,是暴殄天物

  擱在陝西清吏司,卻是邊餉有人,東宮有才,兩全其美。」

  寇元端著茶盞,聽了半晌,卻笑:

  「子安啊子安,你這繞來繞去,繞到天邊,還是繞回陝西清吏司來了。」

  「不敢。」魏逆生也笑

  「我只是覺得,寇公既是名臣之後,便該有成全名臣之才的氣量。」

  「好一張利嘴。」

  寇元搖了搖頭,將那盞茶端起來,又放下,始終沒有推回魏逆生面前

  「子安這般念著張載,老夫倒想見見這,究竟是何等人物。」

  「寇公若肯撥冗一見,在下即刻修書蘇州,讓他回京述職。」

  遇見難回答的問題,寇元又不說話了。

  靜了片刻,寇元才道:「子安的帖子,老夫隨時接著

  張載的履歷,老夫也想先看一看。

  至於陝西清吏司……且等等再說。」

  魏逆生起身,整了整衣冠

  「那在下便靜候寇公佳音了。」

  「老夫送送你。」

  寇元送到階下,望著魏逆生的車駕遠去,才慢慢收回目光

  負手立在檐下,低聲道:

  「陝西清吏司……好大的口。

  這小子,是把老夫的戶部,當成他寧夏的糧倉了。」

  說罷,又搖了搖頭,轉身回府,走了兩步,又停住,望著天邊漸沉的日頭,不知想起了什麼,輕輕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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