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以萊公之名,無不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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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十,晴。

  日頭剛過屋脊,魏逆生的車駕,便停在了寇府門前。

  門房早已候著,見他下車,一疊聲地往裡引:

  「魏郎中,閣老在書房候了多時了。」

  寇府元亭,寇元竟親自迎到門口。

  他今日換了件淡袍夏衫,鬚髮梳得齊整,見了魏逆生,臉上先漾開一團和氣:

  「是子安來了啊!」

  「寇公。」魏逆生行禮,落座,端起茶盞。

  (因為寇元如今的年紀比較大,所以謂稱為公)

  盞是舊盞,茶是新茶,浮著幾片嫩芽,香氣清冽。

  魏逆生垂目抿了一口,心裡卻轉過一個念頭:

  這一個月的京都,沈端給他斟過茶,宋岳給他斟過茶,如今輪到寇閣老了。

  人人都親手執壺,人人眼裡都帶著三分笑意,像是商量好了,輪流來請他喝這一盞。

  倒是也是好笑.....

  「子安。」寇元於魏子對面坐下,也不急著說正事,先嘆了一聲

  「老夫看著你,從翰林院一路看到今日的緋衣玉帶。

  你在度支司核帳那幾日,老夫在戶部,案頭還壓著你寫的那一摞校勘記

  二十三處疑點,字字如刀。

  老夫當時就同人說:你這孩子,是能走遠路的。」

  魏逆生放下茶盞,垂目:「寇公過譽。」

  「非過譽。」寇元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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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這輩子,見過不少才俊。

  可有一樣東西,不是人人都有。

  子安,你身上有一樣東西,老夫在滿朝文武身上,都沒見過。」

  「何物?」

  「直道。」寇元道。

  「《禮記·儒行》云: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

  老夫在朝四十年,見過多少讀書人,把聖賢之言背得滾瓜爛熟.....

  呵,可事到臨頭,該彎的腰,一個比一個彎得快。」

  「你在殿上,一句『天變不足畏』,老夫氣得拍案而起。

  可當夜回去,老夫翻了一宿的書,翻到孔夫子一句舊話:『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

  唉,嘖,老夫這才明白.....

  子安之狂,非狂悖之狂,乃進取之狂。」

  「而且知此言之際又得想起文貞公。」

  寇元望著魏子,目光深遠

  「文貞公事太宗,犯顏直諫,太宗屢怒,公屢諫之如故。

  昔人論直臣,必推文貞!

  可老夫今夜看著子安,倒覺得,文貞公之後,直道有人矣。」

  說罷,寇元語頓,聲音低了下去:

  「老夫年輕時,也想做那樣的人。

  可走著走著,便學會了權衡,學會了圓融。

  滿朝朱紫,四十年謀國,敢當著陛下的面喊一個『不』字者.....」

  「除了馮公,便是你了。」

  魏逆生沒有接話,只靜靜聽著。

  「當然,老夫今日請子安來,不為別的。」寇元端起茶盞,又放下

  「只想同子安說幾句,交心的話。」

  「子安,你可知道,老夫與太傅,乃同殿四十年的老臣了。

  太傅掌國柱,老夫的祖父亦是如此。

  兩家人,何其之像?」

  寇元的聲音低緩下來

  「老夫如今觀太傅一日日病下去,心裡不是滋味。

  可老夫更放心不下的,是另一樁事....」

  「馮公一榻,朝局必有一變。

  有人要接著馮公的擔子,把這朝堂,平穩地接過去

  也有人,想趁著這一變,把這朝堂,攪成一潭渾水,好渾水摸魚。」

  寇元望著魏逆生,目光懇切

  「子安,你是個明白人。

  你該知道,太傅這一生的名望,若是被有心人拿去當了梯子,一步一步踩著往上爬.......

  「汝忍心否?」

  魏逆生垂目,半晌,才輕聲道:「寇公說的『有心人』,不知是指……」

  「老夫不與子安打啞謎。」寇元擺了擺手

  「哼,就是他沈端!!」

  「他昨日在閣議上改了風向,今日便滿朝傳遍『馮公遺命』四個字。

  太傅連人都認不得了,哪來的遺命?

  可他沈端偏偏就借到了這字。

  子安,你說,太傅的『遺命』,是誰遞到他手裡的?」

  魏逆生的手,微微一頓。

  「老夫知道,子安有子安的難處。

  沈端許了你征西將軍印,許了寧夏的整條路,他給的,老夫給不起麼?」

  寇元的聲音沉下去,「老夫掌戶部多年,錢糧二字,老夫說得上話。

  寧夏要走的糧,要鋪的路,老夫可以替子安鋪得平平的!!!

  他沈端給得起的,老夫一樣給得起。」

  魏逆生抬起頭來,望著他。

  「老夫所求,無非四個字!」

  「朝局安穩。」寇元道,「老夫亦知,子安所求者,在西北,不在朝堂。

  子安放心,你走你的西北,老夫守老夫的朝堂,你我兩不相擾,各得其所。

  若他日,老夫能替太傅把這朝堂守住了,子安於西北所成之功業

  老夫非但不會攔,還會替子安,記在史筆上。」

  不過有一說一,寇元的氣色是好。

  這個年紀說話不喘,這會端盞潤了潤喉,又續道:

  「子安,老夫以萊公之名,與你言此!

  萊公一生,直道而行,從不負人。

  老夫的話,亦如萊公。」

  .......

  亭中聽瞻鈴,茶煙裊裊。

  寇元望著魏逆生,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期待。

  魏逆生垂目,端著那盞茶,看了很久。

  人人都說『交心』,人人手裡都握著一桿秤。

  於是魏逆生放下茶盞,抬起頭,聲音平靜:

  「寇公一番厚愛,在下愧不敢當。

  只是尚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寇公。」


  「寇公說了這許多......」魏逆生望著他,一字一句

  「可,在下依舊敢問......」

  「寇公所求,究竟何耶?」

  寇元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笑容瞭然又透著無奈。

  「子安。」他緩緩道

  「老夫所求者,說穿了,也不過是一個『名正言順』。」

  「馮公一去,這朝堂,總要有人接。

  沈端接,是『權』字當先

  老夫接,是『名』字當先。」寇元的聲音沉緩

  「老夫不願見這朝堂,落在只知權、不知名的人手裡。

  子安若肯,替老夫在馮公榻前,說一句『寇輔安來過』

  老夫,便足矣。」

  話至此,寇元也知道自己不能光畫餅,於是主動傾身上前,抬眸,輕聲道

  「至於旁的……」

  「子安若有需,老夫以戶部之力,以萊公之名,無不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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